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和文学梦》擦不烂

3、为什么学中文

　　什...么？难道是因为我吗？因为我昨天嘲笑他的说话方式？还是他在学我说话呢？江南音脑海中闪现了无数的想法，但每一种都倾向于表明沈旋在关注着自己。

　　江南音的心跳突然重起来，重得像鼓声一样，她自己都能清晰地听见。这个沈旋，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让她不知所措的话的，江南音恨自己的眼睛藏不住事，否则不会像现在这样愣在原地，嘴巴吐不出一个字，她更怕沈旋听见她的心跳声，急得退后了一步。

　　叮，手机闹钟响了，30分钟到了。呼，江南音一边庆幸，一边火急火燎关掉水阀，拉起沈旋打车去了医院。挂号后，医生正准备给沈旋处理伤口，江南音在一旁正乖乖准备观摩。

　　“让她来吧。”沈旋出乎意料地望向一旁的江南音说。

　　江南音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你确定吗？我....”

　　“你以后也会是医生。”沈旋的目光是那么自然而温顺，江南音一时愣住了。不知是被沈旋的眼神看得心漏跳了一拍，还是她不敢相信，沈旋这样信任着自己。
　　沈旋又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而且会是一个好医生的。”

　　江南音在他此刻的温柔里陶醉了片刻，缓过神来才紧张地说：
　　“那我，试试吧。”

　　她轻手轻脚地抬起沈旋的胳膊，她的手心冰凉，许是刚才吓到了，沈旋心里想着。但触感让沈旋想起小时候吃的冰淇淋馅儿的糯米汤圆，又软又甜，咬开是沁人心脾的冰凉。她眼神专注，一点一点给沈旋的手臂消着毒，然后轻轻涂上烫伤膏，不时呼着气，最后贴上了纱布。整体动作算不得行云流水，也称得上是井井有条了。

　　“还疼吗？”江南音小心翼翼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沈旋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不疼。”

　　“好了，来都来了，我们顺便去看看袁声意吧。”江南音舒了一口气，如此提议道。咕咕，江南音的肚子突然叫起来，她尴尬地笑起来，
　　“都没吃午饭呢，干脆去外面买点吃的打包和袁声意一起吃吧。”

　　“你们可算来看我了！我一个人住院真是太无聊了。”袁声意见江南音和沈旋来看他，立马抱怨起来。

　　“行了行了，这不是来了吗，还给你带了午饭。”江南音仿佛逗猫般，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饭盒，
　　“医生说你这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明天差不多的时间我们来接你。”

　　“今天开学第一天，有发生什么吗？江女侠不会又见义勇为了吧，不过今天挂彩的似乎是沈旋。”袁声意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他们。江南音和沈旋对看一眼又迅速看向别处，一脸的欲盖弥彰。

　　“是，今天又遇到插队的了，你满意了吧！”
　　江南音恨恨地乜了袁声意一眼，
　　“对了，今天第一节课就和你们中文系一起上大学语文，今后这门课还是要靠你们这两位大神。”江南音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沈旋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南音一眼，江南音莫名地心虚起来，讪讪地说道：
　　“我这种俗人实在是不懂，对了，你们为什么会读中文系？”

　　“我啊，其实我喜欢的是音乐，不过呢，写歌词还是需要文学功底的，所以我干脆学中文咯，假以时日，等我开演唱会的时候，肯定邀请你们！”袁声意开始洋洋得意地规划自己的未来。

　　“那你一定要加油，我们等着你成为歌手的那一天。”江南音一脸的认真。

　　这还是第一次袁声意收到这样肯定的回复，之前他鼓起勇气告诉爸妈的时候，他们总是说，踏踏实实好好生活就够了，不要想这些。而告诉以前的同学的时候，他们又总是笑话自己在白日做梦。而现在，他用玩笑的口气讲述自己的梦想，居然有一个人，这么认真地鼓励着他，仿佛光线照进了尘埃般，袁声意的心情飞扬起来。

　　“沈旋，你呢，你为什么学中文？”江南音和袁声意的眼神齐齐地看向沈旋。

　　沈旋沉思了许久，才开口道：
　　“有人和我说，文学里有一个世界。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江南音见此刻沈旋的眼神幽深，她很想问，是谁说的这句话，谁又有这么大的能力可以左右沈旋的人生选择呢。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有才任性吗？这么随意的理由。”袁声意的嬉皮笑脸打破了刚才沉寂的氛围。三人嘻嘻哈哈互相打趣着。

