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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秋 我与他没有 ...

  •   今年春天天气偏凉,有点像秋天,我在三中第一次遇见他,很难得了。
      —《2020年遇秋》
      风压过竹林入廊,教学楼内灯火通明,谈笑声盖过风声。

      “破三中,天一冷风吹的鬼都不想在这待,几十个人的教室冷的跟太平间似的。”

      有人低低地骂着,吱呀一声关上了窗户,声音被玻璃隔绝,室内外彻底被划分为两个世界,少女寻声望去,白炽灯直照下,她站在室外看到的是一张张被灯光映衬惨白的脸。

      与这诡异的惨白不同的是——教室内热火朝天,堪比“百鬼夜行”般热闹。

      手链落在地上,珠串上的铃铛响了几声淹没在人生里,少女收回目光弯腰拾起手链,准备离开。

      刚踏出一步便被人不客气的拽了回去,她没有防备,整个人酝酿了一下正准备爆粗口,随机嘴被人捂住,少女微微一怔,没动。

      “张皖听,你这货怎么乱跑啊?差点儿找不到你。”

      说话人故意拖长了声音,有点像喊魂,少女没应,拨开那人的手,微不可觉的皱了一下眉头。

      “哎,5班好多帅哥,刚刚就看见一个靠窗边坐着的,非常男高!”

      “孙冉……”

      “啊?”

      “安静。”

      垂落在少女手心间的手链被她漂亮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拨,滑落到她纤细的手腕处,她晃了晃手,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扇窗户处。

      她一只手被孙冉拉着,体型的悬殊让她无法挣脱,偏这人还在她耳边说个不停。

      张皖听不动声色的往一旁挪了挪,视野也跟着往前了一些,她正准备调整,却在瞥见窗台那朵未开的郁金香时怔住。

      “你今天怎么了?”

      询问声在她耳边响起,可似乎这些和她都没有任何关系了,那时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越过郁金香的叶往里,少年的脸变得清晰起来。

      很白,有些婴儿肥,鼻子很挺,金属眼眶只成了他那张脸的点缀。

      这会儿他垂着头认真看着什么,很安静,和周身的热闹格格不入,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却是张皖听无比熟悉的一张脸。

      思绪被扯得很远,张皖听记得第一次见他还是在初中,那时她在办公室修改作文,而他低头填表挨训,骂他的老师红着脖子扯着嗓子,歇斯底里,而他脸上毫无波澜,却也不反驳。

      “谈知!你是想上天吗?学校规定不能带零食你带一包,不让带手机你带两部,我再给你凑几个人跟你一起打排位成吗?”

      砰一声,书被摔在少年脚边,他弯腰将书拾起轻放在桌子上,之后又低下头去,显得非常谦卑有度。

      然而却是那样柔软的不服管教。

      但是如果光看他这个人而忽略那位被气的七窍生烟,张牙舞爪的老师的话,他这张脸还是让人觉得很“好学生”的。

      “你说话呀!啊?谈知,你想干嘛?你告诉我你想干嘛?!”

      “老师,其实我想道歉。”

      他的声线很冷淡,但在这一幕下却莫名有点好笑。

      面红耳赤的生物老师盯着他的脸沉默了半晌,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大概是怕丢了面子,她干咳了两声转移话题。

      于是仅仅是去办公室改个范文碰巧看了个热闹的张皖听却无辜中枪。

      “老成啊,这小姑娘我见过,平时上课不爱说话跟呆子似的,一下课就……”

      她欲哭无泪。

      正在给她指导作文的成雅抬头扫了一眼一脸紧张的少女,偏头看向邵箐笑着说道:“这孩子平日里下课确实比较跳脱,但从来都没违过纪,奖倒是得了不少。”

      对面被噎了一下,尴尬的笑了笑,但并不死心,刚准备开口便被一道干净冷淡的声音打断。

      “邵老师,今天是我犯错,没必要扯上其他人,批评我认了,检讨我会写,歉我也会道,您要是再不解气,请我家长也随意。”

      到嘴的话又被噎了下去,邵箐铁着脸看他,张皖听觉得那一刻她可能真的很想掐死那个叫谈知的男生。

      导火线被瞬间点燃,尖锐的声音再度传入她的耳中。

      “你说什么谈知?你还理直气壮上了?好啊!你看我请不请你家长,太不像话了你!”

