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你来了》猹有此人

5、第五章

　　大王子从十几岁开始就总是心事重重却无从表明，所有的压抑只能在梦中被释放。他最常梦见自己在战场上厮杀，敌人的刀锋不断砍来，他躲闪得惊险，有时分毫之差他就要被碰到，但这个梦做得精致，刀从来都不会碰到他哪怕一个衣角，这噩梦便每每持续一晚上，近年他实在被这噩梦折磨得厉害，求了安神药，又重食补，做噩梦的频次便少了许多。
　　大王子如今经常做的都是美梦，他会梦到自己当了郎夜王，志得意满，醒来还要不断回味，不愿意放过这美丽的虚幻，他也偶尔梦见自己统/一了天下，坐到了炎齐国皇宫里皇帝的宝座上，这还不够，他在梦中有时还会在想象中的炎齐皇宫中徜徉，所有人对他尊敬，他也享受极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他偶尔还会梦见自己和二弟在学堂里玩闹，那时他们都还小，还没有三弟郎三思，二王子吟诗总爱把头晃得跟先生一样，有时摇头晃脑的幅度比先生还大，自己则乖巧地默读圣人经典，听到弟弟那夸张造作的声音总忍不住笑，可下一瞬间他突然年岁渐长成了个青年，他有点慌，身体是青年的身体，可他不知道长大了自己该要做什么，他还想去上学，却被先生赶了出来，先生骂他，你成绩不佳，还来干嘛？我不想教你。他委屈得不像一个大人，可先生偏偏说他长大了，不能再来求学，转头就回到教室，大王子在门外一看，儿童样子的二王子仍在摇头晃脑，可他呢，无限怅惘却也只得听话离去。他一回到府邸，便有郎夜王的近身仆从来告诉他，老王知道自己老了，想去游山玩水，已经把王位给他了，让他赶快入宫。
　　他房中点着安神的香，他极少才会梦到被行刺，有时是邻国使者一脸决绝地要为自己故国效力，有时是与他不睦的摆着臭脸的臣下或亲王突然从哪里窜出来，手里一把长剑，他惊慌地想我命休矣，不住躲逃，逃不过时，梦就醒了。
　　劫来何芳草后，他会梦见何芳草妖冶地给他倒酒，叫他夫君时却冷淡下来，他怀疑酒中有毒，不知所措，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对父王说，也不能对两个弟弟说，他觉得和这炎齐公主成亲不如娶一个平常人家的少女，倒安安心心。他在梦中不知怎的躲过了一劫，来到歌馆寻欢作乐，好不快活。
　　现实中，随着亲信告知他炎齐皇帝已经收到他的密信，隐有雷霆之怒，他快慰了许多，可随即他梦中的不安都来缠闹他，他不会去细品这滋味，他还有许多事要实现，没时间为了梦这种小事多思多虑，他不太愿意承认他是有点怕的。
　　二王子来了，弟弟的笑容、奉承一如既往，这次还添了道歉的话，实实在在，他感受到了亲情的力量，这比安神的香还管用，他坐在主位上揉揉疲劳的眼，放松的坐姿都流露出他的欣慰，这弟弟没什么出息，总是唯自己马首是瞻，想起去年某亲王的两个子为争谁继承亲王之位逐渐交恶，最后竟打得头破血流，大王子不禁感叹幸好自己的两个兄弟一个胸无大志，一个年纪小不足为虑，二王子前几日明里暗里的顶撞此刻都被他原谅了，大王子甚至拿何芳草开起了玩笑。
　　听到何芳草的消息，二王子不动声色垂下了眼，随即便顺着大王子的说法苦涩笑道——是啊，不过一个漂亮点的女人，大哥才是我真正的亲人，弟弟为了一个女人伤了与大哥的和气，不值得，弟弟这两日心中回转过来，认清了手足之情才是最该把握住的，一直懊悔自己之前做的糊涂事，弟弟还说了不少糊涂话，当时一往情深，现在想起来觉得太可笑，哥哥呀——
　　大王子用一阵开怀大笑打断了二王子的话，哈哈哈，二弟，我敬你一杯，就算都好了，都不重要了。
　　二王子爽朗举杯。
　　又闲谈了谈父王和三弟的事，二王子话锋一转，说道：“聊了这许多，弟弟饿了，大哥府上今天有什么菜？”
　　大王子叫厨子来报了菜名。
　　“没有鱼呀，可惜，我好久没吃鱼了，突然想吃，馋得很。”
　　厨子连忙陪笑说，有新鲜的鱼，可以给二王子殿下做。