　　把别人的梦想变成自己的梦想，那梦想的保质期会是多久呢。江南音很想问出口，但是她又不敢问了，她怕自己听不得令沈旋难过的故事，更怕这样的诘问，自己都无法回答。

　　下午回学校的路上，江南音还是开口问了：
　　“沈旋，你说的那个世界，你觉得是什么样的。”

　　有野心的人在文学里锻造自己的世界，杀伐决断，唯我称王；而懦弱的人在文学里找自我的印证，旁观和仰望他人的世界。同样在文学的世界里，有的人勇敢，有的人畏惧，有的人痛苦。有人为了心境澄明，有的人为了巧言令色。有的人想用文字救赎别人，有的人想用文字操弄别人。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想有一个小世界，让我躲避吧。”沈旋的回答带着无能为力的颓废，
　　“你呢，你觉得有这样的世界吗？”沈旋的语气恢复了轻松，把问题踢回给江南音。

　　“我哪知道，你们中文系的世界我才不懂。”江南音仓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江南音一回到602，尹观便凑上来，一脸不怀好意地问道：“怎么样，后面的剧情给我透露一下？”

　　“哪有什么剧情啊，不就是，处理了伤口，后面去看了袁声意。”江南音埋了埋发烫的脸，赶忙转移话题，
　　“袁声意明天就出院了，下次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他长得帅吗？不过，我还是喜欢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类型，比如...”尹观眼珠一转，见江南音突然直起身来了精神，赶紧补充道，
　　“放心，我对沈旋可没有什么觊觎之心。”

　　江南音悄悄松了一口气，突然尹观凑近，一脸我已看穿的表情。江南音打岔道：
　　“干嘛，我可以没说他。我才不喜欢中文系那种满嘴之乎者也腐朽不堪的男人。”

　　“江南音，你放心，在你的剧本里，我绝对不是抢男主的女二，我可有自己的剧本。不和你说了，我去上课了。”

　　“欸，你下午有什么课啊？”

　　“历史系许如清的课，A大新来的集风度与才华于一身的年轻讲师，我要去欣赏我的‘腹有诗书气自华’了，回见。”尹观翩然离去。

　　看着尹观的背影，江南音想起了三年前，她与尹观刚认识的时候。那时的江南音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进入陌生的高中，不知道怎么和同学相处。

　　开学第一天，身边的同学都有自己曾经认识的小伙伴，整间教室叽叽喳喳地熟络着，只有她坐在角落，满脸的怯懦和不知所措，彼时她刚经历了长达一年的抑郁，大病一场后，整个人充满着弱不禁风的愁苦。没有人理她，这个世界就像一阵风，吹过她的身边，却没有任何的在意和停留。

　　只有尹观，她一进教室便有诸多从前的同学向她打着招呼，而她穿过了整间教室，坐到了江南音的身边。江南音看着旁边笑容天真的尹观，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尹观盯着江南音，仔细地瞧了瞧说；
　　“你知道吗，你长得很漂亮。”

　　饶是心事重如江南音，也难抵这样坦率的夸奖，腼腆地笑起来。

　　“所以，我们去晒晒太阳吧。”尹观向江南音伸出手，一脸的期待。江南音看着的阳光肆意张扬，而自己一身的苍白无力，阳光明明离自己那么近。
　　是啊，我应该晒晒太阳了。江南音拉住了尹观的手，从此，江南音和尹观成为了最好的朋友。而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初胆小的她了。她看着镜子里恣意而明媚的自己，感觉恍若隔世。

　　江南音下午没课，她收拾起书包去了图书馆。本想找几本医学的书看看，但还是在中国古文学那一排驻了足。

　　各种版本的诗经摆满了第五排，她鬼使神差地抽出了一本，翻到第一页，还是那首《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图书馆的人并不多，江南音挑了一个最靠近窗的座位，那里的阳光最为充足，充足到她渐渐闭上了眼睛。

　　“沈旋，那不是江南音吗？”路迟和沈旋也来了图书馆，他眼尖地发现江南音坐在了窗边，戳了戳沈旋，
　　“她怎么在图书馆睡着了。”

　　“看你自己的书。”说话间，沈旋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书，大步流星搬去了江南音的座位旁边。江南音的脸侧趴着，半边脸在阳光的照射下，长睫微微得闪动像蝴蝶的翅翼，表情放松而甜美宛如一个大号的婴儿。

　　沈旋的眼里仿佛映着清河，缓缓流动的眼神平静又带着暗藏的汹涌，就这么看着江南音的睡颜。半响，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黄色笔记本，是之前他在语文课教室捡到的那个，他打开扉页，看见第一页用隽秀字体书写的《关雎》，他又继续翻页，直到最后一页的末尾，小小的落款赫然写着：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