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鹤林，冲举之地》拢翠红梅

1、石城

　　少女趴在柜台，等窗外的雨停。

　　她姓迟，名字叫做昭平，刚过完十五岁生日。

　　“夏天阴雨绵绵，真令人烦躁，”她伸了个懒腰，指尖碰到墙上挂着的糖果，“不过往好的方面想。下雨了，小卖部就无人光顾，我倒乐得清闲。”

　　说罢从墙上扯下一包，撕开它，选了一颗放进嘴里。

　　每年夏季，台风都会从海那边的孟艮刮来，光顾这名为石城的村落。而昭平呢，则会像今日一样，趴在柜台看雨。

　　“不知苏令在做什么，”她嘟囔道，“距离分别，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此时的她还小，并不明白苏令为什么要去省会福安府念书，又为什么要在临行前说，自此一别，想是不会再见。

　　她想不明了，光觉得烦闷，于是又拿出一颗果糖。正准备剥离包裹的糯米纸，却突然手一滑，糖果落到地面，碎成了数片。

　　顿时，她从梦中惊醒，连忙睁眼张望。等看见前方发黄的座位靠垫后，才意识到自己仍在回乡的大巴上，距离梦中的场景，已过去五年。

　　“原来是梦，”昭平望向窗外田野，自言道。“可说来搞笑。我这次回乡是来见苏令的，梦见的却是离别。”

　　自从五年前的一别，两人的路就分开两条。昭平留在村里念书，最终考上祥龙府的大学。苏令并没走功名正途，反倒是读甚么蛐蛐文，为日后前往也里可温之国做准备。

　　他本身聪明，加之勤奋，据说亦申请上那边极好的大学，还和当地色目人成为朋友。但不知为何，却在几天前突然回来。

　　吱呀一声，大巴停在了村口的车站，乘客鱼贯而出。昭平走在最后，看见苏令正在车旁等她。

　　苏令仍留着曾经的发型，刘海整齐地梳着。四目相对，他接过昭平的行李，当着众人，来了个热情的拥抱。

　　“你为什么回来？”过了许久，昭平松手问道。

　　“想见你，”苏令的回答令人玩味。

　　“几年没见，你怎也变得油嘴滑舌？”

　　苏令笑笑，却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漫步于乡间田埂，周围是大片的玉米地。

　　昭平本已记不清许多事情，但刚才的梦使她想起，自己和苏令曾在秋收后，打着帮忙的幌子，去别人地里摘玉米，不由笑出声来。

　　“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昭平在前边问道。

　　“记不记得那年秋天，我们去别人地里掰玉米？”

　　“当然记得，还是你爷爷给对方二十元钱，这事才算罢了。”然后也乐了出来。

　　“你去的也里可温那边也有玉米田吗？”

　　苏令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想谈这个内容。他反问道：“你大学生活过得怎样？”

　　“还行吧，”昭平同样不想提，“就是有一两个人渣，天天干偷外卖的勾当，我上次点的沙河粉，就被一个杀千刀的拿了。”

　　“没办法……但你在大学……没找伴侣吧。”苏令说话的时候有些犹豫。他走在前头，昭平看不见他咬红的嘴唇。

　　“怎么可能？给你分享个我舍友的趣事。她作为情场老手，长期吊着两三个饭票，结果却被个花心男迷得神魂颠倒，爱得死去活来。以至于上次去莱州玩，还是我舍友出的钱……不过你在也里可温那边，不找个女朋友？”

　　“不找，”苏令的回答很简单，他说的的确是实话。月是故乡明，也里可温再好，亦不过是裹了蜂蜜的砒霜。

　　“你这种当公子哥的，都有钱出国，就别太固执了。我看男孩子嘛，好像都忍不住尝鲜。”

　　听见昭平的挪揄，苏令停在原地，反驳得十分认真：“可我早有心上人了。”

　　“是谁？”昭平向前迈出一步，故意侧过头去，使长发如瀑般垂下。

　　“她就在我的身边。”

　　昭平心想，这莫非说的是自己？

　　可转眸瞧向苏令，却见得眼神缥缈，正望向远处的海。

　　苏令停了停，接着说：“只可惜离合之情，又怎比得过兴亡之感？人是会变的，不知在当今，她还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昭平听得不明所以，但弦外之音已然明了。对于苏令，若说没有感觉，显然是自欺欺人，否则不会拿着宝贵的暑假假期回到老家。但如此的不大方，更使昭平心里发笑，扭捏得有几分可爱。

　　二人边走边聊，直至抵达苏令的家。苏令早来几天，将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在乡下，昭平已无亲人居住，小卖部更倒闭多时。想要把自家院子打扫到能住人的状态，至少要费数天功夫。考虑到这点，便答应苏令的邀请，住在对方家中。

　　苏令的房子是栋三层的小别墅。一楼是厨房和客厅，二三层则各有四间卧室，足够容纳一家子的兄弟姐妹，春节时分其乐融融地庆贺新年。

　　如今只住了苏令昭平二人，就显得有些冷清。特别是晚上，虽然知道苏令睡在隔壁，但听得窗外海风呼啸，玉米秆东倒西歪得沙沙作响，心里依旧升起种千山鸟飞的凄凉。

　　半夜，昭平又从梦中惊醒，门外好像有人经过，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苏令，是你吗？”她于朦胧间问道。

　　外面鸦雀无声。

　　昭平内心起疑，暗想着不会来贼了吧。毕竟乡下比不过城里，盗窃仍时有发生。

　　她顿时清醒过来，顺手抄起放在墙边的扁担，靠在门口，又唤了次苏令的名字。

　　门外没有回应。

　　再叫一次。

　　还是没有动静。

　　至此，昭平已忍耐不住。她自小跟大人出海捕鱼，不曾有害怕时候。当即提着扁担，冲到走廊。

　　走廊一片漆黑，两旁房门紧闭，她从二楼来到一楼，并没见得什么人影，唯独看见一扇带防盗网的窗户开了，窗帘在狂风下翩翩起舞。

　　“可能是黄鼠狼吧，”昭平对自己说道。这些畜牲平日盘踞山上，却趁着夜深人静，摸进人家里偷食残羹剩饭。

　　因此放下悬着的心，重新巡视一圈。然后回到床上，重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