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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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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童才六岁,还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杀威棒敲击着地面,衙役口中低声喝着 “威——武—— 威——武——” ,他的心脏随着升堂的声音“噗通—噗通——”狂跳着。
他学着爷爷的样子趴在地面上,余光中瞥见台上的身着青袍的官老爷面色严肃,瘦子跪在厅堂的右侧假模假样地用手摸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地,嘴里还小声呜咽着。
厅堂正中间一具尸体被白色的麻布罩着,是刚才还拦在摊子前准备要钱的横肉大汉,
“说他死了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吃了我们的柿饼才死的吗?”
“那我和爷爷也会死吗……”
死这个字不断盘旋在脑海,一时间想要问出口的话太多了,但他不知道能问谁,小小的脑袋在此刻一片空白。
“大人明察,今天中午我的弟弟就是吃了他们给的 “百事吉 ”后开始上吐下泻,等到我去医馆找来大夫,他就已经面色铁青的躺在地上了……一定是他们给的东西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才害死了我弟弟……请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带着哽咽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娇弱的女子,飘进在场的每个人耳朵里,他说到最后竟然泣不成声,手捂着心口一副要晕倒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叹惋一句兄弟情深。
跪在一旁的爷爷也想挣扎着辩驳,可刚抬起头就被高台上坐着的大人打断了。
大人青袍皂靴乌纱帽,官服正中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鸂鶆。头顶上是一块“明镜高悬”的牌匾
“你们好大的胆子,毒害高氏兄弟二人是何居心?” 台上的大人捋着山羊胡子,正义凛然地发声。
眼前这位青袍大人,根本没打算给他们机会反驳,这高氏兄弟能横行霸道游走在街市之中看来就是认了他做靠山了。爷爷虽然没有经历过宦海沉浮,但是行走世间几十年,一眼便看出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纳闷,爷孙两人既没有值钱的东西又没有名利地位,他们这么做是图什么呢。
“大人,柿饼不可与蟹同食,这位公子会不会是误食导致中毒身亡,还请大人明察……” 爷爷铿锵的声音回响在公堂之上,话毕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直到他额头沁出鲜血,仿佛磕得足够诚恳就能让眼前这位大人明察秋毫一般。木童看着爷爷佝偻的身躯匍匐在地面,鼻头一酸,这种不明不白的委屈为什么会落在爷爷这样正直又善良的人身上,他想不明白。
这个鲜艳灿烂的世界还没在他眼前盛开,就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
他也学着爷爷的样子重重地磕在地上 ,抬起头时眼前几乎一片乌黑。
“没有,我弟弟今天就只吃了他们给的柿饼,我可以作证。要说有问题,一定是他们柿饼的问题。” 瘦子用哭压地嗓音嘶吼道。
“来人,传仵作上堂。” 大人缓缓开口
“禀报大人,小的验尸的时候并未在尸体内部发现残留的蟹或者其他食物,死者胃中确实只有未被消化的柿饼残渣。” 一位身着深色布衣的男子开口。他还留了半句没说,对残留的柿饼用银针试毒时,银针并没有变黑。
公堂上的话说多少、说到哪里,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他一个小小的仵作说白了就是奴仆,不过听从大人的安排行事罢了。此刻台上的大人才是他今后前途的唯一指望,他并不会多管这桩闲事。
“可是我们的柿饼也被别人吃了,其他人却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大人,冤枉啊…… ”
青袍大人像是没有听见爷爷的呼喊,转向高家哥哥:“高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要说的话,就暂时休堂吧。” 话毕他便一挥袖子,转身进入二堂。
围观的人已经渐渐散开,高家哥哥颓丧地坐在原地抹着眼泪,却并不似刚才那般针锋相对。
木童爬到爷爷身边,想要扶他起来。却见刚才一直站在青袍大人身边的师爷先搭了一把手,随后他附在爷爷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又见爷爷点了点头。
他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却跟着爷爷被师爷带到了二堂。
屋内陈设简单,大人坐在上位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用茶盖刮去浮沫,抿了一口。
诺大的房间只有瓷器磕碰的声音。
“不必拘礼,坐吧。” 大人淡淡开口。
“本官知道这场命案并非全为你们之过,但如今高家弟弟之死和你们牵连甚多,你们拿不出任何证据的话本官很难保住你们。” 大人讲话很慢,语气中甚至有些叹惋的感情。“按照当朝律法,可是要……” 他突然噤声,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
