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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玉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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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西沉,雾气凝为寒露降了下来。
石玉山庄西苑中风声也无,人声也无,虽有二人一站一卧,却似无人那般寂静。
无名打了个哈欠,听见铁链磕碰的晃荡声,抬眼看去,少女站了起来。于是故作关心道:“清醒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少女似乎还未完全清醒,低头站在原地。
就在无名以为等不到对方回答时,清丽冽然的嗓音忽的响起,好似山涧寒泉,澄澈不带一丝杂质。
“刚刚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无名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眼含讥讽道:“当然是怎么低三下四求我不要杀你这件事啊!我还真是荣幸,石玉山庄,不,整个月河神教,除了我,恐怕就连穆扶风都没见过你如此卑微屈膝的模样。”
忽然他笑意一敛,故作叹息道:“今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此等好笑的事情。”话音未落,当即又掏出一个瓷瓶扔到壹九脚下,逗狗似的“嘬嘬”两声,唤道:“来来来,开饭了。”
言罢满脸嘲弄地看着前方。
然而少女并没有他预料那般恼羞成怒、悲愤欲死,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回望他,随后弯腰捡起瓷瓶,揣入怀中。
无名脸上笑容顿时退去,一下站直身体,呵斥道:“什么都捡,也不怕毒死!”
“本就是来杀我的,毒死不正好省了你的事。”
少女自顾自地撕下裙角,束上头发,旁若无人地包扎起手上的伤。
就在这一瞬间,无名不知为何忽然读懂了对方的眼神,那是和他眼中相同的戏谑。同样也在此刻,他似乎惊觉自己上了对方的当。
无名周身戾气渐浓,一把拔起刀,指向少女,咬牙切齿道:“你装疯骗我的解药?!”
壹九咬住布条,往外一扯,包扎完手上最后一处伤,闻言摇了摇头。
“什么骗不骗的。我需要解药救命,你有。你想看摇尾乞怜的戏码,我有。相互交换,各取所需罢了。而且,”甩掉沾在发尾的花叶,壹九继续道:“噬魂散下哪有正常人,疯确是疯了,只不过多亏你一声废物给我喊醒片刻罢了。”
“你!”
无名气极,恨不得就手砍了她,然而待回味一番对方的话后,他竟隐隐消了怒气。
噬魂散夺人心智的威力江湖人尽皆知,如此看来对方一开始是真的疯着。而且解药确是自己亲手递出去的,且那一番戏码的确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愉悦。
“是也,是也!我得了痛快,你留了性命,的确是相互交换,各取所需!不愧是我的徒弟,甚知我心!”言罢心中便不再气愤,抛出长刀,朗声道:“拿好你的刀!”
壹九扬手接刀,“老友”重归于手,语气中也多了几分锋芒。
“我可当不得你无名的弟子。”
说话间手腕翻转,虚虚地劈了几刀。然而这一劈,却发觉哪里出了问题。
玄铁刀原长五尺,重十四斤八两,可现下手中的重量却远没有十四斤,定睛细看,刀身竟也短了几寸。再一打量,刀尖处竟是被利器齐刷刷地砍断了一截。
壹九攥紧刀,眼底泛起厉色。
穆扶风这个疯狗连她的刀都不肯放过。
血气上涌,翻手间,刀光猎猎,仅一个呼吸,周身锁链尽数断裂。然而这并不能平息她心中的怒火,双手握刀,屈膝横扫,一阵疾风后,四周山茶花树纷纷断裂,满眼狼藉。
无名震开四散的碎叶尘土,放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黑色巨物,看向壹九,赞赏道:“我无名的弟子岂是一般人能当得,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在杀死你之前,有一事我尚不明白。”
他的面色忽的阴沉下来,眼藏杀意,质问道:“是谁告诉你我有噬魂散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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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九看着满园山茶尽毁,心头一阵快意,于是不再郁结于刀身被毁这件事。反正她和穆扶风之间诸多仇怨,不差添上这一笔。
只要她活着,这些账,迟早有一天,她会一笔一笔地,从穆扶风身上,亲自讨回来。
壹九长呼一口气,整个人重新归于平静。然而待听闻无名如此问道,饶是她习惯藏起真实情绪,眼底也不免露出些许震惊。
竟然真的是噬魂散解药。
之前瓷瓶中的三颗药丸甫一倒出,她便识得其二。一为压制蛊毒的解药,她吃了八年,一为最常见的止血聚气药,回春丹。
剩下的那枚她原本不识,然而三颗药吃下后,蛊虫沉睡,外伤止血,头脑清明。虽有怀疑是否是噬魂散的解药,可江湖人尽皆知,三十多年前神农谷大火烧死神医拂手后,噬魂散解药就此失传,这么多年间各方势力寻找复刻解药,无一成功。
因此她第一时间便否定了这个猜测,以为只是提神醒脑之类的药物。可现在无名竟亲口承认了那确是噬魂散解药,难免有些惊讶。
他是从哪得来的解药?
