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破万法》江风慰月酒

2、第二章 泰山巅

　　泰山之巅。
　　泰山在大周的信仰里属于五岳之首，也是向来属于皇室的祭天封禅之地。不过泰山地势险峻，朝廷的祭祀一般都只安排在临近山腰之处，这巍峨耸立的山巅，却是鲜有人至。
　　也只有这些自诩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们，才会在泰山山巅进行修行。
　　因着南北两大剑派多年以来的泰山弈剑之约，这山顶之上也修建起了诸多的房屋院落，提供给前来观礼和参加弈剑大会的江湖同道们。
　　其中又以一座宽广的红白擂台最为醒目，擂台两侧是高高搭起的围栏屏障，青石所铸的墩椅在这围栏之外环绕了擂台整整一圈，最高处是位于擂台左侧约百尺的一排观礼台，其精致和严谨程度非旁的地方所能及，那明显是留给各大门派的主事的。

　　不同于山脚下不断赶来和熙攘的人群，两大剑派的弟子们早在两日前就到达了此地。
　　弈剑大会的流程并不繁长，通常是在各种各样的比试中持续三日，第一日是属于整个江湖剑道的狂欢，第二日才是两大剑派的擂台之争，而这第三日嘛，就应当是该分出胜负的时候了。

　　此时此刻，太初剑派的院落之中。
　　一身着白色弟子服的身影正在心无旁骛地练剑，尽管挥出的都是最为基础的剑招，但长剑在这女子的手中仿佛成为了一幅美丽的艺术画卷。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女子衣袍的下摆有金色的丝线勾勒出云海的形状，袖口和衣领处用浅蓝色点缀着漂亮的兰花，犹如她这个人一般幽雅清冷。
　　在这住所较为拥挤的泰山上还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小院落，眼前女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师姐——”
　　院外有呼喊声传来。
　　萧青述手中的剑停了下来，她将佩剑稳妥地收回鞘中，向外走去打开了院门。
　　来人是她颇为眼熟的同门，“师姐，宋长老喊我们过去，我来通知师姐。”
　　萧青述：“知道了，我这就去。”
　　太初剑派的弟子位次向来以实力而论，年轻一代的弟子都听说过这位去年大比魁首的传说，如今这位还未到双十年华的天才大师姐就站在自己的身前，白衣飘飘，仙气十足，传话的弟子显得有些激动和手足无措，“那，那我先去通知别人了，打扰师姐了。”
　　萧青述闻言点了点头。
　　传话弟子直到走出很远还心存悸动，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物是他们太初剑派的大师姐，怎能令人不心存仰慕，有荣与焉呢。不过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年轻弟子深吸一口气，快步朝着下一位师兄的住所而去了。

　　不大的长老院落内已经聚拢了七七八八的太初弟子，萧青述来的已算是有些晚了，她应付过几位热情招呼的同门，扫了一眼发现在场的都是需要两日后参加弈剑大会的人，心中已对宋长老想谈之事明了几分。
　　太初剑派的带队长老宋至此时来到诸位弟子身前，他环视了一圈院落中的弟子，清了请嗓子。所有的弟子安静下来，持剑而立。
　　太初剑派的祖训第一条，便是剑不离身，因此所有的太初弟子们都将佩剑视为自己的第二条生命。
　　宋至道：“两日后，便是弈剑大会的第一战了。我知道，你们都是我太初剑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也有人不是第一次参加弈剑大会了，但是这三日的战斗，对你们来说将会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历练。溪灵剑法百年来能够与我太初剑法并称南北双剑，其过人之处并不可小觑。我希望你们都能够全力以赴，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以自己的安危为主... ...”
　　宋至虽然已经显得不是那么年轻，但他也是个修为达到了先天境的长老，锐利的视线扫过院子里的一众参赛弟子，喋喋不休的话语还在继续说着。
　　太初剑派的长老们都知道，这几届弈剑大会的取胜，让门中的不少弟子都有些洋洋自得，开始狂妄自大，甚至不思进取，说不得这一届的比试，要让这些门中的天之骄子们摔一个大跟头。
　　但是宋至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安，或者说，他更希望有人来打醒这些没有自知之明的年轻人。对于太初剑派来说，过去的辉煌自然是无上荣光，但是这些年轻弟子们，才是太初未来的希望。
　　萧青述低头沉思着，右手摩挲着佩剑上浅蓝色的剑穗，她知道宋长老这一番话有敲打之意，近几年来，太初剑的弟子们于修行一道上确实有些急躁了。不过萧青述并不在此列之中，她此时想起的，反而是三年前陌水堂遇到的那位少女，如今在溪灵剑风头无二的秦姑娘，早在三年前她就知道，她们二人必有一战，而这一战，她已经期待了三年。
　　萧青述闭上眼，耳边宋长老的话语远去，脑海中浮现的是过去已久的往事，她却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

