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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人称番外】宋玄聊春 金榜题名 ...

  •   在学着做人样这件事上,宋玄明显比聊春做得更好。

      阿玄年纪轻,就算再怎么坎坎坷坷,满打满算也才15岁多点,还是孩子心性,就是爱玩。

      大概为了补偿自己,阿玄比其他人更加努力地去玩,去学,去交朋友,和学堂中的人都相处融洽。

      俗话说笨鸟先飞,但用在宋玄身上并不恰当。阿玄不是笨,她可以飞得最高最好,只是在十五年里,所有人都按住她的翅膀,不仅不让她飞,还想要扭断阿玄的脖子。

      而聊春就眼睁睁看着阿玄一点一点挣脱束缚,视线随着阿玄挥动的双翼上升,一直看到她飞到天上。

      很不幸,聊春依旧停留在地面,原地踏步中。

      在以前她还是神仙的时候,每每和鱼瑞霜流火小聚,常能听到她俩因为话本结局的事吵架。

      霜流火只爱完满欢乐的好结局,而鱼瑞偏喜欢造化弄人遗憾收场的悲情结尾。

      这俩人光和对方吵还不够,总是把聊春也扯进来,要她评哪个好。

      彼时聊春心中半点思绪也没有,她又不看话本子,怎么可能说出来谁对谁错。

      现在聊春倒是有想法了,她只想语重心长地告诉霜流火——

      “结局固然完美,不过也只是在那一刻完美。
      生活可不是十全十美的。”

      刚开始,七情六欲一股脑地涌来,聊春理不明白,更不知道怎么对付,常常头脑发热,浮躁到跳脱。

      而真正控制好情绪,学着当人后,聊春只觉得茫然。

      宋玄的娘亲爹爹听闻宋玄牺牲,痛哭着跑到庙宇倾诉衷肠。说一直在找宋玄,可现在找到了怎么这样了。

      阿玄就在角落处,站在聊春身侧,一言不发地看着。

      她半滴泪也没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聊春解释:“我就在你们的隔壁石头村,十年,怎么可能找不到。”

      聊春无法安慰阿玄,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聊春是吉星转世,世上没有哪个母体能承载住这份强大的力量,她是天地的女儿。也能称的上一句“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

      魂魄初生时,尚不具备五感,她却依旧能够十分清晰地感知周遭:她身处一片荒芜的无边沙漠中。

      她觉得无聊,不想动弹,又睡去了。

      聊春沉睡时,有人来过,她知道那人是司徒渺,她盯了自己好一会儿。

      第二次醒来,聊春有了形体,这回睁开眼,四周已变成翠绿的密林。

      这一片自开天辟地时起一直是寸草不生的死地,只因为她,又枯木逢春。

      所以她给自己起名为春。
      不过为了与四季中的春区分,得再加一个字。

      叫什么?
      天地的女儿,名字总不能大过天母地母。
      小春、阿春、春春?这些个听着真是简陋又俗气,但也聊胜于无。
      等等,聊,也有同样的意思。

      那就叫聊春吧。

      聊春从诞生之际,就是神。
      天地让她当神,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神,这件事她自己同样明白。
      于聊春来说,当神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聊春不会说自己信命,可她无时无刻不在顺应天命。
      “听天命”一词,烙印在聊春的魂识中。

      但现在,她不是神仙了。聊春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人样到底是什么样?
      带着这样的疑问睡去,她在梦里看见了二玄。
      二玄瞧着聊春那张迷茫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一针见血地说道:“你只会当神仙,不会当人。”

      聊春想,说得真对啊。

      身份可以改变,记忆却无法一并抹去。宋玄十五岁,她不费太多力就能回头再做小孩,可聊春的记忆长达一千多年。

      聊春也曾想过,和阿玄一样学着当个孩子,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她看着就是个大人。

      大人样也不好学。

      光是拿姓氏这一点说,聊春就很难适应。全天下也没人姓聊,当人后的首要任务就是给自己找个姓。

      五人围成一个圈席地而坐,一人手里一份百家姓。

      宋玄翻书翻得昏昏欲睡,脑子一热:“能和我姓吗?”

