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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爹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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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在我十七岁的那年秋天去世了。
府里来了好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刚见的、多年未见的...好像我在参加一场盛会,前来悼念的人很多都是城里能叫的上名字的人物,他们互相感叹着、寒暄着、唏嘘着...而住持这场‘盛会’的是一直和阿爹不太和睦的大伯,大伯一直驻守边疆,这次也是千里迢迢赶回来,看着忙里忙外几乎陌生的大伯,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无用,现在的我只能披着孝衣安静的呆在给我安排的位置上。
陆续来访的人或多或少的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其实我还好,因为阿爹这两年一直疾病缠身,很是痛苦。自己也在陪着阿爹经历了这两年的病痛后,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发生的这一切了。但现在面对着投来的怜悯目光,自己不禁有些难为情,阿爹去世,身为儿子的我,却没有他们期望的那种伤心欲绝的表现,真是让他们失望了。
其实我也想痛哭流涕,让别人来感叹我们的父子情深。但现在只有平静,平静的经历着这一切的开始,发生和逐渐的被遗忘。
阿爹安静的躺在厚重的楠木灵柩中,此时的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需要家仆经常拿着浸湿的手绢去擦拭。作为官宦人家按说是要葬在自家的墓园里的,但阿爹年轻时曾与佛家结缘,故生前要求死后必将其骨灰送往曾经生活过的重山寺。作为阿爹唯一的后代,我自然担负起了护送的任务。
重山寺在寒城的重山上,坐落在半山腰,从京都赶马车过去大约需要接近半个月的时间。在到达重山寺的当天,天上下起了丝丝细雨,再加上已是深秋,阿爹的骨灰罐现在变得冰凉。到了山脚下,面对着崎岖的山路,马车是上不去了,我便带了两个家仆,用青色的丝绸包好盛放阿爹骨灰的瓷罐,踏着泥泞的山路,走向阿爹最终的归宿。
等到重山寺,即使穿着蓑衣,人也已经湿透了,鞋子和裤腿上沾满了混杂着侧柏叶的泥巴。这十七年里偶尔有听阿爹讲过重山寺,但大多是对于重山寺外貌和环境的描述。看着已经清晰在眼前的重山寺,内心不禁有一些激动,无论是朱红色的寺门还是斑驳的朱红色的寺墙,还是从寺庙里隐隐露出的金黄色银杏树,都是我小时候想象的样子。
此时重山寺门口也已有人在等候了,是一个也就十岁左右的小沙弥和一个年龄和阿爹相仿的比丘,只见这比丘身形瘦削,中等身高,脸色蜡黄的像是经受了什么深刻的苦难一样,已经洗的发白的僧衣也显得有些肥大了。
“这是居慧法师。”小沙弥上前给我们简单介绍了身边的比丘。
听完介绍我赶紧弯腰拜见,居慧法师微笑了起来,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几条深深的皱纹。
“小騑随我来~”居慧法师对我说道,然后又转身对身边的沙弥嘱咐到:“你带这两位施主到客堂去吧。”
很是惊讶,除了阿爹和奶母,从未来过重山寺的我竟然被素未谋面的人亲切的叫‘小騑’!
“法师您认识我?”
“认识,你父亲来重山寺的时候偶尔会谈起你。”
“奥,原来是这样~那法师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里?”
“墓塔,安置你父亲的地方。”
居慧法师的言语简短,脚步轻快。我问一句他简单答一句,没有任何的寒暄。在短暂的沉默中我只好欣赏起来寺院中的风景,重山寺果然如阿爹所讲的那样,寺院的秋天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院中的银杏树树叶已经变得金黄,地面上也落满了树叶,经过雨水的浸润仿佛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此时树枝上还停歇着还未南归的鸟儿,偶尔叽喳着叫几声。
我贪婪的捕捉着寺庙的每一处,然后努力的去和阿爹为数不多的描述去匹配。
不一会儿,跟着居慧法师来到了一座高塔下,塔被密密麻麻的竹子围绕着。
居慧法师在塔门前停下,转身对我说道:“进去吧,顺着台阶上五层,那里有人在等着你,会告诉你怎么做的。”说完,微微一鞠躬,走开了。
墓塔呈锥状,依旧是朱红色的拱形门,门里望去是一排排半弧形的拱形木格,一直延伸到塔顶,格子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瓷罐,想必和阿爹一样是去世的修行之人吧。不敢多怠慢,我赶紧怀抱着阿爹的骨灰罐,按照居慧法师说的向第五层走去。
墓塔里狭小的窗户根本捕捉不到太多的光亮,加上阴雨天,为了防止绊倒每一级台阶都需要仔细的辨认。
自阿爹近半年重病来,自己就没有再约上三五好友骑射,打球过了,所以等爬上五层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心脏跳动声也咚咚的在脑袋里回响个不停~
五层的布局和一层差不多,但空间更小一些。环顾四周无人,便打算向里再走走。
“是小騑吗?”浅浅的询问声在深处传来,还没等我回答,深处的声音再次传来:“过来吧~”
莫名的紧张使全身的皮肤都紧绷了起来,刚平稳的心跳声也再次咚咚的在脑袋里回响。
五层的深处有一扇稍大一些的窗户,此时阴沉的光正打在一位背对着窗户的僧人身上,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见他身形和阿爹相似,双手合十正面对着一排排的木格子......
