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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绝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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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你逐鹿剑法的第一境界突破了?剑阵也被你收服了?秦思礼,你还瞒着我多少事……”原本气势汹汹的质问在秦思礼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听不见。
池言心说自己这干嘛呢,魔气的事情都还没圆上,搁这嚣张什么呀,赶着送枪了属于是。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白云岛山崖之巅,秦思礼拿出玉诀掐碎,告知自己的位置,他们尚在幻境中拜耳就被重创以致身亡,也因此得以脱身。此番想必是长老们所为,现下最重要的是先与他们会和。
不多时文殊长老御剑赶来。周身缠斗的血腥气还未散尽,虽结束一场恶战,但看起来没有半分度过危机的轻松,他面色极差,眉头紧蹙,厉声道:“立刻离岛。”
池言和秦思礼眼中都流过一丝愕然,但也飞快跟上。刚才魔气用的顺手,池言差点直接凌空而起,还是被秦思礼按住拖到柯乾剑上。
秦思礼贴在他耳边道:“你安分点吧。”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羽毛一样刮过。
池言理亏,本想反驳几句,最后只是闷闷低头。
吹拂而过的风将他们的头发搅在一起,秦思礼的发泛着淡淡的蓝,很好看,也很好区分开。池言的手不经意碰到,很舒服。
仙船即刻启程。
浩瀚汪洋,云雾飘渺之间的白云岛仍旧美不胜收。
长老们皆面色严肃,如临大敌。仙船被以最快的速度行驶,掠过层云。
池言略一斟酌问道:“文老,是发生什么了吗?”
“有魔族之人来了。”
“这么厉害的魔族吗?连长老你们也……”
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厉色,嘴唇翁动:“这气息,至少也是分神。”
一时寂静,没有人发出声音。
池言完全呆在原地,平白无事哪有这种级别的魔族大能那么闲,这时来白云岛干什么,挑衅蓬莱老祖吗。
脑中几乎即刻闪过执榭那句“再会,小教主”。
那个脑残,有没有必要。
可若真是如此,他现在跳船吗?跳船应该还来得及。
总不能还拖累大家一起死。
他的目光转向船沿,脚也下意识跨出半步。秦思礼一直在关注他,见到此举几乎立刻就扯住他的手腕。
“池言。你要做什么都告诉我。”这句话是用逼音成线传过来的,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
池言目光复杂,看向秦思礼。秦思礼也坦然与他目光相对。
书里的秦思礼明明嫉恶如仇,杀尽天下魔,甚至连修行历程中的心魔也是此。又为何……
可惜没时间给他们再纠结。
文殊长老猛然张开数重阵法,一层接一层巨大的屏障覆盖仙船船身。
“来了!”
几乎同时,另一道阴柔含笑的声音也在池言脑海中响起:“蓬莱下面的岛景色真好看,和你相称极了。”
“小主人,你喜欢这里吗?”
19.
人在应激的状态下,时间似乎也被刻意地放慢,回忆以近乎凌迟的姿态降临。
“……他们呀,死了吧。一个元婴,四个金丹,一群废物。”
“我告诉他们杀了其余的人最后留下那个就能离开。”
“小主人,你猜这些正道仙门的灵修里,最后谁残杀同族苟活下来了。”
繁复的屏障如纸糊的薄膜一般破碎,甚至能听到清脆炸开的声音。恐怖的威压是先从船底来的,突破甲板,顷刻撕碎船面,尖锐的木刺耸起。
“还有一个是你的小玩具,是吗?”
“他死得最惨。”
巨大的冲击让所有人被迫后撤躲避,长老们怒吼命令两个弟子快逃。
却就在这时,那个似乎是船上实力最弱的孩子,用力甩开身边人的手,直愣愣地冲了上去:
“执榭,你别动他们,你冲我来!”
尘屑纷飞,魔焰肆虐里,他独身逆行,顷刻全身便布满伤口。
“池言!”惊呼声四起。
然而他们却看到,风暴中心那个形貌昳丽满头白发的人竟顺势收敛了气势,亲昵地揽住了落入怀中的人,一手在肋下扶住他的腰背,一手抚摸他的头发。宛如长辈接住撒娇的孩童。
执榭的脑袋磕在他的耳旁,似有些遗憾。
“本来杀了他们不过顺手的事,既然小教主要求,那今日便作罢吧。”
下一刻,池言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执榭按住他挣扎的动作,二人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海面坠去,入水却没有砸起任何波澜,完全消失在碧蓝的海水之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仙船张开屏障到一切尘埃落定不过须臾之间。
长老们尚还惊魂未定,却见秦思礼面色惨白,双眼布满猩红血丝,握住剑柄的手用力到发颤。文殊长老呵斥:“赶上去是送死,回禀宗门……”
“秦思礼!”
