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世者·南京》湑凉

6、障目1 尚筠阳

　　尚筠阳从梦里惊醒。
　　窗外雾蒙蒙的，窗台上飘落了几点转瞬即逝的白。
　　下雪了。
　　尚筠阳对着熟悉的房间懵了很久，直到家里管烧火做饭的大姨把烧好的热水端进门，才唤回神来。“少爷你醒啦。”
　　他明明在跟二伯……
　　是梦？
　　这梦境未免也太过真实了。
　　他抬起右手，握了握，有点麻。
　　“……梁姨，我二伯……”
　　“二爷今天应该回来啦。”梁姨应声。
　　“……回来？”
　　“少爷可是睡糊涂了，二爷去广西，算日子今儿该回来了。”
　　广西？
　　梁姨看他迷迷瞪瞪的样子，笑着摇摇头，转身出门端早饭去了。
　　他当真是……睡糊涂了吗？
　　那具铜棺，还有棺材里的少年，也是梦……
　　鼻尖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很熟悉，尚筠阳细细一想，恍然间醒悟——这是梦里那个香气？
　　尚筠阳看到几案上放着的包裹。
　　“这是……”
　　想起来了，这是前几天二伯托人带回来的东西。指名点姓说是带给他的礼物。
　　尚筠阳咽了口唾沫，伸手取过厚厚油纸包得紧紧的包裹，一层层拆开，香气愈发浓郁。
　　是一对香炉。
　　巴掌大一点的兽首华纹浮雕青铜香炉。
　　香气自炉中缝隙逸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
　　尚筠阳忽而有些头痛。
　　他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境。
　　外边喧闹起来。
　　他看到梁姨擦了擦手小碎步跑出去，天蒙蒙亮，有车轮碾过门外青石板道路的声音，由远到近，似乎在大门外停下了。
　　“……二伯？”
　　尚筠阳疑惑，披上外衣往门外走去。
　　秋季正过尾声，今年南京的雪似乎来得早了一些，也冷了一些，晨间的风带着些许刺骨的寒意，路上的砖石结上了薄薄的一层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叽声。
　　他看到一大一小两辆板车，前面的那一辆小车拉着他的二伯尚毅和几箱行李。后面的板车上拉了个蒙着厚布的庞然大物，重得板车似乎有点不堪重负，尚筠阳听到那辆板车下轮子都发出嘎叽嘎叽过载的声音，那东西形状怎么看都像口棺材。
　　“乖侄子！”尚毅朝尚筠阳嚎了一嗓子。
　　“…………”
　　“你怎么这副表情？”
　　尚筠阳无语看着还是那般不着调的二伯，忽而松了口气。
　　“不是梦……”
　　“睡蒙了？”尚毅跳下板车揪了一把尚筠阳的脸，尚筠阳登时觉得一阵冰凉，带着厚重茧子的粗砺感“二伯……！”尚毅的魔爪摧残了一把他的脸，心满意足地进了门。尚筠阳揉着脸哭笑不得，转头跟着尚毅。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不远么。”
　　尚毅把雪花从大皮袄上抖落，随意搭在大厅的太师椅上，随后大马金刀地坐到另一张椅子上端起梁姨端来的热茶灌了一口。
　　尚筠阳的注意力放在门外缓慢拉进后院的板车上，挂在上头的马灯忽明忽暗，如同衬在那东西旁边的鬼火。
　　“筠阳。”二伯突然神秘兮兮的凑过来。
　　“给你看个东西。”说罢就揽着尚筠阳的肩朝后院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你拉口棺材回来？”尚筠阳问他。
　　“你倒是眼尖。”
　　当真是一点不避讳。
　　他这二伯野得十头牛都拉不住，现如今当真是越来越过分，连人家棺材都收回来了。
　　“你这不会是现挖的吧……”尚筠阳注意了一下，赶车的拉东西跟着回来的几个伙计，全是熟面孔，二伯带着人一路下到广西，居然收了这种东西回来。
　　“这倒是。”二伯自豪的哼了一声。“你这是盗……”
　　“我可没想挖人坟，它自己掉出来的。”
　　你就吹吧。尚筠阳心里嘀咕，跟着尚毅穿过大堂到后院。伙计正把东西卸下来，而那具棺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沉重。
　　这种声音……
　　尚筠阳跑上前一把掀开盖布一角，露出一片惊人的铜绿，这竟然是一具铜棺！
　　“……我的天……”尚筠阳呆住了。
　　“估计是汉时句町国的墓主，我们在西林塌方里拉出来的。”尚毅答。
　　“……句町国？”
　　“《广南府志》里记载，汉昭帝始元年，汉朝封句町部族首领毋波为句町王。句町王国，东晋国及南朝时期置西平县，北朝至隋属南宁州，唐属黔中道黔州所领。清康熙四年得名“西林县”。我们从那里把它运回来花了点时间。”
　　“那我那对香炉……”
　　“也是那边带回来的。”
　　尚筠阳一个不稳，背靠着棺材，感觉到心脏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