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桃影

42、第四十一章

　　林沿面上神色立时僵住，好半晌才找回几分镇定，扯唇笑道：“风城主所言极是。”说着起身，追随怒气冲冲的幽明而去。席间众人都摸不清风绝舟什么心思，此举除了让两人闹得更僵，可谓全无益处。
　　诸葛翔也在苦思风绝舟的用意，眉宇深锁。诸葛渝趁他思索之际，偷偷溜出宴客厅，正赶上一列婢女将茶果往厅中送去。诸葛渝板起脸，拦住她们，叫出给诸葛航送茶点的婢女，拉到一边，招呼其他婢女先行一步，这才煞有介事地悄声说明诸葛航患有隐疾，某类鲜果不能食用，否则会全身起红疹，要大半日才能消除。婢女心中一紧，又有几分好奇，不由趋前一步，正待细问，忽地颈后一痛，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往前栽去。
　　诸葛渝眼明手快地接住她手中的托盘，再将她扶到一处隐秘的房间中躺好。明知婢女不可能听到，诸葛渝还是歉然道：“今日多有冒犯，对不住了。”言毕端着托盘七拐八拐绕出房间，低头向前疾行，冷不防撞入一人怀中。她心中顿时凉了大半，缓缓抬头向上看去，一时又是松了口气又是紧张。“哥哥？”
　　诸葛翔冷冷看向这个不听话的妹妹，目中幽幽，但显然已酝起了风暴。“你答应过我什么？”
　　诸葛渝自知此时无论如何也蒙混不过去，反而冷静下来，正色道：“哥哥，我们总不能这样躲一辈子。这些天跟着公子和岚姐姐他们，我明白了许多。但凡想要什么，总得自己去争取，头一样就是要敢于面对。在我们三兄妹中，你最为聪慧，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诸葛翔闻言不由一愣，就在他一愣之间，诸葛渝已绕过他，大步向宴客厅走去。诸葛翔看向她坚决背影，心中顿时有一道电芒划过，雪亮至斯，瞬间照亮了离开诸葛楼数月来的阴霾与迷茫。
　　是啊，这道理如此简单，为何他从未想通？
　　诸葛渝赶到宴客厅前时，众婢女已列队完毕，听到脚步声，都不由奇怪地打量了她几眼，眸底明显地泛出孤疑。领队的嬷嬷不耐烦地道：“怎么那么磨蹭？快点，就等你一个了。”诸葛渝原本准备好的满腹借口都没用上，就被嬷嬷推着插入队中，跟随众婢女向厅内走去。
　　厅中诸人正在谈论诸葛楼异主以来的诸多变化，自然是溢美之词多于坦承之语。诸葛渝心中很是不以为然，却半分也没有让旁人看出来。她原本就是一身婢女装束，此时又摆出一副垂眉敛目的恭顺模样，看去就与霜城的普通婢女无异，加之众人正在谈兴之上，更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婢女的异样。
　　她一路碎步行到诸葛航面前，学着其余婢女半蹲下身子，将托盘放到诸葛航面前，柔声道：“诸葛楼主，请用。”语音袅袅中，她缓缓抬头，展颜一笑，温柔水眸中映出诸葛航震惊神色。
　　诸葛航原本被人一番吹捧，可谓心情极佳，酒杯也已举到了唇边，正欲痛饮一番，那个他一直暗地追杀却踪迹难寻的小妹就这样现身面前，叫他如何不惊诧万分，耳边的软语反而冷却骨髓。他不由看了一眼主位上安然端坐神色无半分异常的风绝舟，暗自思忖，难道这是风绝舟的意思？
　　诸葛渝见目的已达到，也不多留，行了一礼就随着众婢女向外退去。对面将一切收入眼底的晴后借由举杯的动作掩去唇边一抹赞赏的笑容。
　　诸葛渝此举，无疑使诸葛航添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不敢再轻易对他兄妹二人痛下杀手。或许她本意并不在此，也可算是意外之喜了。
　　晴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不由轻笑出声，也学着褚无玄在杯沿上轻轻一扣。可惜也不知为何，就是扣不出褚无玄清越的声响，反而有几分沉闷。他挑起一道剑眉，微微瞌目，很有几分享受的意味。
　　一道温文带笑的声音忽地在他耳畔响起。“什么事让你如此高兴？”随那声音一道落下的，是一角白衣和一阵淡淡清香。
　　晴后扫了褚无玄一眼，又看向对面同时落座的云之岚，答非所问道：“你们倒是有默契。”
　　褚无玄笑笑，不答。他看向明显神色有异的诸葛航，又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风绝舟。再看向原本诸葛兄妹站立的角落，此时早已换了人，一番思量，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晴后低声道：“依你看，风绝舟为何任着他们胡闹？”
　　褚无玄抚了抚玉瓷杯沿，答道：“映辉山高水远，风绝舟鞭长莫及，须得想个方法，让诸葛航心有畏惧，不敢妄动。”说着似乎真的替风绝舟思量了一番，然后才笑道，“诸葛楼中局势未稳，权力瓜分未定，莫过于装作莫测高深，似是而非，留待他们去测度，自然一时也不能有什么动作。而时机一过，风绝舟布好大网，诸葛楼就只能是垂死挣扎了。”
　　晴后显然与他所思相同，也不点破他同样的布局和心机，伸筷夹了一块凤翎，对着凤翎感慨道：“你同诸葛楼一般，也是个香饽饽，谁能把你咽下，可还是未知啊。”语毕，又将凤翎搁回了盘中。
　　褚无玄笑看他一眼，百种心思于眼底一闪而过，只余寡淡笑意蕴出面上温柔假象。
　　那厢云之岚落座之后，面上也未露半分神色，就只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有如雕塑。风绝舟瞟她一眼，眉峰一蹙又很快松开，如先前一般听着诸人言谈甚欢，如同置身事外，偏偏又是最令人无法忽视的一个。
　　宴席进行到最后，大部分人都察觉到了诸葛航的心不在焉，恭维的话也说到了头，席间氛围渐渐冷淡下来。所以赫连晓在风绝舟示意下宣布宴席结束对所有人来说有如福音，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在心里抹了把汗，暗道世间局势越发云波诡谲，风绝舟、褚无玄高深莫测，回去后定要早作准备了。

　　比起众人的行色匆匆，褚无玄和晴后显然要从容不迫得多。他们等到众人走完，才慢慢起身，礼数周到地向风绝舟告辞——当然礼数周到的是褚无玄，懒洋洋告辞的是晴后。两人抬脚往外走了数步，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回头一看，云之岚还稳稳坐在原处。晴后挑挑眉，正欲发问，风绝舟就自动为云之岚解释道：“之岚当日走得匆忙，还有些琐物要整理，二位先行回去吧。”
　　褚无玄看向云之岚的目光中带上些莞尔笑意。云之岚房中有没有“琐物”，他再清楚不过。那里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又何来琐物？不过，“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走一步了。晴后。”他用折扇轻敲了敲还在用研判的目光来回打量风绝舟和云之岚的晴后，率先向宴客厅外走去。晴后撇撇嘴，紧跟着旋身向外走，青衣划出一个利落潇洒的弧度。
　　赫连晓早已悄悄退出大厅，厅中只剩下风绝舟和云之岚二人。风绝舟缓缓步下，鹰眸锁住微微垂首的云之岚，眸底幽深黯沉，像藏着无数秘密的古井诱人一探究竟。“你想知道什么？”什么样的秘密，会让你甘愿留下？
　　云之岚抬首，凤目粼粼，不畏不惧，直望入那古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