秦思礼已经握着柯乾剑尾随消失的二人,义无反顾冲进了海面。
20.
修真之人行于水下几乎与陆地无异。
但过快的速度却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池言无法分辨外界,倒是被塞进混沌的穿梭狭道,五脏六腑都被搅烂。
待终于缓和,整个人都泛着剧烈的恶心感。
这里光亮微弱,已完全看不到海面,环绕的水冰冷刺骨,相互挤压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池言勉强张口:“你……”
“啊!!”
暗色的火焰从锁骨处刺入,剧烈的疼痛爆炸一样在脑中摧枯拉朽。
这次的左护法明显单刀直入,没有太多再假装斗法一番的意思。
“池言,你现在叫这个名字。”左护法说,“很好听……”
他说话的片刻,池言的身体已被锐利的长鞭缠住,倒刺皆嵌进血肉,并一寸寸收紧,在水中氤氲出一片朦胧血雾。
池言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喉间发出痛呼。
“你喜欢这里吗?太冷了,而且很黑,对不起……”执榭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海水浸湿。
四肢的温度在飞快地流失。池言的呼吸短促而压抑,灵力和魔气皆溃散,逐渐连护住心脉保持在水中不要窒息都无能为力。
他当然很怕死,不愿死,更不愿这样仓促的死。
但或许是冲向执榭跳下飞船时,就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做好了准备,死亡的恐惧虽高悬,却也被消解。
此生还是快乐居多。
能够遇见,已是荣幸。
秦思礼,
秦思礼……
对不起。
他本已死过一次,偶然得来于书中,回想修真界这十五载,已是偷来的年岁。
徒劳地抬头,眼前面容狰狞扭曲的左护法明明握着锋利的匕首刺进他的胸口,眼眶竟似红了。
有些可笑。
不忍吗,还是不舍?
“拜耳佛的幻境里……有因果浮生……”脑海中还有困惑,池言开口道,“我想起来……我来到人间之前,似乎有一位白头发的人……娘娘腔,照顾我……”
“这时你却忆起了。”
执榭似哭似笑。
“你挺嫌我烦的吧……那时候……”
执榭半拥着他:“不。小主人,你是天下最听话的孩子。”
“是吗,其实我也这么想……”
池言的血不断地涌出,又弥散在海水中,无踪无影,连眉间的一点也显得黯淡。额头没有支撑被迫倒向执榭,在水中形成一副及其诡谲的血腥又亲密的画面。
“我好像被扔给过很多人……最后你收留我……”
“我是奉教主之命行事。”
“但养了我很久……”
“不足三年,不久。”在修真者数百上千的漫长生命里,更是短暂如同昙花。
一边是生命不可逆转地飞快流逝,一边是诡异近乎温馨的对答。
最后的一句池言的声音轻到几乎不可闻,是一句奚落:“他毁你佛根,废你生路。你恨他,也恨我,对吗……执,不对……般若,般若佛子。”
果然,执榭霎时双目猩红:“嬴子羽你闭嘴!你不准这样叫我!”
嬴漤教主虽留下风流佳话无数,却常覆精雕半截面具示人。关于他的长相也众说纷纭,广为传播的画像就各有不同,真假难辨。
执榭跟随与他百年,自然知道那人样貌为何。
而池言恰恰像极了嬴漤,甚至死前这般神态,明明已是板上鱼肉,却连眼尾的傲慢都如出一辙,唤他“般若佛子”。
他堕入魔道数百年,早已忘却寺中钟罄禅香。
他本为般若佛子,七大菩提佛子之首。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青灯古佛前日复一日的生活已足够他漫长的年寿。
嬴漤来时张扬放旷,绯衣墨发,踏碎满园清净。拦住他去路:“小和尚,你可知般若佛子何处可寻?”
身在如来殿,眼若骄阳火。
佛堂肃穆,钟鼓浅鸣,这一遇竟沦落佛根破碎,灵台损灭。
此后数百年,天下唯有残忍奸佞的魔教左护法,被嬴漤像狗一样的驱使。
嬴漤已死,他唯一的子嗣此刻也要葬身于此。
嬴子羽说他恨嬴漤,他当然恨,他如何不恨!
执榭收回长鞭,那具布满伤痕的身体失去支撑,坠向看不见底的深渊海底。
这次池言没有呼喊,连一声呻吟也没有。他太冷,也太困。大脑一片混沌,疼痛也变得迟钝。半只眼睛阖下,半只眼睛已无力闭上。
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看到那白发之人始终未曾离去,宛如没有生气的死物愣愣目送他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