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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烟与摇滚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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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霏禹带着纪遇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的的士,下了车,径直走进一个胡同里。
纪遇认出来,这儿是B市一个还挺有名的小胡同,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特色文艺小店,很多来B市旅游的人都会来这里打一打卡。她也曾经和李煦然来这逛过街,喝茶拍照,从胡同头走到胡同尾,但任凭她把回忆翻烂,都打死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这条胡同中间还有这么个小live house。
但是其实也不怪她们经过这儿也没发现这个地方。
只见那旧旧小小的一个木门,门口挂着一个特别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潦草地写着“Old School”。这个木牌真的是不起眼得不能再不起眼,更何况那店门口还被涂满了各色各样的涂鸦,龙飞凤舞,横七竖八,每一笔每一画都在尝试着把这个小木牌给淹没。
“别看这个地方小,B市大多数的乐队,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安霏禹似笑非笑地看着纪遇的表情,一边走一边说道。
纪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安霏禹走了进去,一路上安霏禹一直抬着手隔空揽着纪遇的肩,似乎是怕她会被别人碰到撞到。
走进来,纪遇才发现,这儿简直和外面的世界像是隔了个结界,甚至让她联想到《哈利·波特》里的对角巷和三把扫帚酒吧。
昏暗的灯光,摆满了乐器的小舞台,震耳欲聋的音乐,三五聚在一起的人群,酒精,萦绕在房间每一个角落的烟雾,有些浑浊的、不知道参杂着什么味道的空气,爽朗的笑声,还有花臂、花臂、花臂。
纪遇额后滴下一滴硕大的汗。
她在这一次性见到的花臂,可能比她这辈子见过的加在一起还要再多个几倍。倒不是说她觉得花臂这个东西怎么,只是这些所有加在一起,对她来说,无异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她走进这儿,好像是一个外星人来到了地球,和周围那些装束过于“前卫”的男男女女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但是相反,安霏禹进了这里,就好像是鱼重新跳进了海洋。纪遇觉得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在进到这里的一瞬间,都像是找到了归属感。那好像是一种烙印进了基因里的东西,让她感觉,安霏禹就是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就是属于这里。
“霏!来啦!”远处一个胖胖的男人和安霏禹招手,纪遇眯起眼睛看了看,只见那男子一头厚重的脏辫儿长得几乎到了腰。他只要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纹身,耳朵上还戴着大大的黑色阔耳,把耳垂上的耳洞撑得几乎快有纪遇的拳头那么大。
“石哥。”安霏禹远远地向那个男人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
“石哥”扬扬头,举高手中的酒杯冲安霏禹抬了抬,然后一口全闷了。看得纪遇目瞪口呆。
安霏禹这一路都在打招呼,每走两步都被不同的人招呼,屋里的人不算太多,他似乎每一个都认识。
安霏禹低头靠近纪遇的耳边:“大家都是乐手。其实像这种小演出,每次的纯观众都很少,都是乐手之间互相捧场。等下我慢慢给你介绍。”
live house里的音乐声很大很嘈杂,安霏禹必须要喊着说话纪遇才听得清。纪遇也朝他喊道:“我没关系!你是不是要上场了?我找个地方等你。”
安霏禹直接拉着她在舞台前面的一个小吧台坐下:“喝点?”
“可乐加冰。”纪遇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她其实不怎么喝酒,最多偶尔和李煦然去学校门口的清吧坐坐,来上一杯。
但是她不喝酒也不是因为不爱喝,其实她挺喜欢和朋友在一起偶尔小酌一杯,只是酒量实在有些抱歉,稍微多喝点,脸就会红得像刚出锅的红烧肉,那个样子实在是不怎么好看。今天这种场合,纪遇想着,怎么都还是得稍微顾及一下形象。
安霏禹抬了抬眉毛,没说什么,直接去吧台给她拿了一罐可乐和一杯冰块。安置好了她,便转身上了台。
这个乐队叫做回声乐队,主唱是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穿着打扮很英式,背带裤,贝雷帽,头发不长不短,还带着点卷曲。说实话不怎么好看。他冲着台下不多的几个人寒暄了几句,便开始了表演。
纪遇听不懂,也觉得不怎么好听。她就是盯着安霏禹看,目光不知觉地缠绕,宛如藤蔓。
