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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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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萧没有再问过钟子高,他是否放弃了那个计划。
因为答案是必然的。四公主的条件里要求了要留下薛蒙,可现在薛蒙的生命关系到其他的十一个人,显然这个合作只能面临破裂。
这其实多少让姜萧松了一口气,通敌的选项被堵上,让他消除了大部分的心里负担。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姜萧还提到说,如果薛蒙的事没有十足的证据,那么他只会等待姜曦自己来告诉他,如果姜夜沉始终不提,那他就认定没有。
钟子高问,那如果你在孤月夜待不下去了,你会去哪里?
姜萧觉得这是个好问题,他完全没有想过如果不和姜夜沉呆在门派,那自己要怎么生活。
在半坡的草地上,姜萧看着星星想了很久,钟子高就等了他很久,但最终他也没有想出答案。
行动前的商讨中,姜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
既然早年里天堑的冰晶石桥没有被放下过,可玄真界还是被侵蚀至此,那便必定是有一些一直在被使用的路子。
黑林山的人与汉中宫不共戴天,经过他们的人手多方探查,共找出了三条留存宫人秘密行动痕迹的野路。
姜夜沉反复考量过他们一行十四人的综合能力,亲卫队是孤月夜的翘楚,协作性优,只要能够抵达两界交汇,一旦可以使用灵力,那么他们便脱离了危险。
——所以交汇处一定要是距离最短的。姜曦凭着记忆回想上修界的地域图,最终确认了一条横穿险山腹地的返回路线。
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距离回家的路,其实只有两天的脚程。
在姜曦的计划中,他们之中可能会有人受伤,但只要不出意外,就不会有掉队的人。
他不会想到,正是这条路,成为了这支亲卫队的葬身之地。
再踏上玄真界土壤的那天,是个烈日炎炎的午日。
姜曦勉强带着两人回孤月夜的时候,薛蒙和姜萧都已经没了意识。两月未归,怕有大乱,他亲自安排好接应的医护,又让人修书去死生之巅让其尽快来接人。
片刻不歇。
待他马不停蹄的处理完所有重要的待办事项,坐回到扶摇殿小憩时,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可无奈何脑海活泛,仍止不住的回想对方最后的这手奇怪布局。
他们前一天半中所遇到的兵力似乎都太水了,水到他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路。而事变则是发生在他们即将抵达两界交汇之时。对方的兵力部署突然增强,从薛蒙在对阵中很反常的掉了链子,事态就俨然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去。
他让其他人不要插手,顾好自己,但姜萧没有听他的,跟着他深往敌方阵眼追入。对方的目标似乎只是薛蒙,亲卫队本完全可以趁机撤退。但不知是因为契约蛊的关系,还是说因为姜萧也非要参与,十一人无一人离开,随即在混战中被冲散。
这场对战中,双方都没占到便宜。亲卫队的人牵引了对方大部分的注意,让姜曦能够更快速的带回薛蒙,以及在杂乱的场面中找到姜萧,但不善肉搏的药宗还是在失控的比拼里吃了亏,倒下后再没能站起来。
其实姜曦就差一点,他起码可以打掉那把后来捅进渔火胸腔里的短刀。
但还是差了那一点。
姜夜沉吸了口气,头疼的厉害。他喝了一口水,只觉得那红茶里都带着股血味儿。他有点反胃,忍不住呕吐出来,弄脏了亲卫队替补名单的折子。
其实姜曦的疑惑,姜萧和薛蒙都可以回答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