木童双手放在膝头,板正地坐在木椅上,看到这个手势不禁背后冷汗直流。
爷爷起身“大人,老朽已是将死之人,这条贱命赔也就赔了。可孙儿尚且年幼,还没能长大成人……他……他还不能死啊,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孙儿吧……”爷爷说着又跪在了地上,木童看见爷爷哭了,自己也跟着哭。
一时间哭闹声塞满了原本就狭窄的房间。
大人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只是想吓吓这爷孙两个,怎么又趴在地上哭成了一团。他用眼神示意师爷把他们扶起来,停止这场闹剧。
“饶你们一命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眼看场面越来越混乱,大人抬高了嗓门开口。“死罪虽勉,活罪难逃。我这里有一个办法你们可以听听看。眼下有一个可以进宫的名额,我看你的孙儿年纪和相貌都正合适,不妨且去一试。一旦被选中,那就是吃皇粮的了,到时候拿出一些银两堵住他们的嘴,就再简单不过。”
大人停顿了片刻继续补充:“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具体怎么做还是看你们自己。” 、
“老朽愚钝,送我孙儿进宫是要做什么?” 听完大人的话,爷爷已经平静了不少。
大人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宫中正从各地找寻一些垂髫小儿,准备细心栽培将来作为太子贴身伴读。我也是看你们可怜,一老一少大过年的还要出门做生意。哎……” 说罢他长叹一口气。
旁边的师爷补充道:“我们家大人一向仁慈,最见不得百姓受苦。你们也是撞了大运碰见我们大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能被大人想方设法保下,你们可不要辜负了大人的心意。”
爷爷没有开口,他直觉有问题,送孩子进宫不亚于羊入虎口。况且受人所托,他也不愿意让你远离自己的身边。
“可否请大人给老朽一点时间考虑一下,事出突然……这……”
听到爷爷有所动摇,大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好,不急。给你们一天时间好好考虑。师爷带他们去客房。”
门拴落下后半刻钟的沉默,爷孙俩谁都没有先开口。
木童没听说过皇宫,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位大人说的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他不想要,他只要不离开爷爷。
山上的生活的确谈不上惬意,天不亮就要去河边挑水、砍柴、做饭……因为家里只有他和爷爷奶奶,没有能跟着出去打猎的人,所以除了野菜和野果之外家里也没什么吃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
可是这样的生活就是让木童感到幸福,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希望可以永远陪着爷爷奶奶。
天不遂人愿。
“乖孩子,饿了一天,先吃饭吧。大人府里的饭菜看起来就比咱家的香哩。” 爷爷夹起一块肉放在木童的碗里,在山上的时候他们很少能吃上肉,村里人出去打猎要是碰上满载而归的时候,会给他们家分一些边角。能吃上肉的那天,全家简直比过年还高兴。
“孩子,如果你不想去,爷爷无论如何都会带你回家。你的父亲将你托付给我就是希望你能在这剑南山上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长大。爷爷没什么能耐,但是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这个险。”
木童没有回答,低头扒着碗里饭粒。
半晌,他放下碗筷开口 “爷爷,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
“皇宫啊,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牢笼,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能进去,也有的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过。” 爷爷看向窗外,浑浊的眼底像是有海浪在翻涌,宫门深似海,里面埋葬的是他不复拥有的少年意气。
“孩子,你父亲给你取名叫做归远,就是希望你能远离这些纷争。如今是爷爷没用,没办法保护你周全,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知县设下的圈套,我都……”
虎落平阳被犬欺,厄运专找苦命人。
木童没有想的那么复杂,他只是单纯的为自己可能要离开爷爷也而感到难过。
被平白无故的按上一个罪名,或者是进宫博一线生机。木童的心里已经做好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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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堂里,爷孙两人刚走,青袍大人就叫来了高家哥哥。
“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弟弟可不能白死,怎么样也要让他们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补偿!” 高成趴在地上,悲痛地锤着地面几乎快要哭晕过去。