舞台的灯光从安霏禹背后打过来,勾勒出一个迷离又好看的轮廓。他低着头对着手里的琴,目光专注而明亮,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微的晃动,长长的睫毛和碎发在脸上打下一片细碎的黑影。
他这个样子长长久久地留在了纪遇心里很多年,每每想起,她内心都有一个地方变得格外柔软。
在那一瞬间,纪遇觉得他的心是格外纯净的。
安霏禹对自己喜欢的任何东西,都似乎有一种最纯粹的冲动。对喜欢的东西就是要追逐,就是要付出,也就是要得到,就是要做到最好,那才是符合他认知的事。
只要是他喜欢的,无论是东西,还是人。
纪遇对那一刻的他感到着迷。但是对他们的音乐,她却实在是无法认同。
安霏禹站在台上,目光偶尔也会扫过台下的纪遇。
自从见到她,自己好像就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连吸引的原因他都不知道。要说他究竟喜欢纪遇什么,真的不好说。
也许是因为纪遇和他所有之前认识、见过的女孩儿都不一样。
身边的女孩儿多是北方人,大大咧咧,性格豪迈,相处多了好像都是兄弟一样,比如说阮星那种。
但纪遇不同,她外表其实属于清冷派,乍眼看去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然而真的接触下来,却发现她身上有一种不涉世事的单纯和可爱,其实不深世事,像张白纸,但是却给自己造出来一个沉熟稳重的壳,像是一种保护色。
而这样强烈的反差感,他从未见过。
说白了就是,这两个人,都是彼此世界里的异类。
演出已经进行了一会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纪遇觉得live house里的灯光晃得她一阵头疼,浑浊的烟雾也搞得她胸口发紧,便放下杯子走了出去,想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纪遇走出来,站在门口,门口的一个男子突然开口和她搭话。
“我注意你很久了。”那个男子开口,也没看纪遇,只是靠着墙缓缓点燃一根烟,对着天空吞云吐雾。
纪遇扭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如果觉得不是自己的圈子,不必硬融。”那个男人扭过头看了眼她,说完了,便挪过头去,继续往天上吐烟圈儿。
很多年后,纪遇还是能想起来那条充斥着烟与摇滚乐的巷子,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说的莫名其妙的话。仿佛是一语成谶,为整个荒唐的故事开了一个奇怪,却符合事实的头。
纪遇正在想是否开口回他,安霏禹便走了出来,站到了她的身边,斜眼冷冷地瞟了一眼角落里的男人,问纪遇:“怎么出来了,冷不冷。”他问着,一边把皮衣披上纪遇的肩膀。
纪遇摇了摇头:“你结束了?”
安霏禹点点头,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烟雾向上旋转,融化在清冽的空气里。
“怎么样,和想象中有什么差距?”
“说不上差距,”纪遇看着他,“但是觉得你真的好适合这种地方,好适合舞台,在台上看你和平常看你不一样。”
“今天的演出质量其实一般,人也少。”安霏禹倒没接着纪遇的话往下说,而是换了个话题,“下次带你看一个真正厉害的现场,你肯定会喜欢。”他低头看着纪遇的眼睛,目光诚实,像温热的巧克力。
“今天的人算少的?”
“嗯,不多。”安霏禹吸了吸鼻子,“不过更少的我也演过。之前好几次演出,台下站的人还没台上站的人多。你敢信?”安霏禹说着说着,不禁笑了起来,仿佛是想到了当时的自己。
的确,这么多年,台下一两个人的舞台,他也不是没演过,而且还演过不少。有的时候的演出,台下站的乐手甚至比观众还多,一张票都卖不出去的场也多如牛毛,他都数不过来了,不过在他看来,这都不重要。
很多人其实都不理解他为什么继续,为什么坚持,但这好像是他长这么大唯一坚持下来了的事。他也不知道,也许有些人就是为了要做某些事,才来到这个世上。
“我有点玄学天赋在身上,”纪遇眨了眨眼,带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我觉得你肯定有一天会火。”
她语气笃定,仿佛不是在预言,而是在说着什么既成事实。安霏禹看着她的目光,愣了愣神。
这个表情对于他来说,有些过于坚定和信任了。他从来没有被谁笃定地认为未来会成功过,最好的朋友,甚至父母,甚至他自己,虽然他也的确不在乎是否有人相信他会成功,但是此刻,眼前的女孩,对这件事似乎坚信不疑,那样子有些荒谬的可笑,却难得诚恳。
安霏禹勾了勾嘴角,低头吸了口烟,把烟雾吐进了冷冽的空气里。
纪遇知道,其实他们这个圈子,大多数人都是为爱发电。滚圈和娱乐圈的人虽然都彼此瞧不起,但是说白了,底层逻辑没什么差别。大家都是凭借梦想和一腔热血进了这个圈子,卯足了劲往前冲,最后真的能冲出重围的都是天选之子,大多数人都是炮灰。
但是安霏禹万分乐在其中。他好像根本不介意自己是不是炮灰,他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火,而只是单纯地享受着在舞台上的快乐。
那天晚上,她凌晨一点才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又是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脑子里是烟和摇滚乐,是他舞台上的身影,是七个多小时之后就要开始的四级英语考试,也是此时此刻窗外的漫天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