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香》一扇昆仑

6、桑麻

　　一道纸窗把淋着的大雨隔在外头。

　　屋里听着盆涌的嘈杂，有点不真切。姜萧说了个事儿，让薛蒙觉得挺有意思。

　　这是姜曦收养义子之前发生的故事了。

　　话说那时姜夜沉刚任掌门不久，乍一上手本就忙乱，凡事还必要求自己亲力亲为。福泽苑是孤月夜收养与调教派内孤儿的专属部门，素日鲜少有人问津，只是每逢旦日，需由掌门亲自发放贺岁礼，这是个有讲究的传统。这件事，本质上掌门只是来走过场，一般礼物的挑选都是由商礼长老统一负责订购。可姜曦不一样——他非要自己选。他琢磨了几日，又亲自拣选样品，最终决定送给四五岁的孩子以笔墨，七八岁的孩子以武器软甲，送十一二岁的孩子诗书五卷。站在大人的角度来说，这礼物固然有盼其成才的鼓励，但站在小孩子的角度，他们过年的时候收到真的会开心吗？尤其对象还是福泽苑的小孩儿，死士的训练是长时间的恐吓与偶尔的恩泽，但是扮演施恩角色的人却仿佛没有这层理解，把该有的难得幸福时刻变成了另一种炼狱。抹布手巾绣牡丹的礼物让几个本就对他有偏见的长老都再次深感无言，也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便存了心的要看笑话，偏就不提醒他。直到新商礼长老继任，才在年会前提及此事，委婉表示礼物是否要活泼些才好。而姜曦那边历练几年，在这件事上也终于略感不妥，后面才做更改。至此这帮小孩已经连续收了他五年的诗书豪华大礼包。这事儿大家都装不在意，可实际年年都有人笑。被姜曦知道以后，派里都挺尴尬。为了缓和气氛几个长老就玩笑群谏，要他婚配，再不然收一个小孩儿来养，才能全面熟悉一下各种人际关系。

　　薛蒙心说，这东西出生的时候没带，后面肯定也学不会了。不信看看姜曦就知道了，为了给他培养情商搭上个孩子，结果现在还是这德行。他想了想，觉得姜曦没人缘不是没有道理。

　　薛蒙说“你幸福吗？”

　　姜萧说：“啊？”

　　“他身为你父亲，可有时时偏心于你？可有为了让你开心而费尽心思？可有在你委屈时护你？”

　　雷声大作，姜萧的眼睛总是会随着突来的电闪而眨动。他沉默了一下，回道“我家掌门待我自是极好。”

　　薛蒙不用想都知道那刻短暂的沉默才是回答，他说的这几件事，无非都是正常人家的父亲的基本操作，就连薛正雍不是他亲爹，也未曾有过亲子，但也能很轻易的做到，以至让他二十几年都未曾发现端倪。但姜曦就不行，可见这跟有没有孩子压根就没关系。

　　对，姜曦就不是个当爹的料儿，他更适合自诩孤独的往前冲，然后留一帮人在后面为他肝脑涂地。

　　“我家掌门是真的很好，围剿死生之巅的事...”对方突然道“虽然站在你的立场，确实应该恨他。但那天的议会我在，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真的尽力了，这不是他的想法。”

　　是吗。

　　薛蒙没料到他会提到这个，但自己那时候确实也因为这件事而怨恨姜夜沉很久。原来他试图挽回过吗？薛蒙不知道，因为姜曦从没说过。可气氛已经到这了，薛蒙总不能说‘啊，没事，我俩已经一笑泯恩仇了。’于是他只能故作疏远道“不管是不是他的想法，但那天就是他领着人上去的总没错吧。”

　　这也是实话。

　　姜萧道“嗯，没错。”

　　“那不就结了。”

　　薛蒙感觉旁边的人还有话要说，就自己在心里做活动。有些释然，有些心疼，还有点儿带着嫉妒的愤愤。他想这才叫便宜儿子，姜夜沉那鸟人明明啥都没干，这家伙是被PUA了吗？

　　但是等了会儿，没等到解释，只等来句，“该你了。”

　　薛蒙看着帷帐顶，寻思该我就该我。

　　其实他这次来的莽撞，实属没想到会碰到这个最不该碰到的人。

　　薛蒙觉得对方肯定会疑心自己与姜曦的关系，那与其疑血缘就不如疑断袖，反正这段儿关系他又查不出来。如此想来甚好，脱口就道“你知道解忧卷轴吗？”

　　...

　　等薛蒙把故事略带改动的说完，姜萧就无语道“你们为何会逛到长夜会？我家掌门最不喜欢那种地方。”

　　“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开？可见还是喜欢的。”被戳中要害，薛蒙负气的掩饰道。

　　“是真的不喜欢。”姜萧啧了一声，对于这份诽谤极其不满，非要说清楚“孤月夜商部很多，我家掌门凡事亲为，每月必去巡看的，但长夜会除外。而且，三十八部账目尽在掌门那里，只有长夜会的外放了。”

　　薛蒙惊奇的发现了让姜萧说话的神秘开关，于是进一步挑衅激道“哦？”

　　“他要的只有名册。”姜萧的语气有点冷“经营长夜会是为了名册，这个很重要。”

　　薛蒙这才想起来这个奇葩的地方竟然还设置了门卡，不过想了想，这可能是为了掌握上修界权贵的动态。

　　他无意纠结，因为心里还没忘刚才的那个‘虽然站在你的立场’，便问道“说起来，姜曦那么喜欢规矩，上次怎么不罚你？”

　　姜萧奇怪道，罚我什么？

　　薛蒙就佯作叹息“不好意思，那天你把那女的抓走，这事儿我告诉姜曦了。虽然站在你的立场可能会恨我，但我也尽力瞒了，谁料你家掌门慧眼如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