      众人回以惊恐又震撼的眼神。

      聊春兴致很低,没有多说话。她手托着腮,轻言细语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我也算师母的女儿,就和师母一个姓吧。”

      姓氏定下了,鱼瑞她们还是叫聊春,宋玄叫她小海棠,都不带姓氏,这姓是给旁人看的。旁人就自然不一样了,有人会直接叫司徒,这时候,聊春总是反应不过来。

      “聊春”这名字跟了她一千多年,“司徒”才十几天。

      好不容易习惯新姓之后,聊春又发现自己老毛病也得改,一遇事她下意识伸手施法。别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看傻子。

      自从二玄骂过聊春之后,聊春偶尔会在梦里看见她。

      不知道二玄那句“不久的将来就会再次相遇”是不是这个意思。

      聊春不喜欢做梦,一做梦就睡不好。
      她喜欢睡觉,就算是神仙时也特意保留下睡眠的习惯。
      因为她觉得睡着就像回归天地之间。

      不过她倒是很情愿和二玄说话,聊春有一搭没一搭和二玄聊着。

      她问为什么她是神,宋玄却不是。
      二玄回答说,人最弱小,又活得不久。按命数,你要杀她,最简单不过了。

      后面聊春再没问过话了,也很久没遇见二玄。

      “神仙侠侣?”

      聊春手里捧着一册薄话本,按照书封的题字原原本本念出声。

      她今天得空,能从繁杂琐碎的人情世故中抽身出来,聊春其实很少来接阿玄放学,不知怎么,要学的东西好像永远学不完。

      路经一个卖话本小说的摊位,按理说聊春对此理也不会理,可瞥见那苍劲有力的方块字时她莫名驻足,又一转眼,本子直接到了她手上。

      她并无兴致,却还是翻了两页才放下。

      耽搁一阵,聊春加快速度赶去学堂,总算在学童们鱼贯而出前出现在大门口。

      阿玄年龄大些,个子又高,第一眼就能看见聊春。

      聊春笑了下,挥挥手。

      阿玄也笑,她笑得很开心,边笑边急切地从人与人之间挤出来,光滑得像条鱼。

      “小海棠!你来接我啦!”阿玄站在她面前,有些手足无措,语调因兴奋上扬。

      聊春还没接话,就有同门学子好奇发问:“这是你阿姊?”

      “是啊!”阿玄连连点头,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自己。

      “你阿姊就叫小海棠吗?”
      “不是。司徒聊春。”阿玄对答如流。

      对方愣了下,问道:“你们怎么不一个姓呢?”

      阿玄听到问话有点沮丧,她并不想说出这句话:“阿姊不是亲阿姊啦。”

      这份沮丧一直持续到聊春带她离开。

      去到常去的饭馆时,阿玄苦着张脸,菜上齐了,阿玄还苦着张脸。

      阿玄闷闷不乐,连面前的饭菜都没动几口。

      “你那天说要不要让我和你姓,就是为这个吗?”

      喧闹的饭馆中,聊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到宋玄耳朵里。

      阿玄窘迫地嗯了一声。
      的确如此。

      几分小心思而已,聊春并不想为难,轻描淡写告诉她:“以后再遇见人,说我们不随一家姓就是了,无论司徒还是宋都一样。”

      “我们本来就是姊妹。”

      阿玄未曾料到会收到这样的回答,点了点头,总算开始好好吃饭。

      从窗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见相隔两条街的一所庙宇,那正是吉星庙。虽说吉星已经不再,百姓热情却不减半分,小半年过去,庙里仍香火鼎盛。

      今日天气好,万里无云,光如水般洒进庙门,更添祥瑞。聊春目力极佳,能看到露出的铜像一角同样反射着金光。

      当初师母特意模糊了铜像的五官,即使聊春本人站在自己的像前,也叫人无从分辨。

      再回想起从前种种,只觉得恍若隔世。

      “阿玄以后想做什么?”聊春从没有这样没头没尾地问过。

      听到此话,宋玄觉得有点奇怪,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认真想想才回道:“嗯……做官、当捕头——惩奸除恶,为民请命,……好像开个店当掌柜也不错,说到这个,当老板的话,经商就更好,更有钱……我更想当大老板。”

      眼看自己刹不住了,阿玄赶紧收回来:“其实我也还没想好呢,我就觉得当个什么也无所谓。主要看我做什么,我就想走正义的道。”

      “我只想让别人不要重蹈覆辙,净受些没意义的苦楚,至少能有人搭把手吧。”

      话音越来越小,阿玄不想再说下去了:“小海棠以后想当什么?”