“高成,你骗骗他们就算了,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你弟弟是怎么死的?他原本吃柿子就会起风疹,你们兄弟两个想趁着这个讹人家一笔钱财,结果吃的太多风疹引起旧疾复发才导致你弟弟暴毙。你真当本官好糊弄吗?” 大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恼怒,拆穿高家兄弟的阴谋就跟回答今天吃什么一样平淡。
原本还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高家哥哥,立马直起了身子。他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讶异,滴溜溜地转着眼睛想要找补两句。
“事已至此,不如你先说说你们到底看上了这家人什么,他们像是能拿出一百两银子的人吗?竟让你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闹出人命。” 大人又摆出了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要不是直到他的花花肠子比自己的还多,高成一时间真的要以为面前的大人是什么再是包青天了。
“也……也没什么,就是他们虽然穿的破旧,但是小孩的脖子上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牌,我早年赌过石头也跟着家里的老伙计学过辨别玉料,那小孩脖子上戴的绝对是顶级的翡翠料子,那颜色那水头,要是拿去卖掉肯定不止五百两。” 想到那块上等的翡翠牌子,高成还“啧”的感叹了一声。
听到这话,青袍大人皱起了眉头。他为官几十年,像老头这种因为儿子出去打仗战死沙场,家里只有老弱妇孺的家庭他见多了,都不是什么有靠山的主儿,几乎是任他拿捏。可是听高成的话,这小孩的来历似乎又有些蹊跷,他一时也不好判断。
上面的人确实在搜罗一批小孩子。前几日鲁将军领兵灭了交趾,从交趾皇宫搜罗出几个长相俊美的幼童准备进献给宫里。好死不死运送这批小孩的队伍在路过备城时被右副都御史王大人看到了,他当即就看上了这几个美貌的幼童决定收入自己家中。现在到了要给朝廷交人的时候,王大人又把找人的命令下到了他这里,他原本也是抓瞎了,没想到刚好碰上了这无依无靠的爷孙两人,当即感谢老天开眼,可要是这个小孩真的有什么靠山……
“管不了这么多了,大人心一横。要是按照期限交不上人,倒霉的可是自己家。这个小孩什么来历,以后有什么造化等把人交出去他也找不到自己了,不会有事的!” 青袍大人在心里暗自做好了决定。
无论他们同不同意,这个小孩儿他是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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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二年,西北边境,图克勒草原
正月,草原上刚挨过最寒冷的季节,连绵的草场都隐没在冰雪之下。从远处看,零星的蒙古包几乎完美的于与雪地融合。
“师父,该吃饭了。” 少年掀开门帘,弯着腰向蒙古包内探进半个身子。
温故知回头,透过缝隙猛然洒进房间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少年,不自觉感叹白驹过隙间,曾今骨瘦如柴的孩子如今已经这长得一派丰神俊朗。
“好,这就来。” 他收起手中正在擦拭的双刀,走出兵器室。
“承渊,马上就要到你父母的祭日了,东西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温故知算了算日子马上就是正月十五,三年前一个本该全家团聚的日子,少年却眼睁睁的看着父母被鞑靼人杀害。年仅八岁的敬承渊满脸是血,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像是一头愤怒的小兽拿起斧头向凶手砍去。年纪与力量的悬殊差距注定了他不可能获胜,也是在这时温故知赶到救下了他。
自此之后,他就铁了心想认温故知当师父教他武功,骨瘦如柴的少年在他身后追过马、睡过大街辗转了几座城市,终于等到温故知答应收他为徒。终日乾乾、伏九不弃这一学就是三年。
“三天后出发,来回刚好半个月,这次回去刚好能赶上乡试。师父,我想试一试。” 少年坚定地眼神看着自己,温故知明白他想要尽快用自己的方式为父母报仇。
他没有回答。满腔热血的少年既然选择了要走的路,之后的事情都要独自去面对了。
“这个你收着吧,就当是师父送你的护身符。” 一块如水般清透的翡翠无事牌,上方刻着一个字“姜”。
敬承渊不知道这块牌子的来历,但是他知道这是师父非常宝贵的东西,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师父就会望着这块无事牌发呆,眼底是他从没见过的珍重与温柔。此刻师父将这块无事牌送给自己,敬承渊一时间有些犹豫。
师父却已经洒脱地将牌子挂在他的脖子上 “还有一块在我儿子的身上,你收着吧,说不定那一天你们会在这世间相遇,到时候你可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温故知没再回头大步向前走去,而立之年的男人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但是说起家人眼底总是化不开的温柔。
敬承渊没有自以为是到自己能与师父的儿子相提并论。但当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牌时,他也在想这些年师父对自己的好或许已经多过对他亲生儿子的了,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在这茫茫人海相逢,他一定会代替师父好好照顾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