      对面的少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淡淡地回了个随意。

      那时候的老师在学生眼里大都不太讲道理,脾气也大的夸张,请家长是杀手锏,罚抄课文是辅助。

      张皖听虽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但违纪和稍微胆大一点的事儿她都没做过,所以当少年轻飘飘的说出那一句随意时,她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皮肤白皙,鼻子高挺……

      张皖听回过神,座位上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身影。

      他从未变过,一直都这样晃眼。

      这是初升高以来,张皖听第一次再遇谈知,对于她来说已经很难得了,因为她从未想过自己暗恋了两年零八个月的白月光会和自己在一个学校。

      已经平息了的遗憾在这一瞬间全部复苏,她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暗恋是很苦的,所有的风吹草动都只有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从未拥有却时刻都在准备失去,要坦然接受注定会错过的结局,然后在无数次胆怯的回忆中懊恼直至麻木。

      但最终仍然没有任何人能够胜过那少年替换她的青春,撼动她的主旋律。

      “你认识刚刚那个男生?”

      手被晃了一下,铃铛作响,张皖听偏过头随意道:“知道,但不认识。”

      “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谈知。”

      那个她小心翼翼藏于雾里的名字,被她轻描淡写的说出口,就好像在叫一个别人故事里曾提及过的路人甲,如果她隐藏的很好,就没人会知道她的心跳的有多快,也没人知道她手心溢出了多少汗。

      而她本身就善于伪装。

      “走了。”

      张皖听笑了笑,用手轻拍了一下孙冉示意她放手,可还没等到对方松手肩就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她的兔子布偶立在她眼前,张皖听下意识抬头,入眼的是那张足以让她心动失常的脸。

      “谈……知?”

      少年神情淡漠,似是没听见她的话,手上下晃了晃。

      “你的东西。”

      冷淡的声音伴风飘进她的耳朵里,张皖听突然回过神,如梦初醒般的僵在了原地,她刚刚叫他什么?

      谈知?她叫了他的名字?!

      “喂,你的东西。”

      他的话语里已经掺了一些不耐烦,少年皱了皱眉,又晃动了两下手,张皖听这才反应过来,双手接下了她的兔子,又慌忙低下了头。

      “谢谢……谢谢你!”

      明明什么都没做,张皖听此刻却像一个犯错了的小孩。

      胆怯又恭维。

      这回谈知没有回她,而是将手搭在一旁男生的肩膀上绕开她往前走去。

      似乎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也没有听见那句带有疑问莫名其妙的“谈知”。

      可是……真的没有听见吗?

      直至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张皖听才收回目光。

      “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怎么看出来的?很明显吗?”

      虚盖弥章的东西就没有什么再隐藏的必要了,所以这次张皖听没有否认。

      “不明显吗?从他出现开始,你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整个人和平日里张扬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安静淑女的像个假娃娃。”

      是啊,很明显。

      张皖听忽地笑了,从喜欢谈知到现在,她永远都这样,旁观者似乎看一眼就能猜到的心意,接受心意的本人却从未察觉过。

      可她才是暗恋者,又怎么会奢求被暗恋者者回头看看她呢?

      “喜欢就去追呀。”

      “可是孙冉,喜欢是不打扰不是吗?它不一定代表一定要在一起。”

      “自私一点说不奢求在一起干嘛要喜欢他呢?还不如喜欢个虚拟人物,至少不会担心失去。”

      夜很深了,铃声响起,话题被打断。

      张皖听没反驳也没认同这个观点,只是笑笑拽着孙冉下了楼。

      *
      这一夜,注定难眠。

      张皖听躺在床上,有酥酥麻麻的情绪涌上心头,脑子里在一遍遍回放一个多小时前少年递给她娃娃的样子,他皱着眉极为不耐烦,眼神冷漠的不带一丝情绪。

      那样的眼神让张皖听再一次意识到——她和所有人一样,只是谈知精彩生活中的一个过客,不能牵连他的任何情绪。

      室友的讨论声渐渐淡下来,孤独笼罩了黑夜,手表的走针在她耳边滴滴答答。

      张皖听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再睁眼时已经到点,她起床洗漱完,昨晚的心悸已经完全消散了,唯一残存的是那丝空穴来潮的伤感。

