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鹤林，冲举之地》拢翠红梅

2、柚子林

　　次日清晨，苏令做好早饭，端进昭平的房间。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昭平边说边捞起碗里的扁食，送入口中。

　　扁食是兴化一带的特色早点，面皮包裹带肥的猪肉，于锅中煮至沸腾，再佐以紫菜虾米的高汤。吃起来鲜香扑鼻，清爽开胃。

　　“要不去我家的果林？这些年种了柚子，一直有雇人打理，”苏令说道。

　　“好啊，但柚子没成熟吧。”

　　“的确如此，可去山里走走，不也惬意？”

　　昭平点头称是。吃完早饭，便由苏令骑着摩托，两人上了山。

　　“想不到你家还在种‘文旦’柚啊！”在车上，昭平感叹道。

　　“没错，”苏令踩了脚油门，“这‘文旦’称呼是有来历的，你曾听过吗？”

　　昭平自然知晓，立刻答道：“好像是个秀才与花旦的故事。”

　　“具体讲了什么？”苏令追问。

　　昭平一时语塞。她虽记得四五岁时，爷爷曾将这个传说改编，作为睡前故事讲给自己。可那次故事只讲一半，自己就进入了梦乡。而讲完的一半，亦忘得一干二净。

　　“要不你跟我说说？”她从后边搂住苏令的腰。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桃花石的统治者还是彻辰汗。那一年秋闱，我们兴化出了位姓吴的举人。这位吴举人有位籍贯江左的好友，也中了同一科解元。你想，两人才二十出头，正是春风得意的年纪。这位解元一时高兴，就将家乡的一株柚苗送于吴举人。”

　　“还挺风雅的，难不成是定情信物？”昭平开玩笑道。

　　“你想到哪里去了？侍弄些花花草草，本就是当时读书人的爱好。什么土萱紫兰，杜若牡丹，都种在院子里。偶尔读书疲倦，抬头看见满园春色，想想都很舒服。”

　　“原来如此，”昭平应了一声，示意苏令接着讲。

　　“这位吴举人收了柚苗，种在院里。不出所料，第二年果然结了满树的柚子。可这柚子虽然饱满，却干涩有渣，并不好吃。说来凑巧，那日刚好有位同宗的老太携女儿来访，也带了柚子作为礼物。”

　　“这是女主角出现？”昭平松手，轻抚长发，任由它在风中飘散。

　　“没错，她二人带的柚子芬香扑鼻，可重量不到半斤，和吴举人的正好相反。吴举人一直对老太女儿心生爱恋。便趁此机会，要求将两人的柚子嫁接，好培育出优良品种。那位女儿以唱戏为生，才子佳人听得多了，亦对吴举人芳心暗许。当即一拍即合，喜结连理。而培育出的柚子品种，就从‘文’举人，名‘旦’中各摘一个字，命名为‘文旦柚’。”

　　故事听完，昭平噗嗤地笑了。苏令的意思简直昭然若是。可给了他两次机会，他都拐弯抹角，好似有顾虑般，实在让人不明所以。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昭平索性替苏令说出：“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到头来孑然一人，纵使有天大本领，也未免太过孤单，终究是个无根之萍。”

　　苏令张嘴，作势要争辩什么，但摩托车拐了个弯，山回路转，果园已然到了。

　　来之前他打过招呼，让看果园的陈国安到门口开门。他是本村农民，接近六十岁的年纪，一头白发。

　　“小苏啊，”不等苏令开口，陈国安抢先道，“现在还不是柚子成熟的季节，你怎么来了？”

　　“我家的果园，我难道不能来？”苏令有些不悦，来之前这位老农就百般推脱。一会说路不好走，一会说山里炎热，就是想劝他打消念头。

　　可越是这样，苏令就越是怀疑。总觉陈国安在藏着掖着，有什么东西瞒着自己，坚持一定要到果园看看。

　　“那是当然，我只是不知道大夏天的，山里有什么可逛。”

　　“检查你的工作，这个理由不行？”苏令瞪了他一眼。

　　“行，行，”陈国安满脸堆笑。无论怎样，苏令都算得上他的老板。惹老板生气，对自己不会有好处。于是掏出一盒红色外皮的淡巴菰，想给对方点上。

　　苏令摆手，并没接他递过来的淡巴菰，“别整这套。我们上山逛逛，你看好摩托车。”

　　谁料话音未落，步子才迈出一半，就被陈国安拦住。

　　“这不太好吧，”他说，“小苏你爬山不成问题。但你旁边的美女细胳膊细腿，像城里来的。城里人娇贵得很，山上又全是土路，磕着绊着就不值当了。”

　　“你说的啥话？”苏令被他拽着衣袖，有些怒了，“城里人难道不能爬山？何况你仔细瞧瞧，她不是我们村子的迟昭平吗？”

　　陈国安放下手中的淡巴菰，上下打量一阵，才一拍脑门，赔笑道：“我真是有眼无珠！这才几年，就认不出来了！”

　　说罢闪在一边，不好再阻拦二人上山。

　　尽管这位看果园的老农行为反常，但不得不承认，本职工作他还完成得不错。果园的柚子树长势喜人，枝丫亦有修剪，显然是精心照料。

　　他们往上走着，一切逐渐慢了下来，映入眼帘只有无边绿色。昭平走在后边，忽地觉得苏令身子有些单薄，简直能让光线透过，缥缈得如同蝉纱。可揉了揉眼睛，看见的仍是他宽厚的肩膀。

　　“累了吗？”苏令这时停了下来，从包里拿出矿泉水递给昭平。

　　回首望去，树林连接着村子，村子下边是海，水面波光粼粼。

　　“像是从前，”昭平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她伸出手指，轻轻挑起树枝上栖息的瓢虫。

　　瓢虫站在指尖，并没受惊。反而伸出口器，一点一点吮吸手指的汗液。这是昆虫补充盐分的一种方式。然后过了几秒，振翅远去。

　　昭平怔怔看着，似没注意瓢虫已然消失。她发了会呆，才抬头问道：“我记得在你家果园，我们曾经建了个秘密基地。”

　　“你还记得呀，”苏令接过矿泉水，也对嘴喝了一口，“要不要去看看？”

　　“远吗？”

　　“就几步路的距离。你跟我走，我还记得路。”

　　两人于是离开土路，一同扎进柚子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