      日上中天,光芒亮得刺眼,聊春双眸微眯,偏头看一眼太阳,轻声呢喃:

      “我也是。”

      再阖眼,脑海中一笔一划出勾勒出那遒劲的字眼——“神仙侠侣”。

      做不了神仙,当侠客也成。

      我想做的事,从来都一样。

      相隔多日,二玄终于肯再在梦中露面。

      她第一次向聊春微笑。

      “做的不错。”

      “恭喜,一百五十七天。”

      聊春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起始到终点,她走了这么些天。

      说来也怪,阿玄和二玄外貌上分明无差,性格及神态倒有着天壤之别。光是一笑,给人的感觉都不同。

      “二玄,你这性子到底是从何而来?你一点都不像阿玄。”

      “一座山,阴面阳面之区别罢了。”

      二玄对此没多大兴致,反而是聊春的称呼让她觉得有趣:“二玄这名字不错,你什么时候给我起的?”

      “第一次。”

      二玄还想问,她从没对什么这么兴致勃勃过,聊春觉得奇异,也随她问。

      “为什么要起?”
      “总得区分一下。”
      这点倒是和她给自己起名聊春的原因一样。

      “你先前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好听,我喜欢,以后我就叫二玄了。”

      这下轮到聊春奇怪:“你原来没有名字吗?”

      二玄第一次浮现出复杂而晦暗的神色,没吭声,只点头回应。

      那阿玄体内的另一个我呢?
      她也没有名字吗?
      她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二玄样子不大好,聊春忍住没多问,思忖着,明天睡醒去问问阿玄就好。

      阿玄正和“九天”(另一个聊春)玩得正在兴头上。

      她们那的景象完全不同。

      二玄这边,心境之地一片虚无,空无一物,缥缈旷远得让人连吐息都会放轻。

      九天那里,景象光怪陆离,万物随心而动,真像在造梦。

      说起这名字的由来,倒也好笑。

      那天宋玄献命救聊春陷入短暂的昏迷,在这期间同样掉进心境之地中,看见了另一个聊春。

      听完她给自己解释清楚后,阿玄半晌无言,实在不知道怎么结束自己的不知所措,最后没话找话只憋出来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正纳闷呢。”

      开了个头,两人欣欣然进入起名字的状态。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想出来二十几个。

      起名的纠结,被起名的也纠结,筛选半天还剩下五个,阿玄一拍脑瓜,果断提出了——抓阄。

      “九天”就是这么来的。

      要说随便,也不随便,毕竟这名字也带小巧思。
      总之,九天很满意自己的新名,用原话来说就是“豪气”。

      二玄生性淡然自若,不愿插足聊春的选择,只顺其自然。

      九天恰恰相反。
      她操心的命。

      不过,操心命的九天帮了阿玄大忙。

      在被通知要上学堂时,阿玄直接傻眼。

      倒不是觉得学习艰难,她以前自学成果就不错,最大的问题是,阿玄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和其他人相处,尤其岁数差不多的。

      现如今相识的几人,都知晓她内情,有此基础,关系自然不用太担心。
      可别人呢?

      阿玄很倔,十五的年纪早已有了自尊,心绪一团团,乱如麻。

      司徒和鱼霜三人都把她当小孩看,她不想对她们说。
      只有聊春将自己视作同伴,可显然她更加焦头烂额,自顾尚且不暇。

      阿玄同样开不了口,她不愿给聊春添麻烦。

      “所以就来麻烦我?”九天表情无语。

      阿玄没脸狡辩。

      不过她知道只要她肯说,九天一定会帮忙。

      果然九天自己给自己台阶下:“算了,我知道你什么脾气。论岁数,也就我适合。

      以后多和我说说话就好,我最怕寂寞了。”

      关于九天多大这件事,其实并不难理解。既然是自身体内对方的一缕魂魄,自身未有时,魂魄自然也没有所寄之处,那当然要按自身的年龄算。

      所以怪不得,二玄那么沉稳,而九天欢脱异常。除却阴面阳面之论,自身活了多久也有影响。

      二玄、九天,正所谓一半自己,一半对方所成。

      九天的教导呢,也很不错,亲自扮演同窗。
      “你怎么板着一张臭脸呢?这谁愿意跟你说话啊!”
      “得接话茬啊,不要把话撂地下。”
      “肢体太僵硬了,放松点,信心去哪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虽然过程较艰辛,不过阿玄总算把相处的法子摸透了。

