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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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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清和看着小女孩的头顶,然后慢慢走向独孤无度。
拂衣,敛袖,屈膝,低头。动作行云流水,似乎不是再做什么屈辱的事。
独孤敬笑着看着他,这时候的他洋洋得意,意气风发,可是他不知道,在未来,他会因为这个磕头,屈膝,钻胯的想法,付出多大的代价。
萧请和一步一步爬过去,膝盖在地上的响声似乎都听得见。
有一个小太监抬头看了看,转瞬又低下头。
金陵士族一片寂静,曾经白马银鞍,鲜衣怒马的少年只能龟缩在这里。年迈的老者一片淡然,只是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萧清和起身,拍了拍裤子,整了整衣冠。
立政殿内,北魏皇高坐在龙椅上,食指一下一下的击打着扶手。
“陛下,老臣觉得够了,士可杀不可辱,如此下去不紧打压不了金陵余孽,反而会激起他们的反叛之心”崔璟说到。
旁边的独孤协掀起眼皮,撇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相爷,朕应该如何,朕…还能如何”北魏皇没有看他缓缓说道。
“陛下,一统天下,四夷臣服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北魏先祖一统北方也花了一百零一年,后来也花了不少时间在安邦定民上,现下金陵刚刚攻下,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杀一儆百也已经拿萧清和做了,眼下应该以怀柔安抚为主,刚柔并济才是上策”
“哼,是啊就是因为先祖在你们身上花太多时间了,导致你们忘了现在已经不是汉家天下了,怎么,清河崔氏想要忘恩负义,还是想要让南方士族向你们一样,到最后尾大难甩,连陛下的旨意都说三道四,阳奉阴违”
崔璟没有理会独孤协的阴阳怪气
“陛下,裴令行消失始终是隐患,他对南梁了如指掌,否则不会这么久还没有找到,五万人,凭空消失,绝对不可能,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目前还是速回长安的好,然…”
“你的意思是放弃金陵,崔丞相,你是老糊涂了吧,我们费了这么多心血,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什么教养,打断别人说话”
“是,我是没有教养,比不上你,看来在你们心里还是那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独孤协,你胡说八道”
“你”
“够了,成何体统”北魏皇沉声制止了争吵。他抬眼扫视了两人。
“崔卿,说的有理,但是朕只相信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我不怕他,他敢来才好,正好一网打尽,省的我一个个去找。”
崔璟抬了抬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北魏皇站起来,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崔卿,朕知道你先说什么,南北即将一统,于天下而言朕只想听到一个声音,此次之后,你们想要太平盛世,会有的”
崔璟一愣,想起了年少的皇子畅享的天下统一,沉默了。
……
“你僭越了”北魏皇看向独孤协。
“我就是看不上他们这些世家架子,明明就是丧家之犬,装什么,我们是马背上得天下,在五百多年前,我的族人还在漠北与野兽厮杀,汉家应该是歌舞升平,四夷来朝吧,当年汉帝连雁门关都没有让我们进,说什么蛮夷之人怕辱没了白玉华庭,哈哈哈,他没想到是,百年后他的子孙后代也要仰我们的鼻息。”
北魏皇静静的负手而立,没有制止他说下去。
“他们有什么值得傲的,宗庙都被一把火烧了,当年成帝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说什么要学…”
“住口”北魏皇转身看着他
“放肆,先祖是你可以议论的,而且很早之前就说过了,只有大魏人,没有什么鲜卑人和汉人”
“我只是说说,况且也没必要啊,不听话,杀了就好。”
独孤协也只敢在心里嘀咕。
“陛下,有裴令行的消息了”
“怎么说”北魏皇挑眉。
