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一个人玩字

7、第七章

　　很显然，那松鼠虽然可爱，却并不通人语，一动不动的抱在树上，一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瞪着冷月。
　　冷月拉着树枝笑道，“小东西，别以为你爬那么高我就捉不到你，我不过是怕把你吓坏了。”说着从马上欠起身作势要往树上爬，那松鼠立刻尖叫一声逃得无影无踪，他开心的笑了起来，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顺着平缓的山势往下走，树木渐稀灌木野草渐密，谷底一道溪水从林中低吟浅唱而来，欢快的破开草地蜿蜒而去，薄薄的阳光在水面上闪烁跳跃，冷月纵马走到溪边跳下来，抛下缰绳找了块石头坐下，洗过手捧起水来洗脸。
　　陈德急忙捧了干净毛巾过去，“小殿下。”
　　冷月回头接过毛巾，擦了脸上的水又抛给他，双手撑在背后惬意的仰起脸吹着清风。
　　苏桦净了手拿出一块黄缎子铺在草地上，打开食盒摆上十二色点心与各种干净水果，陈德拿出几瓶花露摆好玉杯，又拿了个黄缎小垫子垫在地上才笑着招呼，“小殿下，天已不早了，您先吃点吧，回去怕还得走一段路呢。”
　　冷月起身走过去坐在垫子上，接过苏桦捧上的玉杯，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百合花露，放下杯子拿起小银钗，就着陈德刚切上来的橙片吃了三块点心，又喝了一杯花露扔下钗子，“你们吃吧。”说罢提起一串胭脂葡萄起身，远远的走到溪水边靠着一棵树坐下来，一边看风景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手中的葡萄。
　　陈德与苏桦相视一笑，坐下来悄无声息的吃东西。
　　吃完葡萄，冷月在水中洗了手漱了口，顺手摘了一片嫩草叶放在唇间吹了起来，优美明快的调子在午后静谧的山林中回荡。
　　收拾好东西，陈德与苏桦静静的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吹着草叶的冷月，与众多皇子相比除了七皇子，这位小殿下无疑是最好侍候的，虽然他不大与人说话显得有些难以亲近，但却从不盛气凌人，对任何人都温和有礼，而且心性纯真善良，总在不着痕迹间体贴关心着身边的人，而这位小皇子的容貌无疑也是最出色的，至少他俩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哪怕只是这么安静随意的坐着，也能让身边的人不由自主的失了神。
　　冷月将草叶抛入水中，看着它独自跌跌撞撞的往下游漂去，一动不动的坐了会儿，然后往后躺倒在草中，侧头摘了一片宽大的草叶，闭上眼睛把草叶搁在眼睛上就不动了。
　　苏桦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回头悄声问道，“这是睡着了？”
　　陈德急忙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抬头看看太阳，又摸摸身下的草地，刚过午的阳光暖烘烘的，草下是细碎的砂石，并不潮湿，睡一小会儿应该不会着凉的。
　　在马上颠了半天，此时坐在这柔软的草地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陈德与苏桦也都有些昏昏欲睡，正在似醒似睡之间，溪尾骤然传来一阵喧哗，二人一惊而起，只见一头梅花鹿从溪尾谷口箭一般的冲出来，后面一队人马杀气腾腾狂追不舍，为首一人见到谷中有人大喜，急忙叫道，“快帮我拦住那头鹿！”
　　“是九殿下！”苏桦惊叫道，急忙与陈德向两边散开，拦截疾冲过来的梅花鹿。
　　那梅花鹿见前面有人立刻转身往溪边奔去，睡在溪边的冷月正好坐起身来，那鹿一见之下顿时脚下一滞，就在这一犹疑的瞬间，九皇子已拉近了距离，在疾驰如风的马上举起狼牙弓，扣上白羽箭瞄准了梅花鹿的咽喉。