      她第一天买了一堆糖块带进学堂,作为见面礼。这是九天教的。

      在放学之际,阿玄看见几个岁数相仿女娃拿着粗树枝当武器,两两比剑玩。

      阿玄想着,机会来了。

      她壮着胆走到那几人前,尽量平静地说:“我会削木头剑。”

      听闻而来的孩子越来越多,把阿玄围个里三层外三层,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下,阿玄完成最后一刀,把像模像样的木头剑交到原主手里。

      身边孩子看阿玄的目光,已然像是在看神一样。

      那位手里捧着木剑的女孩,又骄傲又欣喜,仿佛成了神选之子。

      这不是九天教的。
      但九天更自豪。

      后面九天也会帮阿玄,但次数越来越少,阿玄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两人相处一天比一天融洽,阿玄简直把九天当成了日记簿,话越来越密,说今天课文太难背,哪个师长老古板。

      好一阵阿玄才反应过来,“我说,你是不是也能看到我看到的,怎么还要我讲一遍啊?”

      九天一点都不意外,还是懒洋洋地躺着:“是啊,可我就想听你再说一遍,不行嘛。”

      身边人都觉得,阿玄比起聊春,路要顺畅许多。阿玄心说,你们只知道路怎样,不知道我鞋里有硌人的石子。

      “不过幸好有九天,能让我把鞋子里的石子通通甩掉!”

      阿玄从不吝啬赞美,饶是九天,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生活步入正轨后,阿玄想着,怎么让聊春也放松一下呢?

      她生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写信,复刻被烧成灰烬的往来书信。

      聊春亦觉得好,应下了。

      二人面对面坐着,笔墨纸砚备齐,一人写完就交给另一个验证一番。

      这一纸文字与她记忆并无出入,本该放在一边,聊春的目光不自觉地滑落到“云朵说你是我的守护神”这一句。

      “云朵是谁?”

      宋玄平淡地说:“一只喜鹊精。”

      出乎所料的回答,聊春不知从何问起,阿玄便解释道:“我想找你的下落,可一个人能力实在有限,后来认识了她。我用一些可助长修为的丹药做交换,她给我情报。”

      “没再见过她吗?”

      阿玄应声,想继续说,自从那日屠门惨案以后,她决心要斩魔报仇,就没见过云朵的身影了。

      阿玄顿了顿,终究没有说,斩魔对她来说是一段黑暗的往事。莫要再提。

      写完以后,阿玄将一叠信小心地装入信封中,放在枕下,夜晚枕着信睡去。

      “不硌得慌吗,睡得好吗?”这句是九天问的。

      “当然,不然怎么见到的你。”

      九天今日听到宋玄墙头草般吞吞吐吐的回答很头痛。

      她很难理解阿玄在志向上连个准话都没有。

      “原来你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我都不敢信。”

      九天伸手轻挥,身边的景象顿时坍塌,化作一股股绚烂绮丽的云气萦绕在她身侧。

      她指尖转动,三两下勾画出只白猫,神奇的是,那只猫竟活了过来。

      白猫挣扎着想要逃离,九天揉揉它的头以做安抚,另一只手在它身侧左点右点,又很快画出一朵淡粉色海棠,完毕后顺手解开束缚。

      发现不再受莫名其妙的控制后,白猫径直一窜,直接跳进阿玄的怀里。

      阿玄拂过那朵海棠花,无奈地回她:“我也不懂,你为什么不管造出什么都要加一朵花?”

      “习惯而已。在没有和你相识前,我闲得发慌,于是幻化出一片无边的花海,普天之下的花我这都有,各形各色。我也没事做,所以就学着画花了。”

      “会不会太冷清,为什么不捏几只动物?”阿玄调整下姿势,用胳膊给猫咪当座椅,另一只手顺毛捋。

      九天很奇异地没有答复,只平静地看着阿玄怀里打呼噜的白猫。

      莫名其妙,阿玄心里生疑,又想开口问,却突然听见“彭”的一声,再一瞧,怀里的白猫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便是答案。
      心境之地难容活物,唯有花草可占一席。

      沉默半晌,阿玄好像才回过味来,艰难地问出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没有活物,没有人来。在遇见我之前,你就这么过了十五年?”

