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溯影 狐妖俘战神 ...
-
这一幅画,暗紫的瘴雾是底色,执笔者挥起淋漓鲜血和残肢断尾,着墨满幅,似微石填满大海。
而将澜,就是那执笔者。
他进到溯影便生出些许悔意——这么多年岁过去,战场上几孤风月、屡变星霜,九成的魔界早已被仙界淬灭并纳入了版图。可当他再度身临,热血消减,手心仍然沁出丝丝冷汗。
袖口传来一阵扯拽,风隐隐的声音顿时进入他耳畔:
“上神我怕……”
将澜下意识侧目,低垂着眼帘掩饰他心中的恐惧和伤恸余味,对她如常般容与,却平添一份高高在上的疏离:
“风隐隐,你仔细地看。”
战争的前因后果在风隐隐的周遭电光火石般掠过——
第一幕,她看到将澜为首的几位大将在沙盘前拟战,先是在狐岐山方圆布下蛟蛇阵,以防狐妖遁走人间祸害凡人。
接着摆下雁行阵对战山麓。以后羿为首的弓兵列阵云上,拟大雁斜行之势。
阵型尚未拟完,第二幕便随一个声音出现:
“报——战神!蛟蛇阵破了!!”
主战场上,天兵正与狐面狐尾的魔军厮杀,将澜端坐在鸾鸟背上,若东曦既驾。本应在偃月阵后方的凹月处坐镇指挥的他,却因年少气灼肆意停在前锋。
这一战原本兵力悬殊不足为惧。不料一阵瘴雾袭来,脚下的天兵竟然堕仙成魔,倒戈相向,冲着自家的阵心攻去。
天兵不敢对自己人动手故以节节败退。偃月阵竟被轰然瓦解。
残肢横飞瘴雾里,血肉泥浆中混绞着狐妖的毛骨和断尾。
污秽残暴,神魔的战场从来更甚。
他也退回了凹月处,听到探子来报后焦灼更甚:“你说什么!”
“应龙娘娘已经带人去追截逃往凡间的妖了。”
他立在鸾背上,眉眼凝晖间,战场上煞时灵气乍涌将一切包裹其中,敌军我军全部似坠入泥泞一般动作胶结。
一丝丝细密的灵元回路逐渐凝现出枪柄的模样,在他的左手凭空出现。尖锐的鸮啼鬼啸在一片静默中更为刺耳。
与此同时,他随意拔下支鸾羽立于指尖,凝念只消一瞬,鸾羽便在他放手的刹那化作了漫天的尘羽,微不可见。只有流绪微梦一般的星光,随着灵气上下左右地浮荡……
他再似不经意的斜一挥手,那漫天的尘羽便轰然刺进了每一个生灵体内。
刹那寂静。无人清醒。
一片羽,能有什么威力。但一片羽上有数百根绒毛,百百为万,万万为亿,亿亿为兆,兆兆为京……
将澜以自身灵元作神,以鸾羽作相,相由神驱,化一为兆,化有形为无形,将自身灵元随亿兆绒毛融进他人的灵元中去,凝固他们的神识。
经将澜耐心地解释过后,风隐隐的思绪便仿若神游太虚:
“……这样做,也太危险。”
“嗯。”他颔首,眉心仍旧凝着:
“愈细愈微,则愈须谨慎。非足够强大的灵力,都无法驾驭这细微尘埃为介质——擘两分星,犁庭扫穴。”
原以为此战已胜,魔军的阵心却漏出一寸赤光。
“小心有诈!”赶来支援的后羿敏锐察觉到他的举动,大声提醒。
可那时的将澜虽已活了六十万年,按照古神的开蒙速度与无限寿命,仍似个芳华待灼的俊年。
他猪突豨勇地冲向魔军。
那一寸赤光逐渐明朗——是个扳指大小的殿宇。
“妖王,竟在这方小小幻境暗中指挥。真是鼠辈!”
他正凝念。
从这幻殿的隙中,竟然先窜出了满山的尸魔。有狐妖,有浑身幽青、人面兽身的阘非。
一双双赤瞳、满口獠牙下的垂涎,没有半分人类的理智。
尸魔煞时像无尽的蚁群扑向将澜,从高耸的狐岐山一路滚下去。
“弓月——掣!”
