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石玉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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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月望，寒风起。
月明中天，如昼，无云。
石玉山庄虽一盏烛火也无，却倒也不显得十分昏暗。
西苑内的壹九刚酝酿出些许睡意，刺骨寒意就又从丹田处翻涌而起。
“看来是睡不了了。”
她单手握拳，抵在下腹，喉咙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内，寒意会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再一炷香的功夫，寒意凝为利刃，碎骨削筋。直到六个时辰后，死亡才会为她带来彻底安宁。
壹九盯着素色床帐，思绪放空，想回忆些什么，脑袋里却又空空一片。
她重新闭上双眼。
忽的，只听见“哐当”一声巨响，寒气吹了进来，夹杂花香。原是风撞开了窗。
壹九转头看去，窗外，院中山茶花不知何时完全盛开。点点殷红游荡在如水月色中，顺着敞开的窗，将她一点点淹没。呼吸之间，竟有片刻窒息之感。
“你们来为我送行？”
壹九露出一抹笑意，撑床，起身下地。行动之间，四肢腕上黑沉的锁链相互磕碰，当当作响。
锁链并不长，仅容她踏出屋外三两步距离。但这也足够了。
壹九摘下一朵茶花，深深嗅了嗅，别在耳旁。又挑了朵最艳的摘下，走回屋檐台阶处席地而坐。
“两次送别都是你们，难道我上辈子也是一朵茶花么？”
她扯下一片殷红，举向半空。月光穿透花瓣落入眼底，印着花叶上错综复杂的脉络。
“两次？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喃喃自语落入潮湿地面，倏尔渗进泥中，找寻不见。
就在壹九回忆思索之际，体内寒气突如潮落般退了下去，然而下一秒便气势汹汹折返而来，化作疼痛从四肢百骸间炸开，有如着千千万万把钝刀，由内而外地片割她的血肉。
蛊毒发作的第二阶段终于到来。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壹九本就苍白的脸退去最后一丝血色，汗滴如豆顷刻而至。
她死死咬住下唇，阻止声音从嘴角泄出。五指蜷缩插入泥中，指节泛白，身体止不住剧烈颤抖。
上一次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直勾勾盯住半空那瓣茶花，冷汗流入眼眶，酸涩刺痛。瞳孔也因为疼痛逐渐失焦，一时之间分辨不出远近。
月亮缓缓向她走来，直到眼前只剩白光。
壹九顺着白光游荡，忽然看见皎然月色下的血泊中倒着一家三口，无数绿芽缓缓探出他们的身体，抽枝、散叶、开花。朵朵如鬼魅般妖艳的山茶花吸收了血与生气，竞相开放，一簇又一簇，一山又一山，直到那三具尸体变成空壳，砰然碎裂。
只剩漫山遍野的殷红。
她忘了他们是谁，心中只有悲伤、恐惧和仇恨。
“啊……啊！”壹九嘶吼，喉咙却像被扼住，只剩几不可闻的气声。她拼命伸手去挽留那三人，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茶花。
壹九拽下茶花，狠狠撕碎，塞入口中，重重咀嚼起来，像要把吞噬了血肉而生的茶花重新吃到腹中，再次孕育出消失的那三具尸体。
一簇又一簇，一山又一山。
红色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不知是花的汁水，还是咬破唇舌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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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没留人给你送饭？”
突如其来的沙哑男声打断她的进食。
壹九偏头看去，隐隐见一碎发披肩的高壮中年男子，身形如塔，身负黑色巨物，手持长刀，从黑暗中走来，横眉瞪目地望着她。
周身戾气缠绕，有如实质，好似恶鬼修罗。
“我已经死了吗？你是地府鬼差，来勾我的魂？”壹九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斥着迷茫和难以察觉的焦躁。
“什么地府，什么鬼差？你真的疯了？”
无名略带怀疑地向前两步。
眼前的素衣少女鬓边簪花，披头散发，赤脚跪坐院落中。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交加的痕迹。玄铁链锁住四肢，看起来像个被囚禁的妖精。
之前听闻穆扶风亲自去西北抓人，勃然大怒后对她用下噬魂散。原以为只是谣传，现在看来竟真有此事。
“废物！”
一声怒骂忍不住脱口而出。
“废……物？我？”
少女停下咀嚼，眼神发直地看了过来。
无名讥讽道：“不是你还能是我？已经逃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还能被抓回来，真是废物至极。”
他话锋一顿，提刀的手抬了起来，上臂挥舞，刀刃于空中划过半圆，刀尖直指前方。
“本想给你留个体面，等你蛊毒发作死了，一把火烧了，也算替你收尸，可现在这副鬼样子真是碍眼。”
左右他今夜是来杀她的，早点晚点没有差别。
然而没等无名出刀，前方的少女不知看到了什么，表情忽变，眼睛圆睁，下一秒骤然发难向他袭来，却还未踏出一步，身后的锁链陡然绷紧，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无名勾起嘴角，忍不住嘲笑出声。
“说你是废物还真没错。”