而且这件事似乎极少有人知晓。
壹九半垂眼帘,掩盖此时的疑惑和诧异。
现在想想,今夜发生的事情有太多不寻常之处。
暂且先放下无名解药从何而来这件毫无头绪的事情,石玉山庄当下似乎也十分异常。
壹九再次凝神细听确认后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石玉楼。
石玉楼高九层,顶端飞檐展翅,各角嵌着玉石走兽,月光下莹润透亮。
往常每处走兽边至少一个羽卫警戒,可今夜却空空如也。
况且现在约为丑时,她这西苑附近该是乙班守卫巡逻,可她并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脚步声。就算无名提前打过招呼撤了这里的守卫,但不可能连山庄最警惕的羽卫都一同撤去。
而且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穆扶风,这就是最大的反常。
穆扶风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让她去死。就算有微乎其微的可能,今夜也必定亲自前来,看她受尽折磨发狂而死,而不是派无名来了结她。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穆扶风没有放过她。他早知无名有噬魂散解药,于是设计了今夜一切,目的就是骗取解药。
他也知自己能想通其中关窍,必定会告诉无名是他算计了他,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撤掉山庄羽卫,顺手除掉无名。毕竟羽卫直属于教主,不可能放任教中之人自相残杀。
一想到穆扶风就在山庄某处阴暗的角落看着这一切,壹九就一阵恶心。
想到这里,壹九没有正面回答无名,而是反问道:“今夜是谁让你来杀我?”
无名厉声道:“这和我的问题有何干系?”
壹九挑了挑眉,本以为无名此人脑袋开窍有些长进,现在看来,刚刚他质问自己是否骗他解药只是灵光一闪罢了。
没有耐心再继续玩这种循循善诱的游戏,壹九压下躁意直接道:“穆扶风人呢?”
“这又关穆扶风何事?”顿了顿,无名恍然大悟:“原来你在意的是为什么不是穆扶风来给你收尸。”
他眉头微皱,眯着眼道:“相互交换各取所需。我告诉你穆扶风的消息,你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壹九不知道无名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但他现下所提出的交换对她来说有利无害,因此果断答应。
无名也没有隐瞒,直接说出了穆扶风的下落,可对方的回答,竟完全推翻她的预料。
“你说穆扶风现在被教主禁足在总坛?这怎么可能?!”
无名听出她的震惊,不知为何也突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三个月前,总坛神使带来神喻,以月河神预见石玉山庄据点将会在十月十五这天被其他门派围剿为由,命令穆扶风带队撤离。昨夜是最后一批,现在庄子里就剩你我二人。”
忽然间,他嘲笑一声:“你知道穆扶风为什么会被禁足?就是因为月河神私下告知教主,说穆扶风必定会死在这次围剿中。她一个老女人是什么狗屁神,又说的什么狗屁神喻。依我看,这就是山庄出了叛徒,暴露了山庄存在,然后这事恰好又被我们安插在那边的探子听到了,传回总坛。什么好处都往月河神头上安,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
壹九并没有注意到无名作为月河神教的一员,竟对月河神如此不敬,也没有意识到为什么月河神和教主的交谈内容会被他得知。接二连三的重磅消息兜头砸来,她有片刻怔然,但仅仅愣了一秒,就立刻理清了头绪。
“那究竟是谁让你来杀我?”
“你怎么还再问这个问题?没有人让我杀你。我今夜才从总坛赶回山庄,右使令我埋伏庄里,等那些人找上门来,暗中放火,连同山庄一起烧了。只是意外得知你还在庄里,顺手替你收尸罢了。”
无名似乎并不觉得壹九能活着走出这里,全盘告知后不耐烦道:“相互交换,该你告诉我答案了。”
不对,壹九面色一凛,以她对穆扶风的了解,这件事不可能和他没有关系。
无名并没有非杀她不可的理由,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然而现在面前急需等待处理的最大危机,是如何从无名手中活下来。
该怎么回答?实话实说不知道他有解药?
无名不可能相信这个说辞,只会以为是在自己骗他。
又或者说出之前猜测,穆扶风算计他?
不行,风险太大。一旦对方误以为自己和穆扶风联手骗他解药,定然会暴怒发疯。
这两种答案引发的后果,只是对方愤怒程度不同罢了。
壹九看了看手中破损的刀身,思索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富贵险中求,而且就算她今夜死在无名刀下,无名也定然不会放过穆扶风。
于是她斩钉截铁道:“穆扶风,是他告诉我你手里有噬魂散解药。”
“穆扶风?不可能。”这次轮到无名诧异。“从总坛出发前他还特意让我……”
无名说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声音,陷入沉思,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唰地阴沉下来,目眦欲裂。
“我怎么偏偏把这件事忘了。我就说为什么从总坛动身出发时,穆扶风无缘无故找我,让在蛊毒发作前给你个痛快。原以为他是不忍你受苦,现在想来,或许给你用下噬魂散之时,就已经盯上了我的解药。是我太傻,石玉山庄无人不知,天灵左使穆扶风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壹九,他怎么可能让你死!”
果然是他!
此前猜测穆扶风不可能和这件事毫无关联,因此现在从无名口中确认了他的存在,壹九反而松了口气,整个人轻松起来。现在就看无名会不会以为她和穆扶风串通一气。
不过既然穆扶风算计了这一切,那么他定然不可能任凭无名这个不可控因素独自来处理她,也就是说,穆扶风此时一定藏在石玉山庄里能看到西苑的位置。
想到这,壹九忍不住再次环视四周。
云略过圆月,银光重新照在了不远处的石玉楼顶端。一处极为隐蔽的角落,黑影细微晃动。
壹九盯着那处,勾起嘴角。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