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沈栖迟

1、月亮的孩子 A市

　　A市。
　　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一盏灯亮着，清冷的月光照在阳台的大理石瓷砖上，成为黑暗牢笼中的唯一光亮。
　　这团光旁，缩着一个正在发抖的人，他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臂弯里，像被囚禁在这里的无辜者。
　　过去的回忆如泉水一般涌上来，刺耳的话、钻心的疼痛全部来自自己本该亲近的人。他不可自抑地想着这些东西，脑子里一团糟。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紧接着电话铃声响起，宋清迟本来没打算接，但打电话这人大有几分只要他不接那就一直打的架势。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按下了接听键：“有屁快放。”
　　“宋哥，你看手机了吗？”
　　“王羽尘，我劝你最好直接把话说完。”宋清迟揉了揉眉心。一边打开手机，然后看到了自己QQ账号上99+的好友申请，发出了感叹，“我/操。”
　　王羽尘激动得好像要钻出手机：“不知道是哪一个勇士，去咱们A市表白墙上给你找对象，我截图发给你了。不过，这是找对象还是炫技呢，你那些证书奖杯亮瞎了我的狗眼。诶，凭什么那么多妹子评论区叫你老公啊？你就是个死冰山，冰山见了你都得叫声哥。”他顿了顿，“不过你还是通过那些好友申请吧，说不定有合适的呢。”
　　他和宋清迟的一些朋友也没少暗示他，一会儿说说那个小女生长得挺好看，一会儿说谁谁谁又谈恋爱了你不打算找一个吗？两个人多好。
　　但宋清迟就是不开窍，异性朋友也挺多，对人也挺好，就是不谈恋爱，和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甚至没听说过他喜欢谁，也没人敢传他的绯闻。
　　他是真发愁啊。

　　宋清迟“嗯”了一声，点开了那张图片。
　　看完，他心里已经有了肇事者的名字。咬牙切齿地说：“我六年级一个同学发的，昨天找我要我的各种照片，那是一个热情。果然没干什么好事。”
　　那张图片是由很多小照片拼起来的。有宋清迟闲来无事拍的自拍，他戴着透明框眼镜，用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还有他的书法作品、他拍的谷和从小到大拿过的各种奖。
　　他其实没生气，心里清楚别人没有恶意，是在关心自己。
　　他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些刚才发病时的颤抖和哽咽。
　　“还有事没？没事挂了，洗洗睡吧。”
　　王羽尘听见他笑，也没由来地笑出了声，良久又叹了口气，轻轻说：“是该有个人陪着你，安慰安慰你，你就通过好友申请吧。”
　　宋清迟应了声“好”，然后挂了电话。
　　他回到卧室里，仰躺在床上，一一通过了所有申请，很多消息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消息提示音不断想起。
　　宋清迟笑笑，想着现在的小姑娘睡得真晚。明天再回你们吧。
　　他也很想有个人会爱他、拥抱他的不堪，但就连他自己就觉得，除去那副天之骄子样子后的自己十分肮脏，没人会愿意甘之如饴地去接近。
　　爱是他只敢在梦里想、写在纸上的东西。他不认为会有人来爱他，爱破碎的他。所有人都只喜欢他表面的光鲜亮丽。
　　今天的睡意来得特别快。他一会儿就睡着了。
　　月光穿过卧室的落地窗照在他的身上。他是月亮的孩子，不被人理解很正常。但他不怎么觉得孤单，因为有月亮，或者是任何自然事物。还有那群吵吵闹闹的朋友与他做伴。

　　可能是被同学幼稚但挺温暖的举动逗乐了，宋清迟难得睡了个好觉，天刚蒙蒙亮时就醒了，迷迷瞪瞪地回复收到的消息。
　　很巧，他刚打开手机不久，特别关心的铃声响了起来。
　　楚夏：吃早饭了吗吃早饭了吗吃早饭了吗？别忘了吃药（伊托必利一片，枸橼酸铋钾胶囊两粒，奥美拉挫肠溶片一片）。
　　宋清迟嘴角扬起一点自己都未发觉的笑意，心想这人真是准时，一年365天都是这样。
　　倾国倾城你宋哥：好的楚大少爷。不过我不想吃早饭，懒得出门买了，也懒得做。
　　消息刚发出去，门铃声就响了，是外卖。宋清迟接过外卖，说了声谢。看了看收货人姓名：小迟。
　　果然是楚夏点的。
　　与此同时，特别关心的铃声又响了。
　　楚夏：我就知道。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肯德基帕尼尼。
　　这一刻宋清迟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可能是来源于他表面无所谓但内心却十分渴望的被人在意的感觉。
　　他记性不好，不爱吃饭，但胃病使他不得不长期吃各种药，使他不得不重视一日三餐。是楚夏帮他记着该吃什么药、吃几粒在他不想吃饭的时候给他买他爱吃的。
　　好朋友便是他在无边黑暗和绝望中的唯一解药。
　　他不急不慢地吃着厚蛋烧帕尼尼，耐心地回着小女生的消息，都是类似于“妈呀帅哥好优秀”“小说男主了纯纯”“嫁给我”“我也不想爱上他，但他有吧唧诶”“优秀大帅哥竟是我同担”“想和帅哥交朋友www”的话。
　　也有男生发来的消息。
　　“你也学书法啊哥们，你有空可以教我写瘦金体吗”“帅哥给个基会”。
　　宋清迟看着这些没有任何恶意、带着崇拜和赞许的消息。心里浮上暖意。温柔地回完了每一条。不久便交了许多新朋友。
　　其中有个独特的人。
　　不会打球的小搏：你多大啊帅哥？
　　倾国倾城你宋哥：17岁。
　　不会打球的小搏：哈哈哈我比你大！我叫黎惊搏，你叫我搏哥或者小搏就行［doge］。
　　倾国倾城你宋哥：搏哥？好的汉堡。我叫宋清迟，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生母经常带他去吃厚蛋烧帕尼尼。那时他们关系没有那么僵，他什么都不懂，受了罚还呆呆地说“我爱妈妈”。
　　但现在，那些和让自己痛苦的人有关的记忆，都被其他人刷新了。
　　记忆是新的记忆。他是带着过去疼痛的新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