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心》孙妙青

1、契子

　　向迦南认为，伽罗楼不应该生下她。向迦南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滤镜便是黄色的。昏黄的天花板，伽罗楼美丽而又狰狞的脸。“妈妈很爱你。”这是伽罗楼最常说的话，向迦南信了。

　　午休的时候，伽罗楼把窗帘拉上，刺眼的阳光在土色欧式窗帘的遮挡下变得柔和又神秘，让向迦南产生了一种生活在神奇古堡中的错觉。“妈妈，你给我讲故事吧，”向迦南很喜欢听故事，家里所有幼儿早教系列的磁带，她都听烂了，翻来覆去的儿歌，青蛙和癞蛤蟆的故事，向迦南不仅会讲，还会演绎得深情并茂。“好，”伽罗楼想了想，说，“妈妈给你讲一个灰姑娘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妈妈去世了。她爸爸给她找了一个后妈，这个后妈趁她爸爸不在的时候，就会掐她，打她，像这样。”伽罗楼说着，便在加百列身上演绎了起来，向迦南觉得有点疼，还有些恼火，本能地拍掉了伽罗楼的手。“然后呢？”向迦南问。“然后，女孩就这样长大了。国王举办了一个舞会，全国的女孩子都可以参加，她的后妈只让自己的女儿参加，不让小女孩参加。这时候出现了一个神仙教母，变了一身漂亮的衣服给小女孩。她长得非常漂亮，国王很喜欢她，于是她就成为了王后。她成为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把后妈打了一顿。”伽罗楼说。氛围太美妙了，向迦南在这种光线下，仿佛看到了盛装美丽的年轻王后，珠光宝气，璀璨夺目，不得不说她好像爱上了故事里的王宫生活。“所以，只有亲妈才会爱孩子，对孩子好，”伽罗楼补充说。“那妈妈是亲生的吗？”“当然是了，妈妈最爱你了。”
　　伽罗楼一直不开心，只是她也一直很难想通是为什么。她不爱向仁，他们的结合与其说是年龄到了的凑合，不如说是上一辈的干涉和欺压。伽罗楼在上海读大学，按她的话说，感受过真正的花花世界，幼稚而顽固地幻想过未来的生活，回到洄城之后，她不急于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随便谈了个职业是工人的男友。这可把当老师的父母气得够呛。他们认为，谈恋爱就相当于是要结婚了，找一个没有前途的工人，那怎么了得。正好有熟人介绍了本科毕业的医生向仁，便赶紧往伽罗楼身边塞。向仁从不放弃任何一点机会，单纯愚蠢的伽罗楼心有叛逆却又依赖父母，自己还拿不定主意，最后赌气和向仁结了婚。
　　??婚后4年，小吵小闹不断，伽罗楼眼见生活一地鸡毛沉寂无聊，便愈发地想要一个孩子。可惜怀上了不是流产就是死胎，伽罗楼逼着向仁去检查身体，向仁不从，直到伽罗楼用离婚作威胁，向仁才去查出了弱精症。向仁吃了一年药，而伽罗楼专门去莫高窟，见佛就拜，祈祷有一个女儿。来年盛夏，伽罗楼终于生下一个女儿，向仁心有不满，伽罗楼却视若珍宝。
　　伽罗楼潜意识中知道向迦南是一个不快乐的小孩，向迦南总能一个人对着录音机一呆就是一整天，一部磁带，她能翻来覆去听上百遍，直到一字不落地复述下来。但是伽罗楼没法解决向迦南的心理问题，因为她的生存都是难题。向迦南出生时身体很好，肠胃更是强健，一晚上要吃几次奶粉，向仁为了不影响自己的睡眠，在一天夜晚加了过量的奶粉，导致向迦南一夜未醒，随后引发了肠梗阻和高烧，抢救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向迦南从此落下肠胃的病根，直到开始吃辅食便吃什么吐什么。伽罗楼的母亲承担了抚育向迦南的任务，她的软硬兼施才能让向迦南没有饿死。向迦南没有唾液，不论是磨牙饼干还是米饭面条，只要半分不合适便会吐得满地都是。面对外婆每次的无奈和厉声批评，向迦南除了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原谅我”之外别无他法。
　　麻木忧郁的伽罗楼无意中在同事的车里听到一段悠长优美的轻音乐，绵长舒缓的旋律让伽罗楼暂时放下了萦绕在心头的愁绪，她向同事询问了名字，是一个叫做班得瑞的乐团。伽罗楼去唱片店买了一张叫做《寂静山林》的专辑，作为礼物送给了女儿。向迦南一开始并不喜欢这样的礼物，她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听的都是儿歌和小动物的童话，看过最高雅的便是充满浓浓中国风情的《白毛女》芭蕾舞剧。但是当老鹰之歌随着磁带的滚动缓缓流出，向迦南好像被什么东西打动了，她盯着磁带盒子上的专辑封面，那个世界，没有灰尘，没有人群，没有外婆做饭的油烟和根本吃不下的米饭。
　　??伽罗楼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却是一个很好的启蒙母亲，她无意中采取的装修风格，推荐的音乐，讲过的童话故事，都是向迦南丰富内心世界的小小地基。
　　“你为什么！冷了不知道穿，热了不知道脱！”伽罗楼不是第一次向向迦南这样喊叫了。向迦南好像神经末梢有什么问题，她明明没感觉到冷或者热，就已经感冒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就不能照顾自己？”

　　向迦南上了小学以后，从未让伽罗楼操心过自己的成绩。放了学，她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成绩过好的一二年级让伽罗楼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便是自己的女儿是聪明的天才，是拯救自己失败婚姻和灵魂的救命稻草。她便开始做梦了:她将女儿的人生规划写在一本命名为《希望工程》的日记本中，里面详细记载了，三年级时要掌握小升初的英语词汇量，四年级要将新概念英语的前三册倒背如流，五至六年级要背下新概念英语的第四册，并且学完初中的数学和物理。不仅如此，她还要学会钢琴十级，演讲，声乐，舞蹈。伽罗楼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突发奇想，会在向迦南睡着后检查她的书包，如果看到她不理想成绩的听写默写本，或者偷偷藏起来不理想的试卷，便会大开杀戒，用平时谩骂向仁时污秽的话语怒骂向迦南，伴随着手机的充电线抽在小腿上。向迦南永远不会心安。她一开始好好学习，热爱做作业是真的因为新鲜和求知欲，而之后的不得不做一个好学生则是不想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庭地位。
　　向仁不管任何事。不论向迦南咳嗽到半夜四点还是胃痛，他都能吃得香睡得着。而伽罗楼的态度就基本取决于向迦南的成绩了。虽然成绩好也会因为其他事背负伽罗楼的坏情绪，但至少向迦南认为自己有反抗的资本，不是一个一无是处对家庭毫无用处的人。向迦南最喜欢将自己关在浴室里，贪婪的闻着各种洗浴产品的味道，这些味道仿佛将她带到了另一个安心的世界，她尤其钟爱那款薰衣草香气的洗发露，她仿佛透过紫色的瓶身飞跃半个地球来到了法国的普罗旺斯。向迦南总是在思考，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向迦南总是在逃避，她会在晚上入睡前自己为自己编故事，故事的开头总是一个落难逃避的公主，可是每次编到一半便编不下去了，向迦南实在编不出一个什么样的王子能够拯救公主，于是便在困意袭来中渐渐睡去…

　　“我不能原谅你，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没什么人是可以原谅的，也没人是可恨的。我总要知道我存活的意义是什么，我找了这么久，我都没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