兽云斩灵光乍现,在磅礴的魔障中擘出一道裂缝。
将澜回到鸾背,朝着漫山尸魔接连打出了“弓月十三掣”。在五行天罚的蛮横制裁下,尸魔惨无全尸。
“痛快!”银枪一转,背手在后。真真好不快活。
可只平静了须臾,猝然一团瘴雾扑面而来,似乌贼吐墨、蛟龙吐息一般环环散开。
他避无可避,即便是立即勒转坐骑向外冲了去,也还是猝不及防吸了瘴气。
鸾鸟在瘴雾中横冲直撞,双翅剧烈震颤起来。将澜身形晃动、神识不支,膝盖蓦地一软跪倒。
这一主一仆在挣扎振作几番之后,终究不敌瘴气,顷刻间,便似落叶般向下打着旋栽去。
修长的鸟翼掀起疾风。
风隐隐的心脏也蓦然揪起。
可将澜并未落在僵硬的地面。他在混沌中等了许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知觉才未感受到。
直到眼隙里出现十七缕似红色青棠花一般轻柔的狐尾,一张女人的脸对他掩唇笑着,眼角满是讥诮。
他才明白,自己已沦为狐妖的俘虏。
恍惚间,满目的青棠花绒飞过遮住了视线。第三幕到来,隐约似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在洞府中行靡靡之事……
将澜蓦地挥袖翻过这一幕,来到祭台之上。
“刚才那是……”
“不重要。”将澜冷冷打断了她的好奇。
雨滴打在脸上,有些疼。黯乌乌的阴云压在头顶触手可及,漏下幽冥般的青光。一阵腥腐的血气赫然冲击着风隐隐的颅腔。
“……”
她骤然倒吸一口冷气,瞳孔急剧颤抖起来。眼前的一幕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呕吐欲望——
残败不堪的祭台下躺着一具将死的躯体,是将澜。铜钩生生打穿了他的琵琶骨,禁制着他的一切行为。
彻夜的暴雨似嗜血狂魔般吸尽了他浑身血液,袍子早已辨不出颜色,黏腻地糊在身上。袒露的胸肌皮肉外翻,已开始腐烂。更有数不尽的被利爪深嵌的伤口,长长地蜿蜒全身,似毒蛇之吻。
身旁的完美将澜再次弹指扫过风隐隐的鼻尖,帮她强化结界。气味淡了下来。
她突然死死抓住他的手,双眼空洞无神,然后痴狂了一般去扒他的袖袍与上衣。
将澜扼住那双手,冰冷的语调里透着诧异:
“你在做什么。”
“你,你没事?”
将澜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暖雾,但很快便又冷却下来,只从喉结深处发出低沉的一声“嗯”。
一个妖冶却又稚嫩的声音响起:
“战神哥哥,你看起来不太好呢。”
少女朝他踱来,十七簇狐尾在身后欢快跳脱。花钿下的一双桃花眼,在旁人眼中看起来真是天真极了。
“……是啊,妖王。
“不若,你再添上一爪。”
娇弱将澜无力睁眼却还有力量与狐妖调情,也是让风隐隐不敢置信的。
妖王跪在他身畔,脑袋紧贴着他的胸膛,伸出根狰狞的指爪在他伤口处取下一滴血来,而后朱唇微启,舔舐下去。
下一秒,那滴血便顺着面上的花钿窜进了头皮。
她享受完这片刻的欢愉,语气里满是失落:
“这滴血同那一夜相比,果然不值一提。”
那一夜?
风隐隐蓦地一个激灵,强烈的八卦之魂再次冲破天灵。
见娇弱将澜不再理会,她只能自顾自说着:
“你不要怪我啊战神哥哥,我说过的,要怪只能怪你们古神惯于拿我们妖来取血祭天,才一步一步获取了神力,一步一步变成了神。
“如今,我也做腻了妖,我也想做神。那便定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真可惜,俘获的是你这样俊猛的哥哥,我还没尝够呢。”
其余的话风隐隐都未听清,脑袋里一直乱嗡嗡响作一团,直到最后那句“我还没尝够呢”,才娇躯一震,不自觉吞了道口水。
娇弱将澜冷冷闷哼一声:
“痴心妄想。
“你们狐岐一族,天生残暴,以人作食。若非受你瘴雾的魅惑,我怎会与你……”
“?”正要听到关键,风隐隐却忽然失聪。
她上上下下地转着脑袋探究缘故,却被完美将澜按着头顶,生生给扳了回去。
她恍然大悟。不敢再做声。
再看时,妖王的十七尾直直竖起,一双赤瞳充斥着血气,冲着娇弱将澜咬牙切齿露出满嘴獠牙,脸皮也似藏獒一般皱作了一团。
风隐隐心中十分为他痛惜:他竟迷恋过这般丑陋的旧情人,真是交游不慎啊。
只不过眨眼的一瞬,那妖王便撑开血盆大口把娇弱将澜撕成了碎片。
血浆四溅。她仍一口、一口地啮啃着他的骨肉……
风隐隐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