      她耷拉着脑袋有些无精打采,许是这个样子太过惨淡又太过可怜,同宿舍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个子高一点的室友凭借着身高优势一把把张皖听拉了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听听,别丧!我给你算一卦。”

      其实张皖听不太信这个东西,但偶尔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会忍不住算算,于是当被拉到塔罗牌中间时她并没有拒绝。

      “骑士……骑士,嘶——听听啊,你这情路漫漫还挺执着啊,真‘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另一个室友翻了个白眼,拍掉她高举着的双手,好笑道:“算就算,你还唱起来了。”

      “听听,你别听她乱说,她昨天还算到我今天运气爆炸呢,结果今早出门上厕所,还没到厕所呢,就直接摔别人面前去了,真够爆炸的。”

      手中的塔罗牌被放回床板上,张皖听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挺好的,就算是真的一生只爱一个人,还能凸显姐的深情又专一呢,不说了,我朋友还在等我,先走了。”

      她语气轻快,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上心,挥了挥手便出了宿舍。

      其实之所以不在意,是因为她并不认为喜欢是一生的事,爱才是。

      说喜欢是纯粹而简单的,幻想的未来天马行空,而说爱,是至死不渝神圣而伟大的,是当这些纯粹化为一空时,最直白的拥抱和不计较的退让以及包容。

      是白头偕老的勇气,尸骨相连的浪漫。

      就这些而言,张皖听知道自己还不能做到。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不会一生只遇见一个让她爱的死去活来的人,而在她的青春里也不会只有谈知一个刻骨铭心的少年,她会遇见很多很多人,经历很多很多故事,最终坦然的走向青春的尽头释怀。

      “想什么呢?”

      手里被塞了一杯牛奶,张皖听抬头对说话的人展颜一笑,不正经道:“思春呢,被你打断了,看在这瓶奶的份上……原谅你了。”

      这话惹得李怀颜笑了起来,顺嘴接道:“思的什么春?说来听听。”

      牛奶被张皖听放在手上把玩。

      清早的食堂时间不过五点十分人并不多,零星的几个大概是因为刚睡醒,走路都轻飘飘的,怨气比鬼还重,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那袋牛奶不知道被张皖听来来回回转了多少下才终于不负众望的被打开。

      她气定神闲的吸了一口牛奶后随口回道:“被人强吻了。”

      她没理会李怀颜的沉默,继续旁若无人的说道:“还是那个我暗恋了两年零八个月的男神,什么都挺好的,偏怎么就……”

      话说了一半,有人轻咳了一声,在安静的区域内十分炸耳,张皖听想不听见都难,她僵硬的转过头,喝了一半的牛奶被她举在下巴处,缓慢吐出剩下的那两个字。

      “个梦……”

      刚起床精神涣散的谈知:“……”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想要找个漂亮点儿的地洞钻进去的张皖听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细胞被冻结了一般迟迟无法动弹。

      她陷入了短暂性的自我怀疑。

      “同学,你没事吧?”

      这是张皖听第二次看见谈知皱眉。

      “我没……没事,不好意思,我挡你路了吧。”

      她说着连忙往旁边退。

      “没事。”

      亦如那晚一样,他没再说多余的话,冷淡的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他走时带走了一阵风,也带走了张皖听所有的目光。

      少年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绕在她鼻尖,使她舍不得离开,于是站在那儿呆愣了半天。

      直到消失去倒垃圾的李怀颜回来,平常的拍了一下她的肩,张皖听才如梦初醒。

      怎么突然就忘了呢?今天是李怀颜值日啊,每次值日她都会去垃圾场倒垃圾的。

      张皖听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That's crazy!”

      她压低嗓子哀嚎了一声,不明所以的李怀颜被吓了一跳,但想到平日里张皖听的种种戏精行为也没太在意,很自然的扯回了话题。

      “刚还没听见呢,思什么春?”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做了个噩梦。”

      “我是鱼?”

      “什么?”

