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梦境呀 ...
-
一
下人吵嚷嚷的声儿突然藏匿了。怪得很,一晃眼的功夫,外头覆了层白雪,映得屋里头通透亮堂。“小殿下醒了?”那声音苍老,模模糊糊地从门缝飘进来,携着一卷热气,问你可是冷?
不冷的。你答。
那声音却不信,兀自叫道:“那不成,得病的!奴婢再为小殿下添几块炭来。”
你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外窸窸窣窣的杂声渐响,大约是加炭的动静。“为何不进来!”你朝外喊,莫名被呛了口气,止不住地开始咳嗽。雕花木门变得虚影重重,七扭八歪得教你触不到实体,雕刻精细的花团时聚时散,晃得意识乱麻一团,你双腿一软,对着大门直直跪了下去。门缝间涌入的热浪滚滚扑面,将你裹进闷潮里,没有一处畅通好受。胸口最是紧闷,耳边充斥着心脏毫无章法的极速的鼓动,似乎要冲破胸膛,又似乎要在耳内破裂炸开。鼻尖泛起酸涩,腹中胃水作祟,一股脑冲上喉间,可又呕不出什么,只嗓子被辣得生疼。
斜倚着房门,你设想用肩膀冲破绝境,只是力有不逮,连用后脑轻磕都要耗尽心力。全身被浸在了汗池子里,稍一动作,便刺痛如柴刀片过肌肤,烧灼感难耐,你想蜷起身子,却疼得不敢动弹。面上不知是汗更多些还是泪多,泪里熏出来的、怕出来的混在一起,叫眼睛要干涸失明。
连思绪也混乱了。外面是有人的,她要杀了我,但她能救我。你胡乱想着,只要能出去就好,只要还能活着就好!
嬷嬷!
嬷嬷?
救救我……
这呼救是否只停留于脑海已经无暇顾及,呛人的熏烟自各处侵入五脏六腑,誓要摄走七魂六魄。你猛地大喘粗气,一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你一抽搐,再没了动静。
屋外窸窸窣窣的杂声渐弱。
二
下人吵嚷嚷的声儿突然冒出了。外头落了片雨幕。淅沥的雨伴着丫鬟的哭声,好歹为我注入了点生气。
梦境与记忆交缠一块,分不清哪方才是真实。回忆里那场火是发了疯的凶猛,五岁的我被一个嬷嬷死死护在怀里,半点不能动弹。现在想来,那真的是“护”吗,或许只是让我不能轻易逃离?火光镀了层金边,赶来将我的思绪吞噬。头颅像是被震过,钝钝地疼,不能再深想了。
“有些渴了。 ”我挥手遣丫鬟下去,可耳边她的哭声怎么也散不掉,小小声的啜泣,听得人心慌。我撑起身子下床,把门旁的侍卫吓了一跳,他看上去有些不安,朝我靠近了些。
丫鬟端来杯温水,低着头,时不时用哭得红肿的眼偷瞥我,“不过是做了噩梦。”我将空杯递还,不禁心里好笑,“可是我梦呓吓着你们了?”她摇头,说殿下睡了三日了。
“陛下也惊动了。太医都来了,说没惹病。可殿下就是不醒。”她又低声抽噎。阿娘呢?我问她,我睡了三天,我娘指不定怎么担心,可别伤心坏了身子……那丫鬟突然哭得崩溃,半句话也说不完整,我跟侍卫面面相觑,一时手足无措。怕丫鬟背过去,我便轻拍她的脊背顺气,希望她好受些。“娘娘她……”侍卫在身后支支吾吾,我回过头,示意他接着说。
娘娘病薨。
这雨也太大了,把侍卫的声音都扯远去。我看向窗外,树上蒙了一片灰白。下雪了?梦境里的雪景浮现,又被雨打碎。只是白色的布条。我眼前一黑,摔进了谁的怀里,只是意识朦胧,连丫鬟撕心裂肺的惨叫也听不太真切了。
654年,李轩延乳母被人买通,蓄意放火。幸得一仙人所救,逃出生天,只是肺里受了伤,就此落下病根。
661年,生辰前数日,生母病逝,李轩延悲恸欲绝,昏迷三日又复两日。此后每每婕妤忌日便大病一场,更是错过了十五岁的束发之礼。
三
李轩延自梦中惊醒,脱口便问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梦中梦实在吓人,他怕被梦兜住了,就再醒不了了,他怕这次醒来也不过是一轮新的梦境。
回他的仍是梦里的丫鬟,模样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她捻来一方湿帕,仔细擦净李轩延额上冷汗。“殿下发了汗,这烧就能快些好了。”她语气欢快,只是眼下透着青黑,难掩疲态。“奴婢去为殿下燃些安神香,过几日便是殿下十六岁诞辰,总算是要行束发之礼,可要好生休息。”她一顿,又絮絮叨叨,讲哪位皇子来探望过了,哪位大人来送了礼,讲民间的茶楼又出了哪些点心,讲:“新来的小厮不懂事,在房里烧了炭,奴婢叫人送走了。”
李轩延想回她,只是眼皮沉重,大脑昏沉,整个人似乎在往更深处坠落。
睡吧。他感受到有人在他的耳边叹气,便再听不清丫鬟的声音。
一枕浓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