　　两日后。
　　红白分明的擂台之下，熙熙攘攘坐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武林人士。
　　“听说近几年溪灵剑派出了一个天才剑客，年仅十八岁的后天境，我还听说观云甚至把《溪灵剑法》传给了她。”
　　弈剑大会还未开始，不过这些江湖中人们难得聚集到一起，如今互相打过招呼，自是少不得一些四处听来的议论。
　　溪灵剑派长足以来都以剑立派，其中以《溪灵剑法》为门派的镇派武学，但一直以来溪灵剑派都规定非先天境不得修习镇派剑法，因而大部分弟子都不能触及到这个门槛。
　　“真的假的，那溪灵剑这次很有希望啊。”
　　“不好说吧，太初剑去年的魁首，那位后天境的实力可也不逞多让。”
　　“虽说不足而立的后天境不是什么奇观，但是十几岁的后天可不多见啊。”
　　“说到底，他们两派都是南北双剑，好歹是六派三盟，出几个少年天才倒也不奇怪了。”
　　“什么六派三盟，说的好听一点的名头罢了，其他几个门派不都是南北双剑的下属？每一届弈剑大会的胜负手，不都决定了未来五年，这六派三盟的领头人嘛。”
　　“说的也是，大门大户的到底不是咱们这种小门派能考虑的事情。”
　　江湖人们一边和身边的人说笑，一边四处观望着特别是擂台上的情形，生怕错过了开场的好戏。
　　而所谓六派三盟，也就是当代武林正道的几个大家门派，其中六派，包含了并称南北双剑的太初剑派和溪灵剑派，以及北部武林的无为刀宗，西北漠土之地的长枪门派四合教，南方武林的佛道之首净礼寺，西南的医毒圣手归去谷。
　　三盟则是百锻山庄，九乐宫和天剑门的统称。
　　在江湖地位上，虽然六派三盟常常被一并提起，不过在众人心里，六派的实力，显然是要高于三盟的。

