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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乖,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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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晋闻言一怔,若有所思地看向晏知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二十三岁时,他便以一部《戒梦》博得万千殊荣,却又因为过于意识流的叙事风格并不叫座,导致在为后续作品寻求投资时四处碰壁。
他还记得那天从方盛青的书房谈完出来,恰好瞥见了坐在客厅角落里的晏知遥。
十六岁的她安静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电影,正是《戒梦》。
“你看得懂吗?”他不由驻足。
“不太懂,”少女抬首望向他,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但是想起了刘以鬯《酒徒》里那句——”
“我梦见她在我梦中做梦而又梦见我。”
他们的声音错落交叠在那一刻。
于是那些年里,许文晋因为才华爱慕过她,也因为一己私利放弃过她,后来甚至因为嫉妒想要毁掉她。
但真正当另一个男人突然出现,自然流露与她的亲密关系时,他心中又好像缺了一块。
“我原以为像江先生这样靠外貌立足的流量艺人,只有审美品味低下的小姑娘会喜欢……小遥,你搬出去的这些年真的变了很多,我作为你的家人,并不希望看到你这样自暴自弃……”
江赭仿佛没听见似的,趁许文晋滔滔不绝的时候,从身边的甜点台拿了个点缀着翻糖爱心的纸杯蛋糕偷偷塞到晏知遥手里。
她顺手拿起小蛋糕发泄般恶狠狠咬了一口,起身正要反驳,却发现杜荃从远处快步走了过来。
霎时间她浑身僵直,一句“妈”还未脱口,杜荃便直奔江赭面前停了下来。
“你是那个……最近热播的新剧的男主江……江什么来着?”
听见自己被提起,他点头恭敬道:“杜前辈好,我是江赭。”
“对对,江赭。”杜荃恍然大悟,“小江那部剧演得真的不错,阿姨太喜欢你了,最近天天追更。”
“谢谢前辈夸奖。”
江赭笑得一脸乖巧,看得杜荃越发中意。
“好孩子,你叫我杜阿姨就行了。”
说完她才看见一旁的晏知遥和许文晋,却瞬间收敛了笑容,“你们在这里聊什么。”
见二人支支吾吾,江赭出言打破尴尬:“杜阿姨,刚刚许导在对我这个新人进行业务上的劝导,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杜荃笑着应他:“你们年轻人确实应该多听听意见,他都说什么了。”
“许导说,如果我继续当这种靠外貌立足的流量艺人,就只会有审美品味低下的小姑娘喜欢。”
杜荃的笑僵在脸上。
许文晋干笑两声:“妈,韶景找我,先失陪了。”
杜荃对着许文晋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他现在自己都没什么水平,不用理他……对了,你跟那个小谢,你们俩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呀,阿姨觉得很配哦。”
被晾在一边的晏知遥有些站不住了,小声说了句:“妈,我有事先回去了。”
江赭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杜阿姨,我和谢蕊初没有关系,其实我是知遥的前男友。”
晏知遥实在忍无可忍,“你有病吧江赭,我俩都分手四年了,能不提前男友了吗。”
“方知遥!怎么这么不懂礼貌。”杜荃低声呵斥,“有病的是你吧?”
江赭明显感觉晏知遥浑身一颤,却紧咬嘴唇没说话。
杜荃又厉声道:“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早就让你去治病了,我们家又不缺这点钱,别在这里丢人。”
晏知遥低着头,江赭无法探究她此刻的表情,只听到一个颤抖却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声音:
“我本来就不姓方,也不需要你们家的钱,嫌我丢人,大可不必把我找回来。”
说完便快步走开。
“你……”
杜荃心头刺痛,想要追上去却趔趄了一下,江赭忙将她搀扶住。
“杜阿姨别担心,我去送她。”
晏知遥径直出了宴会厅,余光瞥见那个跟在身后的高大身影,停住了脚步。
“能不能别跟着我了,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夹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哭腔。
江赭的脚步跟着一顿,“明盛今年要开一部S+评级的大剧,刘哥让我先来攀攀关系。”
“……”
晏知遥哭得更凶了。
“烦死了,这个真话你就非说不可吗!”
她退后几步,拉开与江赭的距离。
“当年你为了前途要甩了我,现在为了攀关系又要赖着我……你找错人了知道吗?我在那个家一点都不招人待见,你应该学学许文晋跑去讨好方韶景。”
“哦对,反正我妈这么喜欢你,不如你直接努努力给我当小爹算了……”
“瞎说什么。”
江赭打断她的口不择言,上前几步拉住晏知遥的胳膊,后者一个脚步不稳撞进了他怀里。
刚想挣扎开他的桎梏,她忽然感觉耳边一热,江赭低下头在她身侧开口:“不用那么麻烦,我跟你有关系就够了。”
“……”
看着她的耳根噌得变红,继而蔓延到了脸上,江赭趁机抓住她的手,占便宜似的捏了两下手心。
“送你回家。”语气里止不住的得意。
等晏知遥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正在低头帮自己系安全带的男人,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十分危险,如果他现在一抬头,说不定挺立的鼻尖就能蹭到她的脸。
江赭却出乎意料地打破暧昧距离,直接抽身靠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个霸总套路真好用,上次演这段没白NG八遍。”
“你学点好的吧!”