姜萧醒来的时候,薛蒙早就被接走了。姜曦亲自来看查过,除了他身上那些肿坏的旧伤,并没有增添很多新的伤口。姜夜沉清楚这种昏迷是属于一种潜意识里的逃避,只让人不要打扰。
所以姜萧躺在床上,自己看着窗户外的树枝,从黄昏看到天黑。
再没人来摇他,催着他干这干那。
他早该想到,在那晚的闲聊中,钟子高听着他给不出回答,自己就有了决定。
他跟钟子高都知道,按照先前的承诺,前面的路上兵力会有很大消减,而江澜也一定会在路的最后给予致命一击,那时候,他们就应该逢场作戏的把薛蒙作为破绽暴露出去。
而姜曦后来的做法,让姜萧很自然的改变了对策:只要全力对敌即可。
那天在混战中,钟子高趁人不备,抓到了他。
“只要有质,合作不破。”
姜萧大惊。
他以为钟子高要留下。
但钟子高说“你回去,在地字书库,跟掌灯人说二百零八号卷。”
姜萧反拽住他,骂道“回去再说。”
“我们都不会回去。江澜只是要确保合作的必要性,只要她认定你有求于她,她就会帮你站到最高处。”钟子高猛地推开他,回头看了看山崖“人质最不靠谱,此事一成,仍可做质。萧儿,求你了,抓住这次机会。”
姜萧依然看着窗外,天色已经黑浓,什么都看不到。
他摊开手,手心里是巴掌大的衣袖,那是钟子高推他时被撕下的,现在已然变成了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还不如做人质呢,这个笨蛋。为什么不装作被俘,非要…
门被敲了敲,姜夜沉亲自端了清粥进来。
“义父。”
姜曦制止了他起身,把粥放在一旁,仔细的摸着他,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萧突然就有点想笑。
他隐约知道了方才问题的答案。
原来笨的人一直是他自己啊。
钟子高做活质,姜曦不会答应,也不会放心。但死质不同,整个亲卫队的湮灭,会给江澜留一个理由,让她误以为自己会与姜曦产生隔阂,继而倾向于借助自己来取得孤月夜,从而达成合作。姜曦也会因为亲眼所见平人界的人动手杀人,故不会质疑双方的关系,甚至还会因为返程一事是出自自己的谋划,因此心生愧意。
“他们的尸体是不是没有找回来?”姜萧没有回应姜曦的关心,而是说“我想在后山给他们建一座衣冠冢。”
姜曦抿了抿唇,转头又去取粥“行,这支队伍的相关事宜,后期皆由你来负责。”
相关事宜,也包括重新组建么。
姜萧看着姜夜沉一碗粥拿拿放放,又是吹粥又是要拿勺喂他,是少见的局促。
他心里五味陈杂,恍惚间感觉这样的关心好像全然都是十几条命换来的。他要是还沉溺在这种“幸福的温情”中,该是多么的自私无耻。
一个声音还在说着不是这样,可他即使没睡着,满眼也都是钟子高死后被甩下山崖的场景,还有好多熟悉的脸变成了青灰色,混着污秽的血迹,甚至还有好几个人,他再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这都是活生生的、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啊。他们是那么的优秀出彩,少年之时,意气风发。他们曾共历考验,一路披荆斩棘,共看山海。可…
都变成了地上粘着血的青黑。
他闭上眼,叹息道“我还要再休息一下。义父,您先去忙吧。”
地字号二百零八卷。
天为上,地为下,地字号为阶囚行刑与口述记录,他去了地库,向掌灯人说出这一卷,对方楞了一下,然后从密道里的暗格中取了出来。
“这卷为何不在大库。”姜萧问道。
“今日您看完,它就会彻底在这世间消失。”掌灯奴将盒子递给他,姜萧打开,就发现里面的书卷有一些火烧的痕迹“二十年前,姜曦就以为自己烧掉了它。”
这是曾槐父亲的卷子。
钟子高为什么要让他来看这个?他翻开,却发现里面的故事,全然都是一个人名——曾衣。
那是他曾经问而不得的。
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被记录在别人的宗卷里,而自己的双亲记录却空空如也?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难道,曾槐,只是被拿来顶替了自己,以换得自己一个相对‘优良’的身世?