“那个人传来消息说,他们消失的前天晚上,曾经遇到过一批南逃的难民,有一女子进过裴令行的大帐,他这个人女人少得可怜,当初还因为麾下将官虏流民女子充当军妓,斩首了不少人呢”
“江左萧清和,运筹帷幄,但是,这五万人凭空消失,我不相信。裴令行一向与萧清和交好,反而与大权在握却主和的南梁皇帝颇有龃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所以我才选了淮水西岸攻破,就这个人,半生戎马,因为主战拒绝纳财求和被贬十几次,短短时间把被宇文翊打的溃不成军一盘散沙的新阳军收编改麾号北府军,与我们对持了十年,的确良将”北魏皇缓缓道来,语气中没有掩饰的表达对他的欣赏。
“挺厉害的,连自己的老婆都能一箭射死,的确挺厉害”独孤协讽刺到。
因为北魏设计抓走裴令行的妻儿,阵前劝降,威逼利诱都试过了,最后裴令行忍痛,弯弓搭箭,射死了他的妻子。
“他的君主不相信他,他的同僚孤立他,他的部下背叛他,他的信仰坚持到底是什么。”有时我实在不明白,他到底为了什么。还有萧清和,他就没想过取而代之。
独孤协没有说话。
北魏皇抬起头“算了,不想了,去查查,他消失的地方有没有其他不知道的通路,抓当地人问,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半点痕迹不留,总要吃饭吧。至于萧清和他可以浪费时间在这里和我们周旋肯定不是平白无故,查清楚那批流民的去向,尤其是那个和裴令行见面的女的,越快越好”
“是,陛下”独孤协俯身。
“那么,萧清和…”他微微抬眼。
“…哼,朕和他打架的时候,倒是没有见过他哪里君子了,算了,他既然想当忠诚良将,成全他了。”
“陛下圣明…,听说萧夫人去了”
“你想说什么”北魏皇的盯着他,独孤协北上顿时冷汗一片。
“没什么,陛下的女人,微臣没资格过问,只是觉得她不识好歹,葬身火海也是她自己咎由自取”独孤协抬头看了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北魏皇。
“步统领回禀,找到萧夫人的尸身了,只是不知道如何安置,是带回北魏,还是就葬在金陵。”
一阵沉默,北魏皇没有回答他。
“步统领今天风尘仆仆满脸是伤的来找微臣,交代了事情就匆匆走了,本来还要找他喝两杯,但是他说他因为渎职罪要去有司受刑,所以才托微臣禀告。”独孤协说完,本来已经寂静无声的大殿更是陷入了一股肃杀的沉寂。
独孤协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这些年来,北魏皇积威甚重,就算他是他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也不得不时时试探。
独孤协抬起头看了看,只见北魏皇的眼神也扫过来,如古井沉波,幽深凌厉。噗通一声独孤协跪了下去。
“在其位谋其政,他连自己的本分职责都做不到,罚他还委屈他了,既然这么不想去,那就不要再出现在朕面前了”
北魏皇淡淡说到,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他是奉命坚守金陵皇宫的,太庙失火理应第一时间救火并且通知,不然火势不可能蔓延。
“豫章长公主的尸身葬入泰陵吧”说完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泰陵是他之后为了安抚南梁皇室,会把南梁皇族安葬在那里。
独孤协咽了咽口水,慢慢起身弯腰退了出去。
步统领当然不可能那么迟才发现的,只是消息被她的妹妹半路截了,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还嫉妒这个。陛下现在不待见她大概是不满她勾结朝臣,手伸的太长,而不是对萧和容有什么感情,元家的男人会怜香惜玉,真是今年最大的笑话。独孤协呼了一口气准备去找步统领解释一下,这个人情是欠了,顺便去提醒提醒他的愚蠢的妹妹,不要拔虎须。
而在立政殿前,他们对这位曾经让他们深恶痛绝的人的羞辱乐此不疲。
“听说江左萧清和极善音律,剑术更是超群,要不就此剑舞,娱乐娱乐。”此起彼伏的嘲笑声,成王败寇,胜利者在接收他的战利品,但是他却不是失败者。纵横披靡的将军一生未尝败绩,为了一场他从未参与的战场而承受着别人失败的代价。
萧清和看着即将到正午的太阳,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独孤敬挑眉,转过身想故技重施。但是萧清和敛袖说到“剑来”
这一声刚刚落下,立政殿前就缓缓走来了两个人。
一个岳持渊渟,气度不凡,精致秀美却不显女气的面容。
一个一身黑色劲装,明明外貌稚气未脱,但是气质确实稳重持成。
“见过清河王,武安郡王”