　　就在九皇子的手指离弦的瞬间，冷月忽然跳起来挡住了梅花鹿，挥手大叫道，“九哥别射！”
　　“小皇子快躲！”陈德大惊失色的扑过来。
　　眼看着箭如流星一样破风而出，直往那美丽的少年胸□□去，众人惊得连心跳都停了，眼睁睁就这样看着少年鲜活的生命就要像烟花一样熄灭。
　　就在那支箭离冷月不足三寸时，飞扑过来的苏桦猛然大喝一声，凌空挥出一道金光，“叮”的一声溅起一串火花，白羽箭掠过冷月胸前落入草中，而在这意外的变故中，梅花鹿乘机窜过苏桦脚下，安然没入背后的树林之中。
　　“小皇子！你没事吧？”陈德惊魂未定的扑到冷月面前，紧张的上下打量他。
　　九皇子惊出一身冷汗，骤马冲到冷月面前，怒视着他厉声道，“你疯了？”
　　“九哥，对不起！”冷月涨红了脸，羞愧的垂下头。
　　陈德急忙跪在马前陪笑道，“九殿下，小皇子也不是故意的，幸好没事，您消……”
　　“不是故意的？我看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九皇子气冲冲的打断陈德，恶狠狠的掷下狼牙弓。
　　“九皇子，小皇子年幼，还请您看在皇上的面上多多包涵。”苏桦也过来曲膝陪礼。
　　冷月弯腰捡起狼牙弓双手递上去，“九哥，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九皇子横了身边众人一眼，劈手夺过弓来怒道，“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追！今天要比别人少了猎物，你们就等着好瞧吧！”
　　众侍卫打了个冷战，立刻掉转马头就要往林中去搜寻。
　　“站住！”冷月急忙大声喝道。
　　众侍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望着九皇子。
　　“干什么？”九皇子怒视着冷月。
　　“九哥，”冷月转头央求的望着他，“请你放了那头梅花鹿吧！”
　　“为什么？”九皇子莫明其妙的瞪着他。
　　冷月回头指指众人身后的草中，“九哥，你看那有只小鹿。”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半尺深的草中有一只幼鹿在跌跌撞撞盲目的奔跑，一边不住的发出稚弱的叫声，不远处的树林中也不断的传出梅花鹿的悲鸣。
　　“我看到了，怎么样？”金冠华服的九皇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没好气的说。
　　冷月忧伤的望着那只小鹿，“九哥，你杀了那头梅花鹿，这只小鹿也会死的。”
　　“那又如何？”九皇子俊美逼人的脸上满是不屑，傲然的嗤笑道，“这些动物天生就是给人猎杀的，就算这只小鹿能长大，也是一样的下场！”说着拔转马头。
　　“九哥！”冷月上前抓住他的缰绳，脸色苍白的望着他，“就算如此，我们也该给它一次长大的机会！”
　　“我没这闲功夫！”九皇子冷笑道，不耐烦的盯着他抓住缰绳的手，示意他放开。
　　“九哥！”冷月固执的不肯松手，“你看那只鹿那么小，你就可怜可怜它吧！”
　　“陈德！把他拉开！”九皇子怒道。
　　“小殿下，您就放……”陈德无奈只得乞求的望着冷月，一句话未说完被他回头淡淡一扫，立刻住了口缩回头去。
　　“九哥，就算我现在放开你，那头梅花鹿也已经跑远了，反正追不上了就别追了吧。”冷月笑容满面的望着九皇子。
　　“是么？”九皇子似笑非笑的瞧了他一眼，忽然厉声喝道，“去！把那小东西给本皇子捉来！”
　　“拦着他们！”冷月回头吩咐陈德二人。
　　“谁敢拦？”九皇子冷笑着瞪着陈德。
　　“这……九殿下小殿下……你们……”陈德为难的望着他俩，谁也不敢得罪，这九皇子一向最得辰帝宠爱，文才武功血统相貌样样都好，从小骄傲好强说一不二，这宫中几乎没有不怕他的，可如今这辰王之子冷殿下也极得皇上喜爱，时刻都护在身边，而这冷殿下虽然年纪最小，平时也温和安静从不见发过脾气，可那从容清冷的气质却让人从心底生出丝丝寒意来。