　　二王子笑道：“大哥，你府上以前那个厨子烧鱼最拿手，弟弟我因从小爱吃鱼，还偷偷向他学过艺呢，不知新聘的这位厨子烧鱼烧得如何，我倒要去厨房看看，要是烧得不好，今日就让弟弟我给你们露一手吧。”他卷起右手的袖子就往里走，大厨受宠若惊，急忙跟上。
　　大王子忽然回想起昨夜梦见何芳草想暗/杀自己，又赶紧抛开这个煞风景的念头，只想着自己懂事的弟弟要为自己亲自下厨，兄友弟恭，十分满足。
　　没多久，二王子郎二凤亲自端上了两盘均匀撒着孜然的红烧大胖鱼，闻起来就又甜又香，大王子连连赞叹，拿起筷子就要一饱口腹之欲。
　　很顺利。二王子的心里是平静的。
　　大王子身侧站着个老爱嚼舌根的婢女，她今日一大早便痛斥了一番何芳草，连带着甚至讥讽了两句二王子，别的婢女不理她走开了，连何芳草都瞪她一眼，她心中有气，刚才在殿上听了二王子的话，本就觉得他转变得太剧烈，真古怪，这时带着疑虑偷摸看他一看，看到那种平静中带着急切的眼神，她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开了口：“奴婢替大王子试试这鱼——”意识到自己说的是胡话，连忙跪下，低头看地，不敢再说。
　　大王子听到这婢女的胡话，手中的筷子停住了，这婢女怎么突然说这话，疑窦生起，二王子的笑显得刻意造作，他放下筷子对那婢女道：“那你替我尝尝吧。”
　　婢女本来没觉得那鱼有问题，不过是发自内心地看不惯二王子罢了，此刻听闻大王子没有责怪她，心口一松，连忙应了就要上前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二王子把盘子往旁边一扔，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匕首，面目狰狞地就往大王子身上扑，一边还喊着“我杀了你”，大王子慌忙躲避，从席上快速起身叫着往旁边逃跑，二王子紧追不放，大殿中是婢女惊恐的喊叫声和两位王子笨重的脚步声，随即是衣帛被撕裂的声音，秦王绕柱走，府中侍卫听见动静急急赶来，大王子三步并作一步跌到侍卫身后，侍卫拔出剑，冷峻剑锋冲着二王子摆开阵势。
　　二王子与他们对峙，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已杀不了他的大哥，他单独的行刺已失败了，穷途末路，唯有一哭，他握着匕首跌坐到了地上，痛哭起来。大王子惊魂未定，让侍卫把二王子押下，没有人听清二王子在哭诉什么，婢女奴仆都跑得不见踪影，唯有何芳草关切地跑来了，她目睹了二王子的失败，此刻觉得自己听懂了二王子的话，跑上殿就要到二王子身边，侍卫的剑已碰到何芳草，大王子急叫不可伤她，还好，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大王子腿软地坐在主位上，二王子被反剪着手绑了起来跪在殿中，片刻后大王子才开口：“为了个女人，呵，我的好弟弟，我早该知道，你是那种为了个女人会莫名其妙拼上性命的人，你不就这点出息吗，好弟弟？”
　　二王子哭号声渐低，却问了好几遍这个问题，为什么？
　　“本王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了一个女人来行刺本王？！”大王子重新有了力气，拍案怒吼道。
　　二王子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
　　大王子立即下令将二王子乱棍打死，不必让老王知道，对外只说二王子游山玩水去了。
　　他最后的怜悯是在二王子奄奄一息时告诉了他，何芳草是与桑离和亲的公主，是被自己劫来的，是自己未来的王后。二王子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但他仍流泪了。
　　这一场闹剧，在老王似懂非懂的叹息声中落了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