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程岱

20、错路

　　人不能走错路，一步错，步步错。

　　这是莫知礼用实际经验教会莫希和的唯一一件事情，用惨重的代价换来了刻骨铭心的教育意义。也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以来，莫希和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底气去面对任何可能失败的风险。

　　简而言之，她没有试错的资本。

　　所以她一向认真、一惯努力，一刻都不停息得朝着能够实现自己目标的所谓正确的方向和道路上奔跑，日复一日渴望着到达终点，即便她也为此失去了一些东西。

　　施榆就像是镜子另外一面的莫希和。她们的家境相似，经历也大体相同，但性格却截然不同。莫希和失去的东西，施榆仍旧拥有，不能说全部，但至少有一部分，譬如洒脱自在的心境、不畏惧失败的人生态度……

　　起码在这件事情之前，莫希和是这么认为的。

　　比如说，施榆允许自己偏科，允许自己的成绩不是那么的名列前茅，允许自己浪费时间去追剧去八卦闲聊去交朋友谈恋爱……

　　而这些，莫希和统统不允许。

　　两人在本质上其实有很大的差异，最大的区别在于施榆的内心远比自己强大。这是莫希和与施榆同住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总结出的心得。她觉得两人有点像同一面镜子的正反面，但又认为似乎无法用镜子的两面性来形容她和施榆的关系，非要追究的话，相交关系或许更恰当。因为两人的性格并非完全独立，存在一定的相交性。

　　可是现在，镜子正反面的“相交性”正在逐渐扩大，大到属于施榆的那面快被莫希和吞噬，逐渐发展成只有一面的镜子。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施榆不仅仅是身体上受到了伤害，骄傲与心气也一并被无情地掠夺走，饱受折磨的是靠近心脏的更深层次的那一部分。她也因此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离最初和从前也越来越远。

　　此刻708宿舍里安静得过分。

　　三人呈现“三足鼎立”的姿态。施榆低着头垂着眼，万历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瞪大双眼看着施榆和许枝嫣。许枝嫣站在过道上，满目的不可置信。望向的对象仍旧是施榆。

　　这是莫希和推开宿舍门后看到的诡异的景象。她有些后悔今天早点从图书馆回来的决定，但是池易还在线上等着她找到书本后回复他的问题。

　　她摘了耳机，迎着许枝嫣和万历的目光关上门，若无其事地拉出来椅子坐下，然后摁亮台灯、翻找到需要的书本，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这个知识点她记得不是非常清晰，想要教会别人自己还得多揣摩几下。

　　万历由衷地钦佩莫希和的定力。是个人都能感受到现场略显紧张的氛围，她偏偏还能做到置若罔闻，不八卦不打探也不关心，坐下来就能继续读圣贤书。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们吗？施榆，你包里到底藏了什么？”

　　天知道许枝嫣赶回宿舍的速度有多飞快。柯斯宇的话一说完，她便把药袋子往他身上一扔，立马往回跑，气喘吁吁得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声。

　　施榆的回应让她情绪有些崩溃。

　　许枝嫣是个“烂好人”，小公主从小泡在爱的蜜罐里长大，父母把她教育得很好，同理心很强，更何况施榆还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室友。

　　在最初施榆被打受伤住院却随便找了个理由息事宁人的那件事情上，她选择性忽略掉那些还没说清楚的事情，因为施榆希望如此。她也理解施榆不愿意把自己的伤口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众人面前并一层一层撕碎了给人看的想法。

　　可是在不知不觉中，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再继续下去，毁灭的很有可能是施榆。原谅她在听完柯斯宇的话之后脑海中立马浮现的糟糕的猜想，也原谅她不得不丢掉自己的边界感，去插手去干预，试图让人与事都回到正轨。

　　“施榆，你有困难或者麻烦的话可以说出来，我们要是能帮你，肯定会帮你的。”万历一边说着话，一边站起身走到许枝嫣的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示意她放轻松。许枝嫣面色潮红，气息紊乱，激烈的运动与较大的情绪起伏有些影响她此刻的自主呼吸。

　　施榆闻言，缓慢抬头看向万历，几秒后竟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很浅淡很浅淡的笑意，却看得人心里发慌。明明满脸都带着生无可恋的疲倦，却又让人从中感受到解脱般的放松。随后，她放弃似的松开了一直紧握着书包的手。只见她一点一点地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把长且尖锐的水果刀。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平静说道：“这个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你们的，只是想做个了结而已。”