　　“陈公公，他们若是捉住了那只小鹿，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冷月忽然慢悠悠的说。
　　陈德脸色一变，若说任性，这小的只怕比大的更任性，他立刻喝道，“苏桦！拦住他们！”
　　苏桦立刻飞身上马，骤马抢到前面，扯下佩剑连鞘握在手中，阻截众人去捉小鹿，然而他武功虽好对方却胜在人多，而他又不能伤人，立刻就手忙脚乱起来，九皇子轻扣缰绳面带微笑，好整以暇的瞧着一片混乱的场面。
　　冷月摇头叹道，“真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人伤不得还不能伤马吗？别废了就好了。”
　　那清润悠扬的声音透过一派喧嚣清晰入耳，苏桦立刻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羞愧立刻拔剑出鞘骤马迎上众人，俯身展臂横扫千军，剑光骤隐回马撤身之际身边已有数匹骏马长嘶着冲翻在地，马上的人滚鞍落地狼狈的翻跃一边，余者立刻控住座骑，惊怒交加的抽刀拔剑相迎，苏桦一剑得手立刻气定神闲，横剑立马稳如泰山的看着众人。
　　九皇子顿时脸色铁青，瞪着冷月怒道，“你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
　　冷月笑道，“九哥，只要你放过这只小鹿，要打要骂随你。”
　　九皇子气极而笑，“你以为我不敢？”说着举起手来就要扇他的脸。
　　“九殿下！”陈德慌忙抢上来托住他的手，苦苦哀求道，“小殿下年纪小，您大人有大量，瞧着皇上与辰王的面，就原谅小殿下吧，奴才给您叩头了！”说着扑地跪下来。
　　九皇子瞪着冷月，半晌冷笑道，“好！你给我下跪叩头我就放过那只鹿！”
　　陈德大吃一惊，急道，“九殿下！您就别难为小殿下了，奴才给您跪下还不行吗？”这小殿下平日里连皇上太后都舍不得让他跪，只在头一次上朝行过跪拜之礼，然后就前天在太庙跪过一次，现在让他给一个平辈的堂兄下跪，岂不是故意刁难？
　　谁知冷月却毫不犹豫的点了头，笑容满面的望着九皇子说，“九哥，你是兄长，做弟弟的给你叩个头是应该的。”说罢松开缰绳，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叩了个头。
　　“你……”九皇子睁大眼睛瞪着他，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哼了一声拔转马头，狠狠一鞭纵马狂奔而去，其他侍卫见了，立刻紧跟而去，被苏桦伤了的几匹马远远的掉在后面。
　　陈德爬起来拭了把冷汗，看了一眼同样筋疲力尽的苏桦，两人刚松了口气，就见冷月站起来，往那只在溪边哀鸣的小鹿跑去，两人吃了一惊，正要跟过去帮忙，却见他很快就捉住了那只又惊又累的小鹿，两人便站住了脚，望着他小心的把小鹿抱在怀里，温柔的抚摸了几下，小鹿很快就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冷月抱着小鹿走回来，脚尖一点跃上雪兔马，拔转马头就往林中跑去。
　　“哎！小殿下，您去哪儿？”陈德急忙叫道。
　　“我把小鹿送到它母亲身边就回来！”冷月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林中。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苏桦过去捡起白羽箭与腰牌，忐忑不安的说，“咱们还是跟上去吧。”
　　陈德无奈的点点头，“走吧。”说罢一同上马跟入林中。
　　冷月一手抱着小鹿一手控缰，循着梅花鹿断续的叫声在密林中穿行，怀中的小鹿听见母鹿的呼唤，也不时的回应几声，冷月用下巴轻轻蹭着小鹿的头，慢慢在林中转了几转仍然没有看见梅花鹿的踪影，想是听见马蹄声又躲了起来，他便停下马跳下来，摸摸怀里的小鹿微笑道，“小东西，快叫妈妈，叫它来接你，快叫。”
