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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仙梦发鸿蒙 仙君,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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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隐隐手腕的银丝一紧,吃痛,银香囊竟然兀自绷断,十分诡异地飞进了大殿。
扶光殿里。仙君已醉玉颓山,倚在古樱树未央的一团云上昂首把玩着香囊:
“你说……这是你的?”
她小心揉了揉眼睛,不知是睡前因为不快而喝了太多酒的缘故,还是梦境本身便该恍惚,她的视线和双耳仿佛都隔着一层云纱,不甚清晰。
他虽然是个男仙,却似拖曳着长尾巴的寿带鸟一般,斜倚在大殿中央一株雪白的上古樱花树上。
恍若是倚在无量佛祖指尖一捻素白的莲未央。
“……嗯!”她点点头,心虚不已。
这当然不是她的,而是她在这座神邸里捡的。
奇怪……她风隐隐向来智慧,遇事不明便拓宽自己的格局,在经年累月的深宅暗斗里修炼出了一身澹泊不染的正义形象,即使被嫡女死死扣上了黑锅,也还是会得到族长的信任。
“族长若是不信我,尽可用尽家法!大不了,我以死自证……”
这是她说过的最最义正辞严、最决绝也是最有效果的话。
可是如今,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竟然为自己的偷盗行为撒谎了。
这不符合她的原则。
“那你告诉我……这里面所燃何香?”
他的声音极为清朗,如清阳曜灵,似和风容与。
这句话属实问倒了她。
“我,忘了。”
“我来告诉你。”他半阖着眼,对她抬手轻招。
风隐隐怔住……
从未被如此峻峭的男子招过手的风隐隐,哪里招架得住这一幕,反倒是晃晃悠悠后退一步。
“给你给你都给你,我不要了!”转身便是一个平地摔,“啊!我我没事别过来。”踉踉跄跄站起身后接着急急向外跑。
逃离大殿,才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真是好大好大一座园子,近处的七院八落,远处的三山五川,还有那山上的楼台宫阙竟然都是神邸的辖域。
“嗯?我究竟是何时来此的。”
迷迷蒙蒙中,她开始回忆。
她记得,她原是在院子里不顾自己死活地一杯一杯灌着酒赌气——
自从她将一卷神庙里捡到的上古传说带回家,抄抄改改续续,匿名写成了另外一种仙凡恋风月禁书——《步天歌》,就在都城闺阁女眷的圈子里迅速爆火,名声大噪。
上古残卷原本记载的是一个战神“将澜”横扫六合、淬灭魔界,为天地至尊——昊天上帝建立天界版图的传说。
但是福兮祸所伏,战神大大安逸很久之后终是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情劫。
那个仙子身娇体弱多病痛,却巴巴儿地追求了战神五万载,历尽苦难,献尽殷勤,才终于在机缘巧合之下为他舍生挡劫,获得了战神的垂爱。
但是风隐隐不满意。她对这段凄凄惨惨、过后极度翻转极度幸运的爱情故事很不满意。于是,她便开始改写,大刀阔斧地改,不留情面地改。
在《步天歌》里,将澜的情劫名唤“折灵”,也就是风隐隐的马甲笔名。
她一改娇弱的本性,努力修炼灵阶与阵法、射术,终于在天庭战队中巧立奇功,获得将澜的赏识,却被作为她的闺蜜却对将澜芳心暗藏的仙婢当众揭穿她“女扮男装”的罪状。
本以为已坠绝境,谁知将澜却谎称她早已取得首肯,将她霸道保下。
从此,这天界和将澜的身畔,横空现出一位“折灵女军师”。
纵使这两人一贯地克己复礼,就连府邸中的私事譬如婢仆赏罚、宅林司缮和灵元交易,也都惜字如金地当做公事来办,但是在吃瓜众仙眼里,他们绝不可能风月不沾。
终究是怪战神魅力太盛,这仙途中该来的风雨,一个也没绕过折灵——
又是一个大义凛然的仙婢,将从折灵闺中偷出的一折戏本堂而皇之摊开在厅堂,大声念诵起将澜和折灵在戏本里相知相爱风光旖旎的桥段来。
折灵瘫跪在地,脑袋深埋在双臂下不敢看他的眼。
伴随着可怕的唏嘘声,仙婢的话音骤然停止。四下一片静默。
她在等死。
谁知,等来的是将澜扶在她肩上的一双手。
“折灵。
“我不气你身为下属,却将本座写入书中与你结连理。
“但你为何不肯告诉我,为何让心怀叵测之人,来离间你我!”