      “七秒钟记忆?你傻还是我好骗。”

      烦躁被短暂抛之脑后,张皖听笑的有些忘我,半晌后她含着笑意说道:“嗯,本来的确是思春,结果这春被主人公听见了,可不就成了噩梦。”

      一分钟后……

      “什么?你的意思是、是你舞到正主面前,还当着他的面说他强吻你了?”

      cpu严重负荷的李怀颜沉默半晌后迟疑又震惊的问出了这句话,抽动的嘴角让张皖听意识到——这个女人肯定很想嘲笑自己。

      “也不完全是,我没说他的名字,他应该是不知道的。”

      “他叫啥?”

      “谈知。”

      “狗屁,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他?好啊!张皖听你瞒着我!”

      “我没,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和我在一个学校的。”

      这话张皖听并没有说谎。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谈知会来三中,因为她清楚的记得去拿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在大厅里遇见了谈知。

      他说他在实验……

      那天她因为看错时间行色匆匆,可牛仔长裙却让她走的每一步都有些艰难,她无奈放慢了脚步,正逢少年从入口处出来与她擦肩而过,她低下头往前走,然后忽然听见他说:“在实验。”

      有太多东西在那一刻都不太重要了,张皖听回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他好像理了发,很清爽,穿着黑色的T恤和简单的运动裤,这样风华的谈知却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

      现在想想,她不知道自己落了几滴泪,只知道很多过往在她脑中闪过。

      突然就舍不得了。

      可她到底是舍不得曾经这个让她并不快乐的初中,还是仅仅在舍不得那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少年?

      “看来现在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早就不重要了。”

      张皖听不再沉思,快步跟上了李怀颜,耳朵和脸仍然是红着的,心也还在狂跳不止。

      早就不重要了,那一刻悲伤也好,遗憾也罢,对于她来说都已经成为过去了,能够再次遇见已经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填补。

      “高高的,白白的,戴金丝框眼镜,有点婴儿肥,听听!你看那是不是他?”

      张皖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口的排队处,谈知静静地站着。

      他不驼背,仪态很好,身上的气质有些像军人,生硬而不可靠近,这还儿他身后没排人,那样站着显得有些孤独。

      太多次的故意靠近已经让张皖听不那么心虚了,她平静的走到了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站直。

      李怀颜在她身后一个劲儿的咳嗽着,眼神示意没用,张皖听只好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吃什么?”

      “啊?”

      “我问你吃什么。”

      “你吃什么?”

      这回张皖听没吐槽李怀颜的反问,很识抬举的回道:“花卷,烧麦和乳酸菌。”

      刚想开口吐槽张皖听“老三样”的李怀颜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因为就在张皖听开口说话的同时,前面那位叫谈知的也开口点单,两人异口同声,菜品一样,连报的顺序都丝毫不差。

      “你牛啊听听,昨天一晚上就打听到他爱吃什么了?”

      对这莫名的早餐同样震惊的张皖听摇了摇头。

      “这我还真没来得及问,而且……我不是一直都吃这老三样吗?”

      于是两人低下头热火朝天的聊了起来,忽然又听见前面的少年冷声开口:“阿姨,这份用袋子包起来,我带走,另外再要一份蛋炒饭在这吃。”

      讨论声停止,张皖听耸了耸肩。

      “我说了,只是碰巧而已,他帮他朋友带的。”

      失望……

      可有什么用呢?没有任何立场的失望只能是自作多情。

      等到谈知离开,张皖听才和李怀颜从讨论中抽身,她露出礼貌的微笑,将卡放在滴卡处开口:“阿姨,要一份花……”

      不知想到了什么,张皖听顿了顿改口道:“阿姨,要一份蛋炒饭,在这吃。”

      这好像……是最后能和他相似的东西了。

      就在前一秒,李怀颜告诉她可以和谈知打一样的饭在这吃,这样就可以多腾些时间来看他,那时候张皖听觉得这种行为很奇怪所以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现在……她真香了。

      平时一顿能吃十六个小笼包的张皖听,这会儿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扒着蛋炒饭。

      她今天编了个侧麻花,另一侧的黑发用黄色的夹子点缀了一下,整个人显得既淑女又可爱,她不算白,这会儿嘴里塞着饭,两腮鼓鼓的,像只奶黄色的小猫。

      “张皖听,快迟到了。”