　　小鹿听见冷月跟它说话，温顺的蜷缩在他怀里转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果然一声声鸣叫起来，梅花鹿听见小鹿急切的呼唤立刻回应了几声，然后停下听了听动静，终于犹疑试探的从远处的灌木中露出半个头来，警惕的望着冷月。
　　冷月微微一笑，把小鹿放到地上摸了摸，指指梅花鹿柔声道，“快去吧，妈妈在那呢，快去。”
　　小鹿也看见了梅花鹿，立刻欢快的向那边跑去，跑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蹲在原地的冷月，忽然又转身往回跑，后面的梅花鹿见了，急得从藏身的密林中跑出来，大声的呼唤，小鹿听了又站住了脚，回头望望梅花鹿，又犹豫不决的看看冷月。
　　冷月轻轻笑起来，站起身向小鹿挥挥手，“快回去吧，妈妈等着你呢。”
　　小鹿静静的望着他站了片刻，低低的叫了两声，转身奔回梅花鹿身边，梅花鹿立刻将小鹿护在身后，望了望一直站在那里的冷月，转身带着小鹿隐入林中。
　　冷月倚靠在树杆上，依然静静的望着梅花鹿消失的方向，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林中静极了，身边的石缝中有昆虫断续的呜咽，远处偶尔隐隐传来几声鸟啼，风从林梢温柔的抚过，筛下细细碎碎的阳光，冷月慢慢仰起脸来，双手环臂合上眼睛，独自感受林中的静谧与喧嚷。
　　陈德与苏桦勒紧缰绳坐在马上，一动不动的凝望着不远处的少年，少年恬静的容颜在林中清澈的光影里如梦似幻，周围深深浅浅的绿衬得那身白衣皎如霜雪，看上去美得恍若遗落人间的仙子，然而看得久了，却让人从这幅完美的画面中隐隐生出一种遗世独立的伤感与寂寥来。
　　陈德跃下马来轻轻走过去，柔声笑道，“小殿下，睡着了？”
　　冷月微微一惊，睁开眼睛看到陈德，站直身体笑道，“你们怎么跟来了？”
　　陈德陪笑道，“怕小殿下要人帮忙。”
　　冷月抬头看看天色，见树梢的日影已斜了很远，便回身上马，“走吧，再晚天要黑了。”

　　营帐前的空地上燃着一堆堆熊熊的篝火，将周围照得明如白昼，火堆上架着剥洗好的猎物，油脂滴落在烈火中滋滋作响，空气中飘着浓烈的肉香酒味，众人团团围坐在四周吃着烤肉喝着美酒，兴致勃勃的谈论着白天的狩猎情景，不时发出豪爽的大笑声，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兴奋的在火光中晃动。
　　辰帝兴致很高，不时的与列坐两边的众臣皇子们举杯共饮，今天狩猎的奖品分别由九皇子与护国将军世子吕广得了，两人坐在一班贵族子弟中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大家轮流的敬着酒，大臣们也纷纷赞扬祝贺。
　　冷月坐在辰帝身边，慢慢吃着辰帝放到他盘里的烤肉，在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上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
　　九皇子英姿焕发的端着一杯酒走到辰帝面前，双手举杯，“父皇，儿臣祝您龙体康健，永远英明神武！”
　　“好！皇儿的骑射愈加精湛了，父皇很高兴！”辰帝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多谢父皇！”九皇子接过酒杯，侧头瞧着旁边的冷月笑道，“小弟弟，你心性太软，以后这种激烈血腥的狩猎场面，你还是不要参加了，被吓到就不好了。”
　　冷月微微一笑，“九哥，都是小弟的错，让你错失了一把宝剑，日后小弟一定还你一把。”
　　九皇子不屑的笑道，“你以为我会在乎一把剑？我要的是靠自己的本事夺得的荣耀！”说罢傲然转身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