　　几句话轻飘飘地吐出来，却似千斤般重重地砸向了其他几个人的心里。

　　莫希和虽背对着大家，但一直在留意她们的对话与动静。水果刀“哐啷”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让莫希和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瞬间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她猛然回头，刚好瞧见施榆收手的动作。

　　原来是她不小心碰到搁在桌面边缘的水果刀。

　　发出的响声刺耳磨人。

　　于是她停下了手上的事情，转过来身子，以背朝着书桌的姿态安静地看着大家的一举一动。许枝嫣看了莫希和一眼，眼神耐人寻味。

　　只见施榆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直接把水果刀递给了许枝嫣，“我带着这个会让你们感到害怕是吗？抱歉，我没考虑到这一点。”

　　她猜测，应该是刚才那个男生抱住自己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这柄刀，然后告诉了许枝嫣，出于关心或者担心的目的。

　　柯斯宇说的话已经提前给许枝嫣打了一剂强心剂。所以在看到施榆掏出水果刀甚至把这把刀递给她时，她的情绪反倒渐渐趋于正常。万历则是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看模样显然有些被吓到了。

　　水果刀虽然算不上管制刀具，可是施榆购买的用意很有可能是管制行为。

　　她为她的想法感到震惊。

　　而且，这个“他”到底是谁呢？

　　许枝嫣没看万历，淡定地接过来，随手抽了一条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将这把尖锐的刀具裹得严严实实。许枝嫣一边裹，一边问：“你要用这个和他做个了断吗？怎么做？怎样才算是了断？了断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并不害怕，施榆。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会用这个伤害我们，”许枝嫣把裹好的东西稳稳地丢进脚边的垃圾桶，直视施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害怕的是，你会用它来做蠢事继续伤害你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值得你如此，施榆，你自己清楚吗？”

　　问题接踵而至，施榆的肩膀开始克制不住地发抖。她整个人都缩在座椅上，怀里的书包因为动作的起伏掉了下去。她人本就纤瘦，出院以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得又瘦了一大圈。

　　万历看着有些不忍心，蹲下来捡起书包放回桌上，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你和我们先说一下好不好？施榆，我们真的很想很想帮助你。即便我们现在没有这个能力解决你的问题，我们还可以去找薛老师，找校领导，还有警察叔叔。”

　　“……没有人可以帮我。”施榆终于克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眼神绝望，声音颤抖。老话说，破罐子破摔，可是现在似乎罐子还没破，她却摔得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直保持缄默的莫希和再次感受到了许枝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回应她的目光，而后又把视线落在了满脸都是泪痕的施榆身上，直接了当地挑明：“他手上有你的照片或者视频吗？”

　　没有人回复她。

　　许枝嫣和万历的表情出奇得一致，错愕、惊恐、以及气愤。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透露出藏在背后的具有毁灭性的事实与伤害。施榆愈发哭得难受。她的双眼明显红肿，小声抽泣逐渐变成了会发出声音的痛哭，哭声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克制与隐忍。

　　的确是具有摧毁性的事情。莫希和看似平静地说出自己内心最害怕的猜想，却在施榆的沉默里得到应验，内心掀起了狂风暴雨。狂风暴雨之下，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摆在面前的事实，施榆说得没错，她们没有办法帮助施榆。

　　708宿舍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还是万历忍不住骂了一声：“混蛋！”

　　她依旧不清楚事情的全貌，却在只言片语中猜到了大概。在网络上电视上看到的类似情节有很多，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她气愤她不齿，所以骂出的声音里都带着些微的颤抖音。

　　许枝嫣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施榆，她已经哭得不像样了。她搂着她无声地安慰，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着还有哪些可以尝试的办法。她用眼神问莫希和怎么办，莫希和无奈地耸了耸肩。

　　良久，莫希和出声，同施榆确认：“你还是不打算报警，对吗？”

　　施榆小声地抽泣：“……我真的不敢。”

　　莫希和点点头，又问：“出院以后，他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威胁你吗？”

　　施榆在许枝嫣的怀里点点头，她拿纸巾擦拭眼泪，擤了鼻涕，试图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万历听到这里，忍不住跺脚又大骂了一声：“真的是太无耻了，怎么会有这么卑鄙的人！”

　　“老实说，除了报警，我想不到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莫希和扫了万历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冷静，而后继续直白地泼冷水，“你如果还是不想报警，那就得做好长期面对的心理准备。这件事情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几段视频几张照片吗？它不值得你为此放弃生命。你一直恐惧摊开在众人面前的东西远没有你想要一死百了同归于尽的想法恐怖。我一点都不同情你，这么做，只会让我觉得你更加对不起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