      这样安静的张皖听让李怀颜忍不住逗她玩儿。

      “不是,张皖听,我说你一个搞笑女,遇见个男人这就直接进化成高级名媛啦?蛋炒饭都被你吃出米其林三星的感觉了,这可不像你。”

      一边埋头吃饭一边暗中观察的张皖听草草的嗯了一声表示回复,然后依旧小口小口的扒着饭,李怀颜突然觉得有些感动。

      终于有人能治的住张皖听了。

      那个疯起来能退化,玩起来能进化的张皖听。

      当然,一心投身于“追星”的张皖听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她那好基友闪闪发光,泪眼朦胧的目光。

      直至目送着那个她熟悉的背影消失是在食堂出口,张皖听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勺子,随即手中的一次性筷子被放在餐盘外缘,她旁若无人的大口吃起了那份干巴巴的炒饭。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有点形象?好看又不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张皖听含含糊糊的点头应着。

      “唔……嗯,五的盆架似,台光了。”

      我的评价是,太干了。

      ……

      “你可别说话了,一句听不清。”

      张皖听索性就真的不说了,她低头认真地扒着她的饭,半刻后她看了一眼手表吓得跳了起来。

      “啊啊啊啊,颜颜,二十了,我们要迟到了!”

      坐在位置上的人淡定的看她一样,心如止水道:“三十到班。”

      这话给了张皖听些许安慰,但她并不像刚刚那般慢条斯理了,随意的扒了几口饭后站起来含糊的对正在喝牛奶的李怀颜道:“走吧,你还要去小卖部买面包呢。”

      “哟,你还记得我呢,可喜可贺。”

      “你我怎么可能会忘嘛,快走吧。”

      已经偏进上课的时间,小卖部的人流却只增不减,张皖听跟着李怀颜被人群推搡着挤了进去。

      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结果还没站稳,张皖听就又被人一推,她中心不稳,摔下去的时候下意识抓住了零食柜台……

      身体是稳住了,零食却落了一地。

      “不是,你推她干嘛啊?”

      目睹了张皖听后面的女生故意推她的李怀颜隔着人群喊着,但那女生却只是回头对她得逞的笑笑。

      她们现在隔了十万八千里,张皖听身边没人的时候会不习惯有嘈杂的声音,一旦音量过大她就会发病,症状就是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人群还在往前走,李怀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碍于前面人流过于拥挤,她也没办法过去,关键这个时候还有人在大喊大叫。

      “喂!前面的怎么在搞?往前走啊!那个蹲地上怎么回事?别耽误大家时间啊。”

      嘈杂的声音冲击着张皖听的神经,她想伸手去拉住什么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好停下捡东西的动作抬头道歉。

      “不好意思,稍微等一下好吗?东西落在地上很容易损坏,我很快就好了。”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海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后面的人依然依依不饶的往前挤着。

      张皖听索性不再管他们,埋头捡着零食。

      后面推她的那个女生刚准备开口眼前就插进来一个人。

      是个男生,个子很高,长得很白,留着爽朗的板寸,好看的有些不真实。

      女生把刚要出口的脏话生生咽进了肚子里,笑得自认为甜美动人:“同学……你?”

      于是满脑子幻想粉色未来的女生便看见她的未来男主指了指蹲在地上捡东西的女生,满脸笑意的说道:“她是我、朋友,怕耽误你们买东西的时间,来帮帮她。”

      谈知发誓,这绝对是他在维持高冷形象期间最阳光最卖力的一个笑。

      但实际上,谈知在看见那个女生一张脸上全是粉的怪异模样的时候,就发誓这次笑完之后他估计会有一段时间笑不起来了。

      但他的笑的确荷尔蒙爆棚,可以说是已经达到了让人芳心暗许的程度。

      但前提是,谈知没有说出刚刚那句打击人心的话。

      呵,朋友?我看是女朋友吧。

      女生粉色未来被打破,十分不爽,她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同学,插队可不厚道。”

      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周边涌动的人群听见。

      愤愤不平的人群开始往前挤,有人绕少女而过,后面紧接的人也往前走,但太拥挤了,那人一不小心便向张皖听蹲着的地方摔去,仅差十厘米两人就要撞上了……

      谈知眼疾手快的将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女一巴拉起,用手护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捞起最后一包掉落在地上的鲜虾脆扔进零食架和往下摔的男生刚好错开。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少女往脱离人流处轻轻一推,看见她向前跄踉了两步站稳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稳稳的接住了那个脸即将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男生。

