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程岱

19、网破 转眼已到五

　　转眼已到五月中旬。

　　临水是座临海的南方城市，此时已是炎炎夏日。酷暑难耐，扬帆校内的学生们早已换上了夏季清凉的校服，简单的奶白与藏青色的配色，女生有裙装和裤装可选，男生则有短裤与长裤之分。

　　莫希和选的裤装，因为整套价格比裙装便宜二十块钱，而且便宜行动。及膝的藏青色短裤，配上奶白色的休闲衬衫，莫希和穿上就像一个模样年轻的“老学究”。

　　难看倒不至于，但总感觉老成，显不出年轻人活泼灵动的特质。

　　万历“啧啧”一声，直言感慨扬帆在校服审美上的落后。诚然，衬衫与裙装的组合固然不会出错，但因为款式与配色都算不上新颖与出彩，主打中规中矩，搭配在一起的效果与裤装相比除了裙摆会动，其他基本聊胜于无。

　　“扬帆是不是可以考虑在校内网开个投票通道，看看全校师生到底有多少人喜欢现在这身校服啊。”

　　万历一脸不屑地把校服塞进一楼水房的公共洗衣机内，又把盆子放在洗衣机旁，夹着夹趾拖鞋同许枝嫣一起慢悠悠得往回走。

　　万历身高一米六一，这在南方其实已经属于正常的水平，但因为身材偏五五分，比较挑穿搭。不幸的是，扬帆夏季校服很明显没有顾及到这点，穿上及膝的裙子只会让她的身材问题暴露无遗。

　　“裙子要是再短一点就好了，”许枝嫣明白万历的痛处，出声安慰她，“不过这样也没关系，你穿起来其实也挺好看的。”

　　“你就别安慰我了，我穿这个裙子腿短得都快看不见了，关键是我还得天天穿着它，真是要命……”万历撅着嘴，言语夸张，满脸写着不开心，她在这方面的要求向来严格，“枝枝，你说我是不是可以拿去裁缝店偷偷改短啊？”

　　“劝你最好不要有这个念头，教导主任、班主任都会查着装，还有纪检部抽查呢。没有必要因为这个违反校规。”

　　“……可它真的好丑。”

　　许枝嫣笑着看了万历一眼，说：“也没有这么丑吧，中规中矩的程度……我们寝室的，其实我看着感觉都还行。”

　　万历辩解：“那是因为你们长得都比我高呀，施榆一米七，希和也有一米六八吧。你就更不用说了，长得好看，披块破布都是香的。”

　　她笑笑，借机抛出一个新的话题成功转移了万历的注意力：“你不觉得，希和她好像越来越好看了么？”

　　万历果然接招，“我一直都觉得她很漂亮啊，清水美人，但她美而不自知。现在多得是自恋的人，美而不自知的简直是稀有物种。”

　　“清水美人？”

　　“怎么说呢……这么跟你解释吧，淡颜系，漂亮但是不张扬，整张脸看起来比较素不怎么抢眼但人是美的。而且，希和有一点比其他人好，性格与长相形成了互补，所以整体很有特色。”

　　“听起来还挺像模像样。”

　　“是真的，我专门研究过，像你就属于浓颜系……”

　　两人嬉笑着继续爬楼，在四楼拐角处遇见了匆匆下楼的施榆。

　　她前几天刚摘了石膏，恢复还算不错。此刻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头戴一顶奶白色的棒球帽，背着书包，俨然一副外出的打扮。

　　眼神交汇，万历热情得同她打招呼。施榆轻声答应了一声，步履匆匆。许枝嫣见她神色不太对劲，忙叫住她：“施榆，你要出去吗？”

　　施榆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两人，“嗯”了一声，然后提步飞快地下楼梯。

　　“……怎么这么……”

　　万历“着急”二字还没说出口，许枝嫣已经挣脱了她的胳膊追了出去。她不明所以，但仍旧选择跟过去看看情况。因为穿着拖鞋，跑不快，一抬眼已经落后了二人一大截。

　　“施榆！施榆！你等一下……”

　　一边追人一边喊话的许枝嫣成功吸引了周边同学的注意力。有高年级的男生认出了许枝嫣，他很快反应过来，丢了篮球，二话不说替她拦下了一路狂奔、丝毫没有止步意思的施榆。

　　巨大的惯性和冲击力使得两人双双倒地。施榆下意识地护住伤好不久的左手，她认命似的紧闭双眼，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或者说，只有轻微的痛感，而且身下的感觉也不大对。

　　她疑惑地睁开双眼，瞳孔开始变得不安。对方胳膊上那鲜红的一大片让人触目惊心，她慌张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跌坐在地上。

　　“柯斯宇！”许枝嫣气急败坏地跑过来，还没喘匀气便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不止胳膊，背部、腿部都有擦伤。他穿着篮球服，露肤面积不少，但主要集中在胳膊和背部，因为护着施榆，摩擦的力度变大。