“啊……将澜上神,一定是爱惨了折灵!”
每每看到这里,风隐隐总是最先自我陶醉的那一个。
《步天歌》尚未完结时便已收到无数戏班子的邀约,风隐隐借着折灵这个笔名已经小赚一笔,见机便又一鼓作气签下了戏班。
虽然大巫朝自打骨子里就歧视戏子,风氏族规森严,更不可能允许女子在戏班谋事,但只要她戴上那半阙面具,竟然便无人认出那整日里跟着总提调在台上台下协调指挥的,就是风家三小姐。
响排时,风隐隐不知是哪里得罪了那个唱折灵的花衫“淮漫”,整日里没个好脸色,同她说戏、教她走位通通碰壁。
淮漫仗着自己在都城是个小有名气的角儿便在戏班横着走,唱功倒还过关,但却丝毫唱不出折灵面对将澜时,那外坚内柔的转圜心绪。
于是,风隐隐暗自为她取了个外号——折不灵。
不料被淮漫知道了,竟然怂恿几个拥趸在各路小报和戏班的门口大肆高呼——“折灵滚出戏班子!”编造了数十条她在戏班的胡来之事。
风隐隐瞬间便陷入舆论的中心。
所以才会愁云惨淡,抱着那十坛烈酒……
“原来是场梦啊。”
既然是梦,那个仙君一定便是她幻想中的将澜了。
既然是梦,那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立即跑回扶光殿。
那人还在花树上饮酒,见她匆匆回来,眉梢轻挑:
“怎么,不怕我了。”
轻一挥手,酒杯飞落云台。
“为什么要怕?”
“无畏全因无知罢了。听好了,吾乃……”
“战神将澜?”
他一怔。随即站了起来笔直立在树上。全世界的空气仿佛都为他周身的肃杀之气停滞。
语气也一反方才的容与:“凡人之魂,你怎识我?”
“好高……”风隐隐的醉意再次漫上头。
细细碎碎一身流光自树端长长地倾下,刺得她眼睛生疼。
这古金缂丝的黑缎皱品夜袍,刀锥斧凿过一般。
他穿着这身夜袍,酷似一座乍然复生的雕塑镇守在暗夜渊穹下,从亘古来,往长生去。
风隐隐东倒西歪地走近古树,走近他,咧开嘴抬头痴痴笑着。
“我知你是谁……你是《步天歌》的灵魂,是我的创作之源。
“……不如,我们大醉一场吧。”
她的双颊泛着夭夭绯红,一路漫过鼻梁,酣意正浓。乜乜些些的醉眼似凤鸾之瞳,摄人心魄。将澜不自觉盯了很久……
他骤然将风隐隐凭空升起,抵在树上。
风隐隐心中顿感不妙。
但那剑眉下一双深邃无底的眼,不经意流露的温玉之光让她也深陷下去……
他正微凝着眼隙犹疑着,观察她。忽然瞳孔一震。
“是你。”
“……什么?”
场面一度静默,久到她开始担心,他的手臂难道不觉得酸乏……
他忽然取下腰间的香囊,轻轻一捏,对半打开。
“空,空的?”她不敢置信。
“这撼花铃中燃的不是什么香料……而是我的体香,与我元神相连。”
她艰难地抬起手,甩了甩:
“果然是梦……连个铃铛都这般离谱。”
将澜再次坐下,倚在云边:
“对你来说,的确不过尘土梦、蕉中鹿……你何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呢?”
风隐隐呸了一声:“你不要脸,将自己的体香散布的处处皆是!”
“我这体香,别人可从未闻见。”
“……”
“你既喜我的味道,那便是我的有缘人了。”
风隐隐顿时双颊绯红,一团火从面前烧到了耳后。将澜看到她这幅样子倒更觉可爱。
她飞也似的滚下了树,向外狂奔,刚要跑到殿门外却忽然被一股力量猛然拦住。
紧接着又是这股力量将她腾空拉起向后飞去,在空中画出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后,重重地落在那古树之上,幸而身下有着四溢的云团垫着,倒也不疼。
旋即便被将澜覆在身下。
“与我大醉一场。”
不及她开口,将澜早已俯下身来,面容缓缓靠近。沉沉的声籁在耳边低语,唇齿有意无意地触碰着她的耳垂……而后,他炙热的气息,打在了她的颈间……
香雾熏蒸,她已经无力再挣扎,顺从垂下了眼……
云纱飘落树梢,花枝乱颤,一夜落花铺满了大殿。
应是仙人狂醉,乱把白云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