      砰一声,他的手肘实打实的撞到了架台上,疼痛感蔓延至全身,他吃痛的嘶了一声,微皱了下眉。

      男生依靠着他手臂的力量站直后立马道谢,眼前的男生却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笑,转身离开了。

      另一边,因为嘈杂声从而导致耳朵短暂性失明的张皖听耳边只能听见电流声和分不清虚实的讨论声,头疼的几乎要炸裂,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把让她退出人群。

      这一刻,世界都是空白的、无序的。

      她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梦中她沉入海底,山海的呼啸在她耳边,似乎下一秒就能把她吞噬,在一点点下坠然后……然后死亡。

      浪漫的尽头是死亡,所以梦里的张皖听寻了一片落叶坡亲手把自己埋葬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得以安静。

      可她分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说话,也分明感受到有人虚护住她的额头,包围她的香既熟悉又陌生。

      但她没有回头。

      希望不被打破,幻想就不会泯灭,她害怕一转身连妄想这个人的确是他的念想都没有了,因为……

      因为怎么可能是他呢。

      于是当谈知转身离开时,张皖听身后隔着万千人流与他背对而行,她没回头,所以谈知捂着手肘仓皇而逃的时候,张皖听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世界总有些时候是不让两个人在相同的时间相交的,张皖听不会很巧的撞入谈知的怀中,就像谈知不会很巧的为张皖听动心。

      笔直的梧桐树下,树影斑驳。

      少年站在树荫下向前张望,他拒绝了前来寻要联系方式的女生,对人群中那抹小小的低头咬着巧克力的少女温柔一笑。

      可少女并没有抬头看他,而是在人海中孤独自存。

      谈知站在他身边,笑着问道:“刚刚你怎么不自己去?你这样她怎么知道你的心意?”

      少年笑笑,阳光朝气,梨涡仿佛晕着整个春天的光景。

      “谈知,喜欢不代表一定要在一起,我希望我的喜欢不会冒昧的打扰到她。”

      “还挺正经,温韵迟,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头牌公子哥都会喜欢御姐呢,没想到你却喜欢这样……一个幼儿园小朋友。”

      温韵迟白了一眼谈知,在张皖听转身向这边走来的时候,拉着谈知消失在了人海中。

      温韵迟的喜欢,是笑着告别,哪怕对方一无所知。

      “听听,看什么呢?”

      一直被困在人群中的李怀颜终于找到了张皖听,她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开口发问。

      “没看什么,就是老毛病犯了,短暂性耳鸣,现在耳边传来的声音都很模糊还伴有电流声。”

      “啊?这么严重吗?刚刚人太多了我实在没办法去找你,要不去医务室看看吧?”

      黑巧克力被张皖听撇下一块递给李怀颜,无所谓的回道:“不用了,每回犯病不都是一个样子,过一会儿就好了。”

      说是过一会儿,耳鸣却是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两三点,在这期间张皖听一直昏昏沉沉的,仿佛她整个人都置身于一个瓶子里对外界一无所知,以至于谈知来值周从她身边走过时她也没在意。

      耳边的嗡嗡声彻底消失时已经四点了,她盯着墙面上高高挂着的那面钟,目光移至满黑板的数学解析式时摇了摇头。

      还有三十分钟才下课。

      正想着,门被敲响随机被打开。

      讲台上的老师停下验算偏头,门外探出一个脑袋,张皖听没看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他说得耽误一下上课时间。

      原本安静的教室开始窃窃私语。

      “现在就去吗?”

      “嗯,轮到你们班做视力检测了,前面几个班都已经去了,就差你们了。”

      没办法,数学老师只好将粉笔丢进盒子里放行。

      本就迫不及待等着下课的学生一窝蜂跑出了教室。

      “真遗憾啊!我最爱的数学课上不成喽,真不是我不想上。”

      有人贫着嘴,嘻嘻哈哈的向前。

      学生时代,逃离一节枯燥乏味的数学课,简直是比去上体育课还要激动人心。

      张皖听被孙冉拉着走在人流的尾部,也跟着他们笑,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多美好的事物到来时都是没有任何防备的。

      该来的时候总会来。

      “哎呀!”

