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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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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八年,安喜宫
“胤儿睡下了吗?” 万贵妃在刘公公的搀扶下,踩着摇曳的步子从门外进来,生下大皇子之后她就被赐为皇贵妃。原本就恃宠而骄的女人,如今更是气场凌厉、像是开得愈加旺盛的蔷薇花夺目而耀眼。不得不说权力和金钱真的是女人最好的保养品,年近三十的万贵妃刚出月子就几乎完全回到了生产前的姿态,婀娜娇媚又不失端庄大气。
后宫中最得宠的便是最有权势的,起码现在这个后宫里是这个生存法则。她万贵妃可是一个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的女人,自然也不会容得下这宫里有别的人能抢走她的地位,连皇子也不行。如果这里一定要有一个皇子继承大统,那一定要是她自己的孩子。
“回皇贵妃,大皇子刚刚睡下。早些时候奴才看着宁嬷嬷服侍皇子用过药了,大皇子今儿个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姜归远跪在地上恭敬地回话。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缓步走到摇车前,轻柔地拍了拍襁褓中的婴儿,眼底是极尽温柔。自入宫被万贵妃选中进了安喜宫以来,姜归远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说难听点就叫狗仗人势,背靠着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子的他早已经不是刚入宫任人宰割的木童了。
六年前,他和爷爷没钱没靠山,只是想上街卖点小玩意儿谋生却被诱骗着送进了宫里。那位大人说的好听什么选中了就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那可谓是地位一跃而上,他和爷爷哪里知道当时皇上连个儿子影子都没有。当时一起进入宫中的还有三个孩子,四个人在面圣之后就被送去了蚕室,两个没能忍过去第二天就被用草席抱出去埋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净身的痛,又在敬事房“学习”了两年,管事太监安排的“课业”也非常的“合理”,无外乎打扫各处偏僻的宫殿、修筑破损的房顶和墙壁、半夜爬起来给贵妃们的宝贝花草浇浇水之类的……
说来也是巧,木童因为长相粉嫩可爱,又刚好到了该读书识字的年纪。一眼就被司礼监掌印刘公公看中了,送进了内书堂。内书堂聘请的都是国子监里那些文采斐然、眼高于顶的老翰林,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那一身傲骨哪里放得下面子来教一帮阉人。就在大家以为这件事情会闹的不可开交之时,刘公公在万贵妃的耳边吹了吹风竟然说动了皇上出来圆场。初登宝座没几年的皇上为了给心上人撑腰,硬是扯出一套说辞:“让宦官们读书识字也有给他们一个更好地服务于皇室的机会。”
咱们皇上实属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典范了。
明面上说着为了更好的服务于皇室,但木童偶然听见一个司礼监的老太监跟别人传闲话:“这司礼监好是好,就是忙到抬不起屁股。南涝北旱的又加上西北有战事,真是一天的奏折八个司礼监都批不完。” 由此,姜归远总结了一下,宦官读书应该是能为司礼监提供更多的人手,从而更快的批阅奏折,从而让皇帝更轻松一点,从而……也算是服务于皇室了不是。
偶尔他也会疑惑批阅奏折不应该是皇帝是事情么,司礼监都干完了皇上该干什么呢?但是他也不敢问,在宫里谁敢妄议皇上啊。直到进了安喜宫,他才算知道这皇帝老儿到底在干什么,那也可以说是勤勤恳恳、日理万机了……但这都是后话了。
半晌,直到万贵妃再次开口,姜归远的思绪才回到眼前。
“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万贵妃刚开口,身边的兰亭姑姑就向一众丫鬟婆子示意,等人全都退出房间听见房门落锁后,姜归远才淡然开口。
“回皇贵妃,除了静妃之外,其他的嫔妃、贵人以及未册封的女子们都没有有身孕的消息,静妃那边奴才也已经在想办法了,一定会做到滴水不漏,请皇贵妃放心。”
端坐在上位的万贵妃忽然笑出了声:“明明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怎么说话做事像极了刘公公那一套。”
姜归远有些茫然的抬头,却又立即趴在地上回道:“请皇贵妃相信奴才,皇贵妃的知遇之恩奴才永生永世不敢忘,要是出了岔子奴才定提头来给贵妃谢罪。”
皇贵妃显然很满意这种回答,其实她也不介意姜归远年纪小,只要对她绝对的忠心就足够了。这种嘴硬心软的少年人心思就更好猜不过,谁在最危难救了他、看重他、信任他,他就会乖乖的摇着尾巴跟着走,刀山火海万死不辞那一套简直做的比说的好得多。相比起姜归远,刘公公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老狐狸才是最难搞的。
“本宫自然相信你,不然这么重要任务怎么会连刘公公都不告诉,偏偏告诉你呢?” 万贵妃不说话时气度从容,可一旦开口说话眉眼间竟有几分小姑娘般的天真可爱。
“归远啊,你也不用过于紧张,吴皇后既已被废,本宫就有义务代管六宫。自然也要为皇室兴旺献一份力,那些嫔妃或是贵人们就放他们去吧,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照看好胤儿的身体。明日永乐军就要班师回朝了,万将军给本宫带了一副名贵的西域药材,明日散朝后你且替本宫带回来。”
“奴才遵旨。”
莺燕婉转,草木春深。悠长的花园小径上,主仆二人缓步前行。
姜归远知道在这深宫中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是他总是想着要是能为娘娘多做一点事就好了,她是走出剑南山之后对他最好的人了。他这一条贱命因为万贵妃他才能逃出那个永无翻身之日的敬事房,是因为万贵妃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宫中早有传闻娘娘心思歹毒、手段狠辣,可是他也听刘公公也说过 “能在这高墙内活下来的,就没有一个是好伺候的主儿。一座用黄金与人命堆起来囚笼罢了,仁慈和爱都是要命的玩意儿。”
成为一把锋利的刀就能呆在娘娘身边的话,这又有什么难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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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西北边境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盯岗放哨一晚上最容易无聊犯困,所以现在正是聊八卦的好时候。
一个哨探左右张望了一阵确保周围没人后,开口跟旁边的兄弟闲聊:“哎,你听说没,新调来的敬同知来头可不小,短短两年就从登州的一个小小总旗升到了指挥同知,提拔的速度已经比坐上火炮还快了。本来跟着戚将军在山东一定会有一番大好前程,结果他自请调任到关西那几个常年纷争不断的卫所去。这不今年又赶上了朝廷正式出兵鞑靼他跟着万将军一起打了几场仗,全是大捷!”