周围北魏军士行礼。
萧清和抬头撞见了一双明达的双眼,泓澈无波,他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
清河王回以一笑,仿佛他们不是死敌,而是许久未见的挚友。
元術,你为何要这样。
萧昭,你本不该这样。
“给他”独孤敬转回目光,双臂抱胸,准备欣赏。
萧清和缓缓走上前去,脚步虚浮,其实残破的身躯已经支持不住了,摔了两次,踉跄向前,就在第三次快要摔倒的时候旁边一个跪着伏地的小太监扶了他一把,然后又快速的低下身子。
萧清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继续走过去。
这是一段怎么样的剑舞,不甘,愤怒,豪气冲天,凌厉无比,锋芒毕露,却也夹杂着无比的绝望。
小女孩背对着众人,听着耳边呼啸的兵器与风碰撞的声音。似乎有什么感应,立马转过头去。
萧清和的剑停了,风也停了,剑断了,他也应声倒下了,铺天盖地的红色蔓延在小女孩的眼前。四面八方都是此起彼伏的怒吼声。
失去孩子的母亲冲向魔鬼,少年义气的青年也冲向带兵器的士兵,少女从地上捡起兵器却抬不起来,悲切的跺脚流泪,然后抱着士兵的腰,滚下去了。
清河王看着地上的人们,没有说话,双眼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很深很深的思考。
但是小女孩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慢慢的走向记忆中那个伟岸的身躯,一步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不是的,不该这样的。
她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跪在他身边,然后用袖子擦着他脸上的血,越擦越多,但是她还是温柔的擦,眼睛一眨不眨。
仿佛有感应,清俊的男子费力睁开双眼,还是对她笑,还是那么温柔,却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绵绵,要…活下…去…去,总有…一天,山河无…恙,海…海晏河清,到那时,我…,我想”
话未尽,男子看她的眼神涣散了,失去了神采。
小女孩还是在轻轻的擦拭他身上的血,仿佛手中是一件稀世珍宝。当她握住他的手时,愣了一下,然后左右看看。
“不见了,不见了,在哪里”然后站起来,扫视四周。
萧清和随身的佛珠散了一地,她一颗颗的捡起来,低着头,不停的找。
一颗,两颗,…最后一颗了,看到了,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鞋子,她抬起头,入目的是一张明艳的脸,她又低下头,把手伸向佛珠。拿到了,突然她的手上出现了一只鞋,钻心的痛从手里传来,可是她就是不松手。小女孩皱起眉,咬紧牙关。
“喂,低贱的南人,你和他什么关系”
小女孩依旧没有说话,也依旧没有收回手。
“我在问你话,你聋了吗”随后女子越踩越重,小女孩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独孤静窈”一声沉重的声音响起。远方走来个男子。一个是十五六岁的青年,黑色劲装。
他慢慢走到另一个人身边是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就是刚刚和萧清和对视的男子,看一眼就不能忘的男子。但是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
独孤静窈看着他,有点顾忌,但是又不想轻易妥协,太伤面子。
“武安郡王,这个小女孩可不是普通人,她是南梁皇帝的小女儿。”
“妇孺何辜,男人的事,与女人无关”青年有一张与北魏皇相似的面孔,棱角分明,俊美如神但是眉间的威严,却让人望而生畏。
“郡王,如今南梁皇族嫡系就只剩她了,而且萧清和对她极为照顾,且他最后接触的也是她,裴令行的踪迹还有玉玺你觉得她知不知道。”独孤无度把脚放在尸体上擦血,然后慢慢的说到。
“她还只是个孩子,如果消息都能从她这里传出去,你只能说我们无能,把胜利的筹码放在一个小女孩身上,他疯了吧。而且这个天下的归属从来都不是一块石头决定的。”武安郡王继续沉声说到。
“郡王…”
“够了,独孤静窈,抬起你的脚。还有停下来,不要杀人。”武安郡王看着周围混乱的场面说到。
“我…”女子不情不愿,但是在青年的眼光下,还是慢慢松了脚。
“章儿”北魏皇出现在立政殿前。
独孤静窈仿佛找到了靠山,仍然踩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