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旱灾 ...
-
***穿越前***
大夏朝顺宝十七年秋,位于黄水流域的河东道境内,已经连续109天,滴雨未下。
今日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犁川县辖下许家屯的村民,满脸愁容地看着远方因严重缺水而龟裂的土地。
“哎,这雨,今年怕是下不下来了……”一位满脸褶子的老人紧皱着眉头,一边敲着手边的烟杆,一边叹息着摇头。
“太爷爷,您再考虑考虑吧,再这么下去,大家可能都熬不过今年冬天。”
蹲在麦地边上的村长许长顺捏了捏拇指与食指间干成粉末的土壤,无奈地站起身来,满眼郑重地看着身旁佝偻着背脊的老者。
“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老人垂着头嘟囔着,踩着那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草鞋,一脚露出他那硕大无比的大拇指,一脚露出后跟处厚得不能再厚的老茧,步履蹒跚地走在田埂上,左右两边的麦穗耷拉着脑袋,干瘪,枯黄,与这艳阳的金秋,显得格格不入。
许长顺静静地看着老人慢慢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这枯黄一片后,才再度抬头望了望天边的烈日,回身,朝着自家的院子走去。
与此同时,犁川县县衙内,县令坐在案桌前,与县尉和主簿盯着一个时辰前从河中州府府衙送来的加急公文,相顾无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县令终于合上公文,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好似做出了重大决定,然后再睁眼,无力的朝着身旁的县尉说道:“曹县尉,今日便通知下去,让各里里正明日巳时正来县衙议事吧。”
说着,也不顾曹县尉无奈的眼神,转向右侧的主簿,交代道:“张主簿便按照公文上的要求准备文书吧。”说罢,便起身离开了案桌……
许家屯,许长顺刚进院门,便急匆匆地走进堂屋,来到妻子吴氏的身边,伸出右手打断正在专心致志纳着鞋底的吴氏,抽走她手里的针线,又将其双手紧紧握在自己的大掌中。
吴氏来不及拽回被拿走的针线,感到双手间传来的热度,粗糙但温暖,一抬眼便对上了丈夫坚毅的双眼,她心下一凛,像是察觉出了什么,便有些迟疑地回望着。
许长顺看着妻子的目光,便知道她这是会意了自己心中所想,于是满脸郑重而急切地说道:“贞娘,我已经决定了,就这几天吧,你和三妹今晚就开始准备起来,我会让大郎一会儿去通知村里人开会。“
吴氏见丈夫已经打定主意了,知道自己再多说也不能改变什么,便开始担心三年前嫁去外县的老二,许二妞来:“那二妞那里,怎么办?一直还未收到他们的答复。哎,她嫁去阳县这么多年了,一年也就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一次,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跟我们一起……”
吴氏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地又开始回想起三年前许二妞嫁给阳县一家富户人家的事情:“当年我若是……也不至于让二妞嫁得如此远!哎……”
许长顺轻拍着吴氏的双手,忙安慰道,:“这事不怪你,别担心,我会让大郎找来往两县的货郎,今天就送信过去。”
说罢,许长顺便出了堂屋,转身朝着堂屋东侧的耳房走去,准备给许二妞手书一封。
这间耳房并不算太大,但胜在东侧和南侧都开有两扇大大的窗户,白日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能让房间内足够亮堂,于是许长顺便将它作为了自己和儿女们的小书房。
是的,书房,许长顺是许家屯这一辈人中,为数不多的读书人。
傍晚,许家屯的炊烟渐渐熄灭,晚食儿后,各家户主按照许大郎下午的通知,纷纷聚集在许长顺家的院子里,将许长顺被团团围在了中间。
这时,一个身着补丁的青年,头上顶着一丛像是刚从锅里被油炸过的鸡窝头,硬生生的拨开人群从最外围挤到了最里面。
“许春华,你可别再挤了,再挤,你头上的油都快滴我肩膀上了!”
原本站在最里圈的许永年撇了撇嘴喊道,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一脸嫌弃的用一只手指支开了从他身侧蹭进来的许长顺。
许春华完全不顾许永年刚才的阴阳怪气,自顾自的,一面用手挠了挠他许久没有洗的大油头,一面焦急的冲人群中间的许长顺问道:“哎,长顺叔!你最有本事,你快说说,这地里的麦子蔫儿成这样,今年可怎么办呀!”
“是啊,长顺,我看田边的那条河已经快见底了,再过不了几天就得全干了!”
“我婆娘今天去村口的井里打水,回来就说已经打不出水了!”
“今年这是大旱啊!”