旁边的兄弟原本正在打哈欠,听到这一位传奇人物那可是不困了。要是说别人他可没兴趣,但是敬承渊这两年在军中风头太盛,盖过了一众世家子弟,有人说他在宫中有靠山所以才能一路扶摇直上。但是他自己跟着敬承渊打过一次仗,那一副大敌当前临危不惧的镇静气场一般人装也装不出来,他能确定那一位是真将才。于是也跟着聊了起来
“升官那是必然的了……这个敬同知原本是科举出身进士及第本来都要去翰林院了,但是一心想要参军投身行伍,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千字请愿书。朝廷惜才本不愿放他走,想着先把他外调一段时间等他吃了苦头自然会想办法求着回来,结果他这一去跟着戚将军不到一年立下的不大不小全是功劳。这才正式下了诏书认可他作为武官的功绩,他也因此一路坦途……不过他这么顺利也是戚将军慧眼识英雄,要是放在别的卫所那就不好说喽……”
“关西连年征战,到底有什么好的?放着青云大道不走非来趟这个浑水,我要是他……”
“……哈哈哈哈哈你要是我就怎样?” 敬承渊那清朗舒雅的嗓音放在任何时候听都是赏心悦目的,但唯独不能是现在。
一阵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来,正在传闲话的两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妄议他人本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情,这还被正主听见了……
敬承渊倒是不在意,登上堠楼循着月光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才继续开口:“如果说关西是浑水,那就把我当作一条泥鳅好了。我生在关西长在关西,父母全家葬在关西,战乱一日不平我便一日不会离开。”
这些话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他字句铿锵带着少年人的狂气却又风轻云淡地说着将终生献与这片土地。
沉闷的马蹄踏地声从远方传来,三人瞬间警戒起来。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吁马声响起,红巾白布甲的斥候打了个手势后挥舞起一面白色旗帜——代表对方的部队已经进入射程范围之内
敬承渊接过角弓搭弦引箭,燃火的箭矢直上云霄伴随着一声声低哑厚重号角声穿破黑夜,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霎时万千箭矢一应而起火光点点烫红了整片天空,又悄然落在前方漆黑的林中,如同一场无声的审判浓烈而耀眼,只是这命定的结局是死亡。埋伏在黑夜中的鞑靼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在嘶喊声中硬着头皮反击。先锋营被围困在重重火海之中,恐惧与绝望在一瞬间占据了每一个人的心脏,模糊的视野中只剩红光连天分不清是火还是血、鼻息间充斥着皮肉燃烧的焦臭味、想要大声呼救却在张口的瞬间被浓烟灌满口腔,耳边只剩下兵器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冲击着耳膜。接连成片的树木在烈火中轰然倒地,此刻胜负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想要逃出火海。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破云而出之时,万物重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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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前
“刘公公,我奉皇贵妃之命前来找万将军取一样东西,不知将军是否在里面?” 姜归远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往太和门赶却还是扑了个空,听说退朝后皇上又跟万将军去了养心殿,他辗转了一大圈好歹是赶上了。
“今日是永乐军凯旋之日,皇上与万将军有要事商议这才刚进去,你且在门口等一会。”刘公公是司礼监的掌印,各地上报的奏折都要经他过目,他可谓是皇帝最信赖的人。如今连他也要守在门口,想必殿内是在商议要事。
殿内的气氛一度紧张到要结冰,地上乌泱泱的跪倒一片却安静的落针可闻。
没有一个人敢回话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不知是因为年龄大了还是气色不佳,即使龙袍宝带加身也显得暗淡无光。他双目紧闭,嘴唇翕动让人分不清他是震惊还是震怒。老皇帝也觉得这是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些失态,从而快速的调整好情绪,尽量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他说:“你们说找到了朕失散多年的儿子……此事可是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