　　柯斯宇已经坐了起来，他顺着许枝嫣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处理一下就可以了。”

　　许枝嫣拣他没受伤的位置用力拍打了一下，眼见着柯斯宇痛得“嘶”了一声，怒道：“你怎么就那么虎，速度那么快还敢直接这么上去拦人？你不受伤谁受伤！”

　　“我一着急就没想那么多，”柯斯宇佯装不经意地看了施榆一眼，开起了玩笑，“主要是你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她是偷你东西了还是怎么你了？”

　　“别贫，”许枝嫣扶他起来，“我陪你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说完她又粗粗得从头到脚扫了施榆一眼，确定没有明显的伤口，又往四周看了看有没有相识的同学或朋友，眼神转了一圈，才终于看见跟在后面姗姗来迟的万历。

　　“这是怎么了？”

　　“万历，你先把施榆带回……”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许枝嫣略作停顿，给万历递了个眼神，然后继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你先把施榆带回宿舍。其他的等回去再说吧，我陪柯斯宇去处理下伤口。”

　　话题中的柯斯宇咧着嘴冲万历笑，被许枝嫣拉着手腕往医务室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施榆却仍旧维持跌坐的姿势一动一动，眼神涣散，刚才的狂奔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万历走近，蹲下来，小声叫她的名字：“施榆，施榆，我们回去好不好？”

　　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小心地伸手碰了碰施榆的肩。动作极轻，施榆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连忙抱紧了手里的包。

　　“我们先回去，好吗？”万历有些想哭，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

　　她想她的眼眶应该已经泛红，因为眼睛感受到了酸涩。这半个多月以来，施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比一天消沉，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课堂里的施榆不再积极得与他人探讨题目，课堂外的她也不再在寝室里追剧或主动与他人闲聊。

　　她们都知道，施榆在尽量得让自己变得透明，不那么乖张。

　　可是生活永远不会使你如愿，譬如此刻。

　　施榆回过神来，看清了面前的人，终是放松了警惕。她此刻虚脱无力，只能借靠万历搀扶的力量勉强站起来，回程的每一步路都走得十分艰辛。

　　万历也没好到哪里去，肩膀、胳膊甚至小腿都感觉到了负压之后的酸胀。可她没有说什么，也不敢出声打破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座位上陪着施榆，视线则看向了自她回寝后还依旧抱在怀里的背包。

　　她看了许久，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转移到施榆的脸庞。施榆一脸疲态，时不时地看向一直处于息屏状态的手机。

　　“在等电话？”

　　万历起身给施榆拿了一瓶水，借此打破尴尬且长久的沉默。她本想给施榆倒杯温水，但总觉得，此时此刻贸然拿别人杯子的举动似乎有点不合时宜。更何况，她从前并未对施榆做过此列的动作。

　　宿舍里虽然只有她们两个人，但却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在。

　　“没有。”施榆垂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你需要先休息一下吗？我可以去拉上窗帘。”

　　施榆此刻意识稍稍恢复清明，闻言便又重新抬起头来看向万历，努力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极浅极浅的微笑，继续枯坐在椅子上，“谢谢，不用。万历，你忙自己的吧，不用管我。”

　　万历无法，只能点点头，不再说话。她琢磨着给许枝嫣发了条微信，问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那头回得很快，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

　　……

　　校医室的医生给柯斯宇检查完伤口消完毒之后便有神色慌张的学生跑来求助，语速飞快，大致意思是有人被兵乓球拍砸到了脸，面部有明显的伤口，有点深，流了一地的血。医生听完忙开了一些消炎药，把单子递给许枝嫣让她去窗口拿药，又把值班的护士喊了进来给柯斯宇继续上药，然后一边给120打电话一边提着医药箱跟在学生后面匆匆跑去了体育馆。

　　“你看，意外无处不在。所以你以后还是注意点吧，做事情不要那么冲动，有时候需要我们瞻前顾后。”许枝嫣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再看看柯斯宇胳膊上被碘酒擦过的伤口，肾上腺素飙升。

　　柯斯宇只是笑笑，说的却是与这完全不相关的话。他颇为认真地问许枝嫣：“你还没回答我，刚才为什么要拼命追那个女孩子。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室友，”许枝嫣手里提着药袋子，同柯斯宇一同往外走，有些不好意思，“她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状态一直不太好。刚才正好在楼梯那碰见，看她的神色有点不对劲，所以追过去问问。但我关心得似乎有点过头了，还害你们受了伤。”

　　“这样吗？”柯斯宇停下脚步，表情分外严肃，“有件事情我想我应该和你说一下。我和她同时倒地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双肩包，里面似乎有非常尖锐的东西，像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