“麦子估计要减产四成都不止啊……”
“哎,那今年的秋税……”
话匣子已被打开,村民们便开始七嘴八舌地交流着内心的担忧。
许长顺见大家已经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开来了,于是咳嗽了几声,示意大家静一静,然后郑重地说道:“今年天气大家也已经看到了,犁川县几十年不遇的大旱灾,我不知道这次旱灾是不是也影响了整个河东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今年朝廷会不会减少秋税,各家的存粮都抗不到明年夏收。”
话音刚落,安静的人群中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叹息。村里相对富裕的许永年,一边转着眼珠子,一边若有所思起来。
许长顺继续道:“今天召集大家,也是为了一个月前,我提出的迁移方案。当时提出来,大家都反对,我理解,毕竟故土难离。是,没有粮食,可以找附近村子去借一借,等来年秋收后再还回去,毕竟万一老天开眼,雨又来了呢。可现在大家也看到了,村里的5口水井,只剩下靠近山脚那口还能出水了,附近村子的日子又能比我们好过多少,整个犁川县辖下的村子都在祈雨,谁家又能有多雨的粮食呢?”
“故土难离,故土难离啊!我们这一走,许家祠堂,许家的祖坟怎么办!”许太爷终于出声,他佝偻着身子,颤抖着双腿站在院门口,发出了这灵魂一问。
原本已经被许长顺说动了的几家一听到祖坟二字,便又开始犹豫了起来,于是原本安静的院子里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而站在最外围的钱二进,张子胜和林顺发三人脸上不但没有担忧之色,反而更加坚定的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握紧了拳头。
这三户人家都是十多年前陆续从其他州府迁到许家屯的外来户,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祖坟问题,更不会为什么祠堂一说而犯难。他们三户也是许长顺迁移提议的最积极拥护者。
许长顺看着目光逐渐浑浊的许太爷,艰难地回答:“祖坟先不动,祠堂里的牌位带走。死者已逝,而生者才是许家屯的未来,先保证大家都尽可能的活下来,带安定后,我们再回来迁祖坟。”
说完,他闭了闭双眼,又看向大家才解释道:“河东道已经连续多年出现旱情了,今年的秋税,我们不逃也得逃了,此次迁移,便是为了求生……”
就在大家左右为难,在求生和故土之间来回摇摆的时候,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径直朝许长顺家的院门而来。
他一边穿着粗气,一边嚷嚷着:“长顺叔,大事不好了!主簿家的长随说今年的秋税要再往上加三成!”
青年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炸开了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
“青川小子,你说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便又开始七嘴八舌开来。
“再加三成啊!再加三成啊!”
“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这大夏是要亡我许家屯吗!”
许长荣的二儿子许青川顾不得去擦他满头的大汗,一手扶着院墙,一手插着腰缓解着因力竭而造成的体力不支,来不及管村民的怨声载道,抬头便冲着正挤出人群,朝院门走来的许长顺说:“长顺叔,我今天去县城买水囊,路过主簿家门口,就听见他家的长随对几户佃农说今年要加秋税的事儿。”
许长顺皱了皱眉,问:“可有听到加税的缘由?”
许青川挠了挠自己的耳朵,不太确定的回忆着:“嗯……好像是为了什么粮草。”
许长顺一听,心下一凛。
粮草……筹集粮草,筹集粮草……军粮……
难道……有战事!
思及此,许长顺也顾不得再去打听消息的准确性,便快速转身对众人道:“各位,如果消息没错的话,明后天里正便会被召往县衙开会,我们不能再等了,再加三成的赋税,许家屯今冬就等着挂白吧!”
村民们此时也终于从刚才的消息中回过神了,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许长顺,尽管有再多的不甘,可三成的赋税,也直接浇灭了内心最后的那点儿希望。
谁都没注意,此时大家心里的那杆秤都已经暗暗地偏向了村长的提议。
许长顺见众人都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便也不再犹豫,直接作出安排:“今晚大家就回去抢收地里的粮食,打包行李,我们应该最多只有三天的时间,里正来村里宣布完加税的政令后,我们便需要离开了。这次迁移的路途遥远,我们需要离开河东道,所以大家要准备尽量多的水囊和吃食,家里有牲口的到时都套上板车……大家快回去准备吧!”
许长顺交代完迁移事项,众人也顾不得因太过震惊还没缓过劲儿来而跪坐在院门口,支棱着那根穿出草鞋老远的右脚大拇指,一边捶打着烟杆,一边喃喃道:“让我再想想,再想想……”的许老太爷。
许老太爷的两个儿子许福禄和许旺财,见自家爹还沉浸其中,跪坐的身子和伸出去的大脚,直接挡住了本就不大的院门口,一时间觉得有些辣眼睛,也顾不得其他,直接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走了还没回神的许老太爷。
他俩一边走,一边劝说着:“爹,您可别再想了,赶紧回家收拾行李吧!”
许老太爷一走,顿时围堵在院子里的许家屯村民们便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回家,安排抢收和打包事宜。
人群中,许永年快速地拉过二弟许永安和三弟许永平,一边往回走着,一边小声的和他们商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