      肩突然被撞了一下,力道很重,张皖听身体本来就不算好,被这么一撞根本站不稳,即将往下摔的时候却被人稳稳扶住。

      那人的手扶在她的臂膀处,力度很轻很柔,手心的温度却很凉。

      “不好意思同学,你没事吧?”

      声音很清亮也很干净。

      张皖听稳住了重心,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男生。

      面前的少年很高很瘦,皮肤白皙的有点病态,唇没有什么颜色,有些寡淡又有些刚柔,一双眼睛漆黑明亮。

      “没事,谢谢你。”

      张皖听从那只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微笑着开口:“你撞到了我,但也扶住了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和自己之间保持的安全距离让温韵迟短暂的愣了愣,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他盯着张皖听的笑颜,也跟着笑了:“那你也就不必要谢谢我了。”

      其实有一说一,张皖听觉得这男生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牙齿很白,笑起来时酒窝和梨涡都不加掩饰地显现出来,那双独具特色的瑞凤眼弯起时眸子里就像藏了星星。

      很治愈很阳光,是在谈知身上所不具有的张扬和热烈。

      可很奇怪,张皖听并不喜欢。

      “温韵迟!”

      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眼前的少年冲张皖听笑的友好。

      “我朋友在叫我。”

      他说。

      请记住我的名字,即使不记得——也至少耳熟。

      起风了,张皖听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满场落叶中,眼神没再做过多的停留。

      如果……谈知也会这么笑就好了。

      可这两年零八个月以来,她眼中的谈知永远都那么冷漠淡然,有时候她会想——是因为他不开心吗?还是仅仅因为她是陌生人。

      是的,张皖听也曾在平淡的日子里见过他最直白的笑,但并不是对她,而是对另一个长相可爱乖巧的女孩子。

      张皖听发现,这些年,安静时她总会对喜欢谈知的事有些悲观,一直都是这样,但她不爱哭,就是很喜欢陷在过去。

      那个女孩子很可爱也很优秀,笑起来有酒窝,一双眼睛明亮又清澈,她敢很坦然的盯着谈知的眼睛,也毫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她自信洒脱,那种自信是刻进骨子里的,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可以赢的所有人的掌声。

      而那时候,张皖听还只是个排名中等的小透明。

      她听见她问:“谈知,你的梦想是什么?”

      少年偏头对她笑,连话语里都满是笑意。

      “月月以后想做什么,我的梦想自然就是什么。”

      那样真诚,那样浪漫,可那只是独属于那个名叫温拾月的姑娘的谈知。

      心口的疼痛让张皖听的思绪被重新拉扯回现实,这时候她才发现,综合大厅已经到了。

      门内外排满了人,张皖听随意地望着,却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谈知,而他身旁,是刚刚那个撞到她的少年。

      谈知低头和他说着话,脸上依旧冷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反观那个男生,他眉眼含笑,明媚阳光。

      那双眼睛……张皖听突然记起来,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和记忆里月光一般的温拾月很像很像。

      那时候,别人叫他什么来着?

      温……云迟?

      还没来得及深想,她的额头就被人拍了拍,她下意识的抬头,是孙冉。

      从刚刚开始张皖听就一直在发呆,于是孙冉好笑又无奈地问道:“你又在想什么啊?这么投入,往前走啊。”

      张皖听这才发现自己前面的人已经离自己很远了,她慌乱的哦了一声向前走去,再抬头的时候了谈知和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身影。

      手中的单子被人抽走,她迷迷糊糊的做了检查,医生说她的度数又长高了,可她心不在焉的,什么也没听进去。

      “谈知,你个二货,单子给我啊!”

      听见他的名字,张皖听下意识的转身停住,少年的黑发被风扬起露出额头,下一秒向她这边奔来……

      风卷过她的脸颊,少年的距离离她不太远,他迎着风奔跑,视觉的错误让张皖听以为谈知几乎要与她相拥,于是下意识的侧身,少年与她擦肩而过。

      她回头,谈知没有停,他跑着,像军人,而她并非是他所要奔赴的山河。

      可是那一刻,张皖听的心却狂跳不止,她第一次——很近很近的看见他笑。

      很好看,所以谈知,以后要多笑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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