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域传说·轮回诺言》Ran

4、病

　　我的眼泪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滑落下来。我的珍贵的眼泪，一生只流一次的眼泪，就这样冰凉地滑过脸颊，然后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天空纯净，候鸟盘旋，我的眼泪在太阳下闪着炫目的光。
　　很久很久以后妈妈站在了我的身后。落日的余辉把我们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妈妈的眼神安详而悠远。她说，小娅，舒扬是个温暖踏实的好孩子，他会好好好好地爱你。
　　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撕下日历，然后转过身来，我说妈妈，你说舒扬会不会回来。
　　妈妈坐在阳光里对我微笑，温和而寂寞。她说，小娅，坐到这边来。小娅，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爸爸的故事。
　　我抬起头来凝视她的眼睛，并且沉默。
　　小娅，你的爸爸是一个温暖而踏实的男人。当我在那棵银杏树下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温暖而踏实的男人。他说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然后来到这里，他说这里非常美丽。那时天空像琥珀一样纯净，候鸟拍打翅膀在头顶盘旋。他的眼睛像夜晚的天空一样清澈。
　　于是我们相爱，在一起生活。
　　然后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要去一个叫做拉依苏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他说，那里是他的梦想，他说，你在这里等着我，我会回来。
　　小娅，于是我就在这里静静地等了他十七年。可是我知道他会回来，不管等多久，他一定会回来。他是从不食言的男人。
　　我伸出手去抚摩妈妈沉静在阳光里的脸，美丽而柔软的容颜。我说妈妈，爸爸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
　　在你的生命里，有一个男人，他是值得你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爱他的。
　　我在每一个太阳升起的时刻去撕下日历，然后转过身来看阳光下妈妈温和而寂寞的笑容。我手上的银镯子闪着神秘的黯淡的光。舒扬说，那是送给他心爱的女孩子的。它会保佑她吉祥。于是我就会在那片琥珀一样纯净的天空底下微笑起来。我在心里说，舒扬，我会等着你回来。
　　我在撕下第一百张日历的时候，收到了一封寄给小娅的信。拆开信的那一瞬间，一大群的候鸟从头顶飞过，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小娅，我是舒扬的妈妈。舒扬因为患骨癌，在今天早上安静地走了。临走的时候，他让我把这封信寄给一个叫小娅的女孩子。他要你好好地保重。
　　我仰起头来，天空像琥珀一样纯净，候鸟拍打翅膀在头顶盘旋。山谷在轻轻哭泣。舒扬的信安静地躺在我手里，可是我已经没有眼泪。
　　小娅：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是清晨还是黄昏呢。天空是不是像琥珀一样纯净。
　　今天的太阳很好，明媚地洒进我洁白的病房里。小娅，抱歉我一直都没有对你说出这些。我本来真的很想接着去走很长很长的路。可是我没有力气了。
　　半年前我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我非常非常害怕我有一天会突然地离开这个世界。于是我请求妈妈，让我做一次旅行，我想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是我的梦想。后来妈妈答应了我，但是她只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她说，三个月之后，我必须回去接受治疗。
　　然后我就不停地不停地走，我想要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走到所有我想要去的地方。小娅，你知道吗，我甚至走到了楼兰，那里有神秘的气息和美丽的姑娘。我站在布达拉宫脚下的时候，那片苍蓝的圣洁天空伸手可及。
　　有一天我走到了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有琥珀一样纯净的天空，候鸟拍打翅膀低低地从头顶飞过。还有那棵银杏树下有一个长发流淌的女孩子，她的头发上挂着许多美丽的结子。小娅，当我站在山上的那片桦树林里听到鸟儿飞起的声音时，我真的感觉自己站在了天堂里面。那时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停下吧，我愿意一生一世都住在这个天堂一样美丽的地方。可是我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我答应妈妈三个月以后回去接受治疗。
　　那一天我就在那条盘曲的山路上走得很寂寞。当我走到看不见你的远处时无助地掉下了眼泪。我多舍不得那片天空和那些鸟儿，还有你，小娅。
　　小娅，我一直都记不起来我们相识时的样子，只记得那棵银杏树，你的一头流淌的长发和上面的美丽的小结子。我们一定在前世就相识了。我在回来的路上在一个寺庙里占卜，那个老僧人问我，你相信轮回吗。我说，我相信轮回。他说，如果有来生，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我说，如果有来生，我想遇到一个叫小娅的女孩子。
　　所以，我知道，来世我们还会遇到的。小娅，你要静静地等着我，我会回来。
　　我轻轻把信合起来。在我的身后，阳光慢慢滑落。
　　我说，妈妈，你相信轮回吗。
　　妈妈说，小娅，我是相信轮回的。所以我知道，你的爸爸是会回来的。无论是今生，还是来生，还是无穷之后的那些漫长时间里，总之，他一定会回来。
　　妈妈的眼神安详而悠远。天空像琥珀一样纯净。于是我就在暮色中微笑了。我说，妈妈，舒扬他一定会回来。
　　我日复一日地坐在门前守望那棵忧伤的银杏树。从清晨到黄昏。天空纯净，候鸟盘旋。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女孩子，她站在银杏树下，有着流淌的美丽的长发，上面挂满了斑斓的小结子。妈妈曾经告诉我说，小娅，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爸爸时就站在这棵银杏树下，他对我说，你头发上的结子非常非常漂亮。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蓦地闪现过我和舒扬相识的画面，那个一直被我们遗忘的画面。少年的舒扬站在树荫下对我微笑，他叫着我的名字，小娅，他说，你头发上的结子非常非常漂亮。
　　然后我想起山顶上的那些大石头，舒扬用太阳一样鲜艳的颜色在上面写：
　　小娅，你相信轮回吗。 你相信轮回吗。 ……
　　我跑上山顶去，石头上的那些字迹已变得斑驳难辨，只有我们的那一块，非常非常鲜艳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灼目。
　　小娅，你相信轮回吗。
　　我俯下身去轻轻地抚摩那些像太阳一样永远都不会褪色的字迹。我仰起头来，久久地久久地微笑。我的面前，是那片像琥珀一样纯净得令人掉泪的天空。我说，舒扬，你听到了吗。这些大石头是很灵很灵的。因为你心里一直都知道，其实我是相信轮回的，就像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