晏知遥的大脑嗡得又炸了,却瞥见江赭得意洋洋地勾起唇角。
她一瞬间突然清醒过来。明明他们早就分手了,为什么还是那么容易被他牵动情绪。
于是晏知遥在导航中输入了地址后,便扭过头去看着车窗外。
一路无言。
心中涌动着燥意,她想要快速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行程。
当那个熟悉的巷口出现时,晏知遥终于松了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
“你就停在这里吧,前面你开不进去了。”
正要打开车门,却感到左臂又被人拉住,转过身,看见江赭一脸别扭地盯着自己。
“你又要干什么。”
他双唇紧抿,憋了半天才开口:“我想……”
晏知遥立刻心领神会,迅速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并贴心地拧开了盖子递给他。
江赭一动不动,“我想喝热水。”
晏知遥瞪他:“没有热水。”
江赭:“你家有。”
晏知遥:“……”
他又补了一句:“没有也没关系,我自己去你家烧。”
“烦死了,你把车停好,跟我上去喝完水就走。”
江赭心情大好,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跟着她上了楼。
晏知遥打开破旧的门,屋内的窄小让江赭迟疑了片刻。
仅仅十几平的小屋,除去日常家居陈设,余下的空间站立两个人着实有些拥挤。
“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我先给你烧热水。”
“好。”
沉默在小房间内蔓延,晏知遥坐在电脑前,却感觉背后一直有道视线在盯着她看,十分不自在。
当烧水壶红灯跳灭的时候,她眼睛一亮。
“快点喝,喝完赶快走。”
“天都黑了,我饿了,刚刚叫了外卖。”
“……”
江赭随手脱了西装外套扔在她床上,环视了一圈。
“今天发胶涂多了好难受,浴室在哪里?我去洗头,等下外卖来了帮我拿一下……”
晏知遥抄起枕头砸了过去。
当江赭擦着半干的发梢走出浴室,就看见晏知遥铁青着一张脸,已经把外卖都放在小桌上摆成一排。
“吃完赶紧走。”
江赭在她面前坐下,扒了两口饭,看着她欲言又止。
“直说吧,你又想作什么妖。”
“我想看《非常规谢幕》。”
晏知遥闻言一愣。
《非常规谢幕》是她拍摄的第一部长片,也是江赭第二次出演她的作品。这部戏本来要参与青年影展的评奖,却意外陷入抄袭的纷争。
而终剪的版本,一直就藏在那个未命名文件夹里,四年来从未打开过。
“你以前不是看过吗。”晏知遥眼神闪烁。
“那次没看完我就睡着了。”
“……”
看着晏知遥犹犹豫豫地打开电脑,他忙搬了个凳子挤过去。
“你靠那么近干嘛!”
“房间太小了,腿伸不开。”
江赭理直气壮,又悄悄向她挪近了一些。
晏知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恍惚间又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两个人挤在她的出租屋看电影的日子。
按下播放键,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片中的男主原本是一出荒诞派戏剧的主角,某天从自己的床上醒来,却发现自己那个会飞的房子只是一处老旧匣子剧场的角落置景,而他的身份也从一位画家转变为一名扮演画家的落魄舞台剧演员。
画家在会飞的屋子里死去,又在谢幕后的舞台上醒来。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而有序的,他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会飞的屋子,也不允许有。
后来画家适应了新世界,他想借舞台剧演员的身份与画家的人生告别,于是他登上舞台重演属于画家的怪诞一生。
剧中剧的最后一幕是画家死在了床上,而舞台上演员却真的死在了道具床上,这次谢幕后,他再也没有醒来。
她曾经把这个构思分享给许文晋,却遭到了对方的否定。但当她坚持把它呈现在镜头里的时候,又发现许文晋率先把它拍了出来,甚至改得面目全非。
其实她的退学并不是因为许文晋构陷后的不服,不如说她那一刻突然感到无力。
或许许文晋就是那个死在谢幕后的画家,他早就决定将那个会飞的屋子当作一场荒诞的假设。
而江赭提出分手的时候,他也曾毫不犹豫走出了她和他一起搭的那个屋子。
然而当片中的一幕幕重现于眼前,她又突然觉得没有那么糟糕,也许是时候回到那个会飞的屋子去了。
“知遥。”
江赭突然的一声轻唤,将她陡然拉回现实,又听他继续说:
“还想看你拍的片子,继续参赛好吗。”
晏知遥的心里仿佛轻轻落下了一根柔软的羽毛,随风轻轻挠着。
“好啊。”
她听见自己回答。
突然她像想到什么似的,指着画面问他,“喂,你还记不记得这个长镜头,当时没钱租滑轨,你就帮我借了辆自行车,把相机绑在车座上推着拍完的。”
“唔……记得。”
江赭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她扭头一看,发现他又垂着脑袋睡过去了。
晏知遥推了他两下,却被他捉住手一把搂在怀里。
她听见他小声嘟囔,“明天还要早起打工,先睡了,下次再看。”
“没有下次了!”
她还没说完就感到身下一轻,被他抱起来一起倒在那张小床上。
“……”
二人一同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只要翻个身就会滚下去。
晏知遥大脑一片空白,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这怎么睡,还没有脱……”
“衣服”二字还未说出口,她突然感到哪里不太对,连忙改了口。
“还没关电脑。”
说完便感到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江赭的声音从头顶悠悠传来:
“别动……遥遥,我忍了四年了,现在自制力不太好。”
晏知遥脸一红,瞬间僵直了身子,却又习惯性呛声:“骗鬼啊,你一天到晚打扮得像求偶期孔雀开屏一样。”
话音未落,却见江赭猝不及防地翻过来将她压在身下,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时,晏知遥下意识挪开目光,顺着他滚动的喉结向下滑落,穿过松了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恰好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漂亮锁骨。
循着她的视线,江赭轻笑一声,索性又单手解了几颗扣子,“好看吗?”
说着便缓慢欺身过去。
“你……”
就在晏知遥将心一横任人宰割时,他却蹭了蹭她的鼻尖便停下,似笑非笑开口:
“遥遥,你的床不结实,塌了就不好了。”
“乖,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