　　待太阳升上高空，最高处的观礼台上也陆续坐下了各大门派的前辈们。
　　两道身影自观礼台上落下，翩然站在了擂台的正中央。
　　台下的武林之众们纷纷抬头看去。
　　“是太初剑派的宋长老。”
　　“另一位是溪灵剑派的观云散人吧。”
　　“她竟然亲自来了弈剑大会，观云散人可是多年没在江湖上如此出现了。”
　　宋至此时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双手掩在宽大的衣袖之下，他伸出手来捋了捋胡子，道：“各位江湖同道，久仰了。”
　　凭着太初剑派的声望和宋至本人的长老地位，倒是不需要向台下行礼，不如说，他出现在此作为主持长老，已经足够说明太初剑派对弈剑大会的看重了。
　　擂台上首的观礼台上，端坐着的是其余四派和三盟的主事长老们。
　　台下的江湖人们很是热情回应，倒是一旁站立的观云散人嗤笑了一声。
　　“别搞这些虚礼了宋至，我的弟子们都已经等不及了。”
　　观云散人是个耄耋之年的老太太，比尚未过半百的宋至要大上好几辈，因此她也无需考虑这些场面话的推让。
　　一般来说，两派带队参加弈剑大会的，都不会是观云散人如此辈分的高手，而是类似于宋至这样稍显年轻的先天境长老，一方面是真正的武林大能们都忙于突破更高的境界，另一方面则是他们不屑于自降身份来观礼小辈们的比试。
　　观云散人自年少成名，十四岁突破后天境时被誉为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十八岁她以一己之力于皇城层层禁卫之中斩杀摄政王长孙淮，遭皇室悬榜追杀。
　　二十三岁入河西漠北匈奴王庭，那时的观云散人刚刚踏入先天境，一人一剑力破二十余匈奴将领和匈奴高手，取匈奴王首级，并在漠北和匈奴第一高手先天境巅峰的丘林越大战三百回合，后观云散人重伤败走，丘林越身死。
　　自此江湖二十年间再未有其传闻，众人都以为观云散人重伤不愈，然在二十年后正道和魔教的紫竹林一战中，观云散人再次现身。
　　彼时观云散人剑法大成，已臻入宗师之境，突然出现并救下被魔教追杀的溪灵剑派弟子，杀退千余魔教，力斩魔教之首江月盟的两名副盟主，逼退江月盟撤出紫竹林。
　　而后观云散人入溪灵剑派坐镇长老首位，时至今日。
　　对于大部分江湖人来说，观云散人的故事更像是一个距离太远的传说，毕竟在如今的武道之中，能够达到宗师境的，也不过堪堪十数人罢了。而观云散人在三十年前的紫竹林一战就已是宗师境强者，三十年后恐怕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她的武功已经到了何种境界，又是否触及了传说中的大宗师境。

　　“看来，观云散人对于此次的弈剑大会很是自信啊。”
　　打破沉默的声音来自擂台之上的观礼台，说话的是一位归去谷的貌美妇人，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裙袍，轻轻抚弄着一条盘旋在左手上的小蛇，台上的观云被她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有些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那是自然，怎么，开长老也要上台前来比试一番吗。”
　　名为开玉烟的归去谷长老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却是森然了不少：“是吗，那我归去谷可要在会后来讨教讨教观云散人的剑术了。”
　　她玩弄小蛇的手一紧，让青蛇吃痛，但小蛇又不敢反抗她，只好委委屈屈地看了主人一眼，缩回了半截身子到她的袖中。
　　宋至在一旁看着两人暗中的交锋，感到有些头皮发麻，观云散人和开玉烟之间的矛盾算是半个江湖都皆知的，原是观云散人少时追杀一名魔教途经江云城，意外失手杀害了开玉烟的新婚夫君。开玉烟记恨多年，甚至二人在皇城有过搏命对决，尽管后来观云散人因漠北一战重伤淡出江湖，开玉烟也从未停止过对观云散人的憎恨，直到三十年前观云散人重新现身紫竹林，二人之间的矛盾，或者说开玉烟对观云的针对，便是更加变本加厉了起来。
　　宋至调整了一下心绪，笑呵呵地打了个圆场：“两位不若先放宽了心来见一见小辈们的剑法，在弈剑大会上定不会叫诸位失望，至于会后如何，还请看在太初剑派的面子上于此地手下留情啊。”
　　观云散人又抬头瞧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开玉烟，她未携带佩剑，手上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的短小竹笛，不由心下一叹。
　　宋至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同道，承蒙诸位厚爱来此东岳泰山，参加我太初剑派与溪灵剑派共同举办的弈剑大会。今年的弈剑大会规则如往年一致，宋某不再赘述，简而言之便是抽签定擂，十数一轮，能者居之。”
　　弈剑大会的规则并不复杂，主要是分为两轮进行。
　　其中第一轮由抽签选出十位擂主于台上守擂，而后再随机摇签或自请上台挑擂，每位擂主对战一位挑战者，擂主战败则由挑战者登擂成为新的擂主。
　　每位擂主都需要在台上击败十位挑战者，方才能进入下一轮，否则便是于第一轮止步。
　　到了第二轮，才是大家期待已久的一对一巅峰对决。
　　观云散人后退一步，十只签筒早已由一旁的弟子奉上。由于上一届弈剑大会是太初剑派取胜，因而本次弈剑大会的抽签和摇签工作都是由溪灵剑派来做的。
　　观云散人右手微抬，精纯的内力化为丝线牵引，十枚竹签自不同签筒中跳脱而出，稳稳落在观云散人手心。
　　她看也不看手中的签，直接递给了宋至。
　　宋至倒也不觉得尴尬，接过竹签交给了一旁的另一太初剑派竹长老，经由内力扩散后的声音响彻整个泰山之巅。
　　“擂主签——”