      一切了然,阿玄不死心,还想求个否认。

      或许九天能够修炼,经年累月不过弹指一挥间;或许她可以像睡仙般一觉睡好几年。

      可惜不是。

      九天语气干脆而轻松,似乎不甚在意:

      “是啊,十五年。”

      这是一份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如同降世在开天辟地前。

      她在这里醒来又睡去,卧下再爬起,日复一日,每一朵花的姿态熟稔于心。

      她能借阿玄双眼看到她所看的,却如同身边的花草一般拘于泥中,寸步难移。

      这时候,阿玄才明白,九天看似随口一句“我最怕寂寞”是如何分量。

      她闭上眼又睁开,呼吸困难,心口处像被坠着,那是一份重达十五年的负荷。

      没有人说话,无限的沉默中,时间粘滞拉长。阿玄漫无边际地想到什么:

      十五年尚且如此,聊春可是活了一千多年,那她体内的另一个我,又是怎么走过的?

      她会孤独吗?

      还有,她有名字吗?

      我好想知道,但不是现在。

      *
      最后一场试炼结束,虽说结果未见分晓,不过对于宋玄来说,魁首如同探囊取物。

      离着大门远远的,就能看见鱼瑞霜流火,两人图喜庆,穿了一身红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霜流火还用力挥舞双手示意,生怕阿玄看不到她们。

      宋玄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去,近到身前,却不说话,先踮脚抬头向两边看了一下,无所获后开口问:“小海棠没来吗?”

      鱼瑞不爽:“你怎么就知道她?我们两大活人在太阳底下晒了快一个钟,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啊?”

      日头毒辣,晒到身上跟被火烤一样,这儿人又密,连烤带蒸。主考官那边又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临时把时间延长半个钟,大家只得傻杵在大太阳底下等,鱼瑞快被晒成鱼干。

      宋玄自知不对,乖巧地补上招呼,从包袱里掏出一把伞来,这是司徒渺给她准备的,今天可能会有急雨。

      此刻万里无云,看着不像会下雨的样子,这把伞用来遮阳也不错。

      鱼瑞表情略微松动,天热懒得计较也懒得说话,自觉躲进伞下的阴影中。

      一把伞挤两个人已很勉强,霜流火人高马大,不好意思硬挤,自然也不怕晒。鱼瑞蔫巴巴的没说话,她被迫出来打圆场:“聊春有要事在身,抽不开身,实在是没办法……”

      阿玄有点扫兴,心里说不出的异样,也没多问。

      乘了会儿凉,鱼瑞从口袋中掏出三张传送符,你一张你一张地发下去,传送地定在相隔约千米的酒楼,近,但真的不想动弹了。那是给宋玄庆祝试炼结束和十八岁生辰的宴会场地。

      身边其他人归家方式各异,小半步行,有几个钱的骑马坐马车,爱臭显摆的拿出佩剑御剑而行,更有甚者,直接召出灵宠坐骑飞上天。

      按鱼瑞的想法,这酷热的天,为了摆谱在天上飞来飞去的都是傻蛋。地上站着都能热的半死,去天上就是找死。

      鱼瑞是锦鲤精,不是仙家,照理说应该不懂御剑画符,可和聊春相处这么久,耳濡目染,简单的御剑懂点皮毛。念符会,画符终归不行,所以这三张是司徒渺那顺的。

      传送是按范围,为了避免哪个幸运的倒霉蛋误入,得找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

      散场后,拥挤的人们三两离开,阿玄她们轻松穿过人群,找到一个合适的角落。

      谁想只几步路的功夫,天空阴云密布,周遭暗下来,大风吹走热浪,似乎还能听到远方传来隐隐雷声。

      阿玄心叹司徒渺的准确,一边拿起符,拇指腹轻抚在符文上,正欲开口,闪电将阿玄全身照得彻亮。

      鱼霜二人本要念完,突然被闪电打断,再从头开始。

      阿玄却迟迟没有动作,好像吓到了。雷声下一秒滚滚来到,她顿了顿说:“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能让聊春连我十八岁的生辰宴都不来?”