归根,他们这群福泽苑的小孩,不是罪人之子,就是双亲已亡,调换这种孩子的档案,也不是什么值得让人花心思在意的事情。
他打开,在那些规整的文字下,竟是一幕幕触目惊心的泼篇血书。
曾衣最终的罪名是,疑似通敌。
但‘疑似’二字,证明这本半指厚的行刑记录最后,没有得出结果。
这是姜夜沉亲自审问的。
脱骨,剥皮,半凌迟,在汤药续命的作用下,生命力的顽强被体现的淋漓尽致。显然姜夜沉并不想让他死掉,但种种手段由软到硬,直至最后,连最昂贵的药草也救不回他。
审问只能不了了之。
他不知道姜曦为什么会发了疯的去折磨一个人,那种满是罪孽的刻薄是他还未曾见过的模样。
如果自己的生父真的如此十恶不赦,那他到底为什么还要调换档案,特意的把自己养大。
大抵是他待得时间太久,掌灯人走来收书。
常年待在少见人的书库,他走起路来没有声音,整个人宛若鬼魅。
姜萧却没有被他的突然出现而吓到。
“为什么。”
姜萧自语道。
“因为你是他敌人的孩子”掌灯人很自然的接口“他在那里找不到答案,所以就要在你身上继续等待。”
姜萧没有说话,掌灯人便径直收了那份书卷。
那人的手心里突然窜起一簇灵火,书卷便睡在火苗中渐渐变黑,消失。
“你只是在自己的误区里。你要知道,姜曦不是你的父亲,他对你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你和薛蒙不同,你达不到他的预期,自然就会被放置。”
姜萧神色微动,那人就笑“你要是真的放不下他,与其坐在这里等着他丢掉你,你为什么不主动一些呢?”
“…他若真不在意我,我主动了又有什么用。”姜萧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聊下去。
那人也不拦着他走,只在原地兀自道“人的关系有很多种。我还是那句话,他不是你父亲…成为第一仙尊,就可以拥有一切。”
——包括,曾经的仙尊。
这句话掌灯人没有挑明,但他知道姜萧自己会想通的。
薛蒙总算觉得自己缓了过来。
贪狼对他说,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奇怪吗?
薛蒙翻了个白眼,我死了就不奇怪了?
贪狼摇摇头,严肃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现在的脏器,衰竭的像个老人。你自己没觉得不舒服吗?”
薛蒙愣了愣,没明白“有多老?”
“比我跟你师尊加起来都大。”
薛蒙睡得懵,掰着指头数了数,点头道“那我岂不是该入土了。”
贪狼听闻顿时脸都白了,薛蒙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去把楚晚宁叫回来。”
怎么就到了要叫家属的地步了…薛子明刚要吐槽,突然就想起来曾经的那只时空妖虫。
不是吧…
不是说五年吗?他现在才多大?…操,难道自己本来就是短寿?
心乱如麻。
不过现在自己感觉也还好吧?
“别声张。”薛蒙冷静了一下,整个人还没有要死的真实感“这话我回头自己跟他说。你告诉我,你这药能管多久?”
“你先好好养着看。”贪狼说“你身体里有只仙虫,它不想跟着你死,就给你把气血搅活了,所以你这阵子看起来还行。回头我得把它给拿出来,但估计你到今年底是不能动了,你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虫子?
靠!怪不得那天都开始走马灯了喂!原来是差点死了吗!
薛蒙舒了口气“也不是马上就死哈?”
“这药最多拖个一年两年的,能有什么意思?”贪狼又气又急“你才多大啊,这让我回头怎么跟你爹交代?”
“不怕,慢慢想办法。”
薛蒙掀开被子,自己打了几下蒲扇“给我拿点吃得来,饿了。”
贪狼面露诧异,踟蹰一下还是决定遵从病患意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薛子明这次回来好像变得开朗了。
但实际确实如此。
薛蒙爬下床,看了看窗外熟悉的山景。
没事,还有姜夜沉呢,那人总会有办法的。他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