　　广阔的擂台被一分为十，弈剑大会的擂台在搭建之初就是参照规则而成，因此两大剑派将擂台搭建的非常之大，哪怕如今有二十人在上面对战，也是游刃有余，反而是台下的人们看的眼花缭乱，一时之间不知该专注哪一场对战。

　　台上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场比试。
　　弈剑大会第一日的擂台赛之所以也被称为江湖剑修的狂欢，原因就在第一轮凡是剑修都可登台挑擂，若无人挑战则再进行抽签选择。
　　与江湖大派弟子过招的机会不常有，因此前几场的比试几乎都是两大剑派的弟子在对战各处的剑修。
　　在太初剑派弟子休息的地方，萧青述抱着自己的剑闭目养神，台上暂时还未有什么精彩的比试能吸引她的目光。
　　“太初剑派萧青述。”
　　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萧青述睁开双目，缓缓起身，欲要动作的前一秒被身旁的师妹拉住了衣袖。
　　“师姐加油啊~”
　　“师姐加油！”
　　由于门内比试的位次在同辈门派弟子中排行第一，因此太初剑派中不论年龄，近十年入门的弟子都叫她师姐，此时身旁的年轻男女们看着她的眼中隐有希冀的光。
　　赵如茗倒是不见外地拍了一下萧青述的肩膀，她算是同辈中与萧青述最熟识的师妹，与萧青述一同长大，一同跨入后天境，二人是好友，也是可敬的对手。
　　“可别输了，师姐。”
　　赵如茗的佩剑与萧青述的佩剑碰了一瞬，这是太初剑派独有的属于剑修的仪式。
　　萧青述勾了勾嘴角，道：“当然。”
　　话毕，萧青述轻身而起，转眼间已经落在了擂台上。

　　目前在擂台这一部分守擂的是一位太初剑派的同门，他已在台上坚持了整整八场，汗水和伤口的血水混杂在一起，看着有些骇人，身上白色的弟子袍服早已不再清亮。
　　见到萧青述，他似是叹了口气，面色有些灰败之意，但仍是打起精神行了一礼。
　　“萧师姐，请赐教。”
　　待萧青述回礼之后，二人在台上只略略僵持了片刻。
　　下一个瞬间，萧青述已纵身而上。
　　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一招之间，那位弟子手中的长剑已经被挑震出局。
　　年轻弟子的脚步颤颤巍巍，稳不住后退了半步，终是跪在了地上，他已经没有了再能站起来的力气。
　　方才与萧师姐交手的那一招，对方的剑快甚长风，猛如烈火，只轻巧随意的挥手一剑，自己就仿佛受到了千万重击，他深觉泰山压顶不过如此，巨大的压力令人丝毫喘不过气，窒息之感扑面而来，手中的长剑再也支撑不住这般厚重的一击，直直地震飞出局。
　　这一剑，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当尘埃落定之中，众人才惊而发觉，萧青述的剑，甚至未曾出鞘。
　　“承让了，师弟。”
　　萧青述一身白衣胜雪，似有春风猎过，在喧闹不止的擂台上，唯有这一处，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