“法师好,居慧法师说让我来五层。”我不自觉的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过来吧~”僧人再次唤我过去。
“这是父亲的......”我本想说骨灰的,但两个字就在嘴边打着转,死活说不出来了。
僧人侧过身,一脸平静的接过我手中的骨灰罐。此刻一张清澈的脸走进了眼睛,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见过他,但想不起到底在哪里了,肯定是见过的,是在哪里呢?可现在不是绞尽脑汁想这个的时候。
“您也认识我?”
“‘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叶騑,这个名字是我取得,当然就认得了。不过.......”,僧人稍加停顿,“如果在路上见到,当真是认不得了,见你时你还不满一岁,现在都已成家了~”此时的僧人透过窗户看向远处,一时不知他是在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在追忆过去。
他竟然都知道我成家了!我是今年春天成婚的,如愿娶了一直倾慕的姑娘,而秋天阿爹就去世了。应该是初秋的时候阿爹最后一次上山的时候告知的吧,还是春天书信中告知的呢,这个估计要问眼前这位僧人了,但目前也不是询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僧人将盛放阿爹的罐子放在第七排倒数第二个格子里,然后便又是静默,他注视了罐子好久,我也效仿着他注视着那个淡青色的瓷瓶,但此刻脑袋里却全是关于眼前这位僧人的好奇,他到底了解我多少?我曾经来过重山寺吗?我阿爹生前可是名满京城的商人,虽然我也不知生于将门的阿爹为何会从商,但也没有多少好奇。因为我是在奶母身边长大的,奶母是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照顾着我,关于阿爹的事情奶母也很少说,甚至可以说是好像几乎不了解,所以即使是我问了,也不会有什么可期待的回答,以至于最后都懒得问了~
一直到现在我只知道阿爹是京城有名的商贾,从布坊到粮油店再到酒家都有我们家的一席之地,府里也总是门庭若市。我还知道阿爹与阿娘的关系也很是平淡,府里他们都是分院子住的。但阿爹与阿娘都很疼爱我,虽然平日相处有限,但他们也都会尽到他们该尽的义务,关注我的学业,注重我的成长,犯错了阿娘会包容我,而阿爹则会严厉的责罚我。会教我做人的道理,为人处事的准则......
其实阿娘从我记事起就经常卧床不起,出门都是要坐着轮椅的,府里人为了让阿娘休息好,也会减少我去打扰她。照顾我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奶母身上,奶母也很是疼爱我,倾尽她的所有,所以就单纯的感情倾向来说,我与奶母更亲密些,她了解我所有的成长,所有的苦恼以及所有的秘密。
“我以为是阿爹给取的。”
“要和你父亲最后道个别吗?”僧人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问我。
“不了,阿爹重病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和他告别,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后期也会经常来看他的。”
“好,居慧现在应该在塔前等你了,你下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就这样,仅寥寥四五句,我已经对眼前这个人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居慧法师果然撑着伞在塔门前等着,我赶紧上前。现在的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了。
“见到宇成法师了?”
在回客堂的路上,居慧法师率先开口了。他明显比塔上的僧人健谈许多。也是到此刻我才知道他的法号。
“嗯,长这么大我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他取得。”我苦笑着说。
“哈哈哈哈,你父亲和宇成法师是多年的好友了,找他给你取名也是在理的。”
我抓到了一根‘线头’。
“我阿爹和宇成法师什么时间认识的?”
这句话像施了魔法一样打开了居慧法师的记忆大门,回忆开始倾泻而出。
居慧法师停下了脚步,伞向后倾斜,在伞后汇集的雨珠直直的流到了他的长衫上,他歪头想了想,“小騑,你今年十七岁是吗?”
“是”。
“那你父亲上山来的时候和你差不多的年纪,但你和你父亲的性格不一样,你父亲是很不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更是来了兴趣,不管伞外的阴雨和清冷的空气,专注的听着。见我这个样子,居慧法师微微一笑,“这都傍晚了,阴雨寒冷,就在这住一晚,明早再出发吧。”
“法师,您是否有时间将家父的故事讲与我听一下?”我小心翼翼的询问。
“无妨,今日晚饭后来我院里吧~”
寺庙吃晚饭的时间较早,安排好跟随的仆从后,自己便前往居慧法师的院子。院子挨着墓塔不远,在重山寺最里面的位置。院子里有一颗几乎能将整个小院都盖过来的银杏树,因为刚下过雨的原因,院子里浅浅盖了一层黄色的银杏树叶。
“很美吧~”,不知什么时候居慧法师已经站在我身后。
“嗯,我阿爹很喜欢银杏树,他的院子里种着两颗,也和这棵树差不多大小了。”
“你父亲的确喜欢的,其实这棵树也是你父亲种的,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望着眼前的银杏树,居慧法师不禁感叹,“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银杏树下,不时飘落的枯黄树叶映着居慧法师那张蜡黄苦难的脸,让年轻的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苦涩。
“宝成已往生,而他的孩子都已长大成家了...”
宝成,叶宝成。是我在这个秋天刚刚去世,现在已经在重山寺的墓塔里安息的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