少女爬起来，栽下去，又爬起来，再栽下去，像是不知疼痛。十指抠入地面，一点点向前爬行，可锁链却将她禁锢在原地。
无名把刀插在地上，沉默地看这场挣扎与自残，眼底不知何时竟爬上了亢奋的猩红。
一个指甲脱落，两个指甲脱落，三个……
手掌边的泥土渐渐被血染红，一片泥泞，剥落的指甲混着土埋入地里。
“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直到这声似哀求又似自语的话响起，无名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穿透天际，满是快意。
“宁折不屈的壹九，竟也有卑躬屈膝求人的一天。好笑，真是好笑！”
说着掏出一沾血的绿色瓷瓶随手抛了出去。
“左右你也活不过今夜，我倒是想让你自己清醒后也瞧瞧你现在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
瓷瓶滚落到壹九手边，还留有体温的炽热。
无名看着少女像饿了许久的野狗，扑食一般迫不及待地吞吃瓶中药丸，不由得啧啧称奇：“狗还知道先嗅嗅有没有毒，你如今竟连狗都不如了。”
少女吃完药趴在地上无声无息，没有回答。
然而就在无名视线不可及的地方，壹九突然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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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石玉山庄五里外。
余家寨东北角树林。
上空中天悬月，林下剑影刀光，杀机暗藏。
薛小刀就地一滚，勉强躲下了飞驰而来的冷箭，藏在树后低声暗骂道：“这群魔教狗贼，怎么个个都跟个机关人似的。”
今夜酣战两个时辰，他早已精疲力竭，然而魔教众人却不知疲倦，越战越勇。
不远处传来惨叫，薛小刀循声音看去，又一个同门惨死刀下，心中不由得悲愤怆然。
剿灭魔教据点这种几十年未曾有过的大事，怎么偏偏就被他遇上了！
神农谷内门武功高强的精英弟子不来，为何偏偏选了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打头阵？
难道真的就是让他们来送死的？！
爹娘，儿子回不去了。
小曼，这辈子是我负了你啊。
眼见左前方魔教贼子手持巨锤袭了过来，薛小刀擦了擦眼泪，打起精神躲过这一击。
兵刃相接，叮当作响。
两人连过五十招后，薛小刀终于发现了对方破绽，然而就在准备一击制敌时，他惊骇地看见对方脚下影子竟诡异地晃动着，接着就如鬼魅一般倏然腾空而起。
这是什么东西！
巨大的危机感令他心脏跳动极快，几乎没有犹豫顿时飞身后撤。
就在他动身的同时，鬼影伸出一双惨白的手，五指并爪，向他袭来。
然而薛小刀早在十步开外，鬼手落空，下一秒却手掌翻转，掐住了另一位神农谷弟子的脖子。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名弟子甚至没来得及挣扎，身子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薛小刀顿时头皮发麻，汗毛立起，心下一阵骇然。如果不是他逃得快，那现在死的就是他！
就在他后怕之际，又有近十名神农谷弟子惨死它手。
这东西究竟是人是鬼！
薛小刀眼见形式不对准备逃跑，鬼影却转过身抬头觑他了一眼，那瞬间，目光有如针刺，将他钉在原地。
吾命休矣！
薛小刀暗叫道。
只听得一声女子的娇俏笑声，以及鼻尖处突如其来的丹桂清香，还未看清对方动作，脖子已然被紧紧扼住。
那是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冰冷不似活人。
手掌缓慢收紧，薛小刀只觉喉咙灼烧似的万分疼痛，忍不住挣扎起来。
黑影显然并不想这么快弄死他，大抵是在报复那落空的第一掌。
薛小刀眼前发黑，手脚冰凉。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窒息而死时，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唤回了他的意识。
神农谷救兵来了？
薛小刀费力睁开眼，与此同时，凛冽剑意从天而降。
薛小刀只觉眼前一阵白光，人便摔倒在了地上。久违的空气重新回到肺中，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待到呼吸顺畅后，他抬头看去，只见一把泛着寒意，通体雪白的长剑划破黑夜。
飞霜欺雪！
瑶海剑阁小剑仙，楚凌复楚公子？！
薛小刀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
远处身着黑衣的修长身影，伴着白光出入战场，如若无人之境。
短短十息，魔教贼子尽数死于他的剑下。
黑衣剑仙收剑转身，踏月而来。
真的是楚公子！
俊美宛若天人的容貌，竟让薛小刀看呆了半分，就连呼吸不知何时都屏住了。直到那脚步停在面前，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楚，楚公子！”
薛小刀不知为何突然局促起来。
然而对方并没有回应，甚至似乎连余光都没落到他的身上。只是用剑挑起黑影尸体上的黑色帷帽，接着便越过他，朝林中深处的魔教据点走去。
薛小刀有些窘迫又有些失落。
眼见对方背影逐渐被树林遮掩，他以为是不屑于和他这样的小弟子打招呼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被风吹了过来，凉凉的，却莫名让人心安。
“别怕，神农谷援兵马上就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石玉山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