      阿玄的话音同雷声一并落下,鱼瑞正好念完尾音,霜流火将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

      移形换影之际,阿玄目睹了两人精彩纷呈的表情。
      这问题仿佛很出乎意料,鱼瑞微微张大眼睛,滴水不漏的神情出现裂纹。
      霜流火念得一般,停留稍久些。她坦率耿直,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直愣愣看着阿玄,眼神空洞而迷茫。

      这也太明显了。

      数滴豆大的落在手边,浸透符纸,传送符就此作废。

      两人随即消失在眼前,阿玄遥遥看了酒楼一眼,若是跑快些,七八分钟就能到。

      她将伞扶至正中悬于头顶,确保身上撒不到一滴雨,迈腿没有跑,闲庭信步走在雨中。

      她没有所虑,没有所担,喜在眼前。

      回头看,魁首十拿九稳,往前看,是聊春。

      这段悠长而轻快的路,也许此生不会有第二回。

      不必日后说“成追忆”“已惘然”,她此时此刻,清楚得很。

      阿玄走了不算快不算慢的一刻钟,云开见天。

      在离酒楼差些距离时,她看见聊春站在门外,在灿金色的晴光中向她微笑着挥手。

      走近后,听见二楼传来鱼瑞兴奋的声音,她眉飞色舞,趴在窗户边对霜流火说:“看吧,我就说她肯定是慢慢走过来的,愿赌服输,把钱都给我。”

      霜流火懊恼地叹口气,认命去拿摆在桌上的钱堆,指头还没碰到,鱼瑞便按耐不住地直接上手,全部抓走。

      挫败感一扫而空,霜流火又惊又气:“你怎么能直接抢呢?”

      “什么抢?不是你说要给我的吗?”

      “我说的是我‘给’你,你也不能抢啊!?”

      鱼瑞:“……哈???”

      开吵得莫名其妙,你来我往打得火热。

      走进大门,顺着聊春的视线,阿玄看见司徒渺坐在角落,丝毫不起眼地小酌。与阿玄视线交汇后,那副向来波澜不惊的大能面上,浮现出融融笑意。

      阿玄亦回之微笑。

      她乐陶陶地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甚至在兴头上喝下十几盅酒。

      阿玄第一次喝,酒劲直冲头脑,没多久就昏头转向的了。聊春本想送她回房休息,谁知阿玄发起酒疯来脾气又臭又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她无比勉强地支撑着身子向楼梯走去,刚上一个台阶就软成一摊烂泥,趴在台阶上还不死心地试图用手脚爬行。

      莫逞强。

      聊春拉起阿玄的胳膊架在肩膀上,如同当初阿玄扶自己一样,步步走得平稳。

      阿玄只觉得并不舒服,她想睡觉,可又被扶着走路,想睡睡不着。

      这几步路变得很遥远,好像不是从楼梯走到卧房,像是从今天走到明天。

      终于如愿躺上软塌,阿玄沾枕就着,睡得很沉。

      聊春不想打扰,转身离开,余光扫到边角木桌,上面竟备好笔墨纸砚,店家真是周到。

      思绪一转,聊春调整方向来到桌旁,执笔着墨,行云流水地写下几个大字。

      待墨迹干透,她小心地将书法纸放在屋子中心的圆桌上,掩上窗户,退出屋门。

      明天见。

      *
      阿玄猛然惊眼,撑着身子坐起,不住地打量四周。

      天光大亮,屋内陈设如故,这显然是她自己的卧房。她茫然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在做梦。

      头隐隐作痛,思维还不太清晰,阿玄扶额,想捋下昨天都发生了什么:

      照常去学堂,照常散学,意外的是聊春来接她,她很高兴。

      有同窗问起姓氏,她只好说聊春不是亲阿姊,后来在酒楼聊春替她想说辞,又问她将来想做什么,她没说好。

      哦,对了,九天也聊过这个话题。

      还有……还有什么?明明她是有印象,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应该很重要的……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阿玄失魂般木然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聊春叩响房门,阿玄才回过神,说声稍等,疾速穿衣洗漱。

      她匆忙打开门时,刚想起来今天不用上学。
      那是要做什么?
      阿玄看着聊春,等待着她发问。

      “我想知道,你心中我的那一缕魂魄,是什么样的?”

      这话如同拨云见日,阿玄想起来了,自己也是要问这个的。
      本应继续聊下去,可宋玄不知怎的,没来由地回头一望,只见有不知道哪来的纸摆在桌上。

      她心中一跳,急切地跑过去。

      那张纸上写着四个大字——

      金榜题名

      落款处用小字写道:聊春赠宋玄新历二十七年六月九日

      阿玄抬头看向万年历,今天是新历二十四年,六月九日。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三人称番外】宋玄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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