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以后》木火一土

1、住进隔壁（1）

　　“咳咳……哈……咔噗……”坐在过道里乘凉的鹤发老人将茶叶吐进脚边的旧胶痰盂。
　　他坐在藤编椅上弓着腰剧烈吸动鼻腔喉腔，像是去了半条命。大约过了半分钟，才慢慢直起腰身缓缓摇扇。
　　待老人空出一小绺过道缝隙，舒窈这才提起棉布裙摆侧身通过。
　　她搬来这老式居民楼只刚过了一天，并不是很适应这邋遢肮脏的犄角旮旯。
　　楼梯拐角处因常年没人打扫，污垢爬满老旧的青黑砖。
　　舒窈今天穿了雪白的帆布鞋，不太敢下脚，虚虚地踮着脚尖，避免沾上肉眼可见的污渍。
　　浆白色墙面，腻子粉年久发霉，大片块状石膏斑驳脱落，不时漏出一段红砖墙体。
　　挂在墙外的排水管坏了，不断有恶臭的污水从管拐处渗出，周围始终旋着嗡嗡不绝的苍蝇。
　　铺天盖地的小广告像是在墙面生了根，新贴的、旧有翘边的，花花杂杂，似乎张牙舞爪的鬼魅，幽怨地爬满墙。
　　这个小院老了，住在里头的也只剩下了几户跟它一样的老人。
　　蝉噪响在耳边，誓要抓住最后的夏天。
　　寂静幽邃中，电话铃声响起。
　　舒窈慌忙将提着的寿司盒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斜挎小包里拿出手机。
　　“喂，妈……”
　　电话那头季慧表示想派人过来送点当季水果。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给我绝对的自由吗，怎么才一天就忍不住管我。”舒窈语气不甚高兴。
　　“那种地方，你怎么住得惯呢！”季慧在手机那头着急开口，担忧渐浓，“而且，我怀疑那边治安……”
　　“妈……”舒窈颇为无奈，出声打断了她。“汇东区是老城区，破旧点再正常不过了，再说，咱们汇东三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这附近的治安能不好？”
　　她骄横地接着说道：“您别找借口了，不准随便叫人过来啊！要不然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不学哦。”
　　噼里啪啦一通威胁完毕，不等季慧再次开口，舒窈火速把电话掐断了。
　　小跑到达三楼5号，这层楼最里的一个两室一厅。
　　舒窈掏出刚配好的钥匙，低头弯腰找准锁眼；锁芯有些年岁，她捏着泛着劣质银光的钥匙左右扭转了好一会儿方才打开。
　　这间屋子她租了不到一周，却已请人全部装潢过了。
　　软装硬装一次到位，用了最环保的材质，选了技术最好的团队，效率颇高，效果完美。
　　她在玄关处换上小羊皮凉拖鞋，哼着歌趿拉着走到餐桌旁，把刚拿到的外送寿司放到桌上。
　　屋子不大，她两步去到厨房，旋开昆庭心境蛋，取出包头银质筷子和咖啡勺；轻轻放在素雅的汝窑色骨瓷盘碟里。
　　按朋友们的评价，舒窈肤浅之气宇宙之最。买的所有东西，并不讲究实用与否，总之，颜值即正义。
　　所以对每一餐的要求，色相永远排第一。
　　待她细细摆盘就绪，轻轻拉开胡桃木椅子坐进去。准备好好享受这一餐。
　　她抿了一口凤凰单枞，清香溢满口腔。
　　玉箸夹起一块橘子鲷寿司送进口中，淡淡清雅的蜜桔和着外实内松的寿司饭，味觉层次丰富多元，回味有丝丝甘甜。
　　这家店一向不外送，但舒家另说。
　　“比起店里堂食，口味是要差一点。”舒窈默默在心里做了评价。
　　吃着正在兴处，倏尔，刚刚楼道拐角处所见到的脏脏地板污渍不自觉飞进脑子，那画面恶心得她放下筷子，再没了食欲。
　　舒窈放松地往后靠着椅背，从挂着的小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等待音响了两声后，那头接了起来。
　　“小姐。”恭恭敬敬的语气。
　　“华伯，您给我请几个保洁阿姨，手脚利索点的，把这院三层楼的楼道和墙壁都给打扫打扫。”
　　“好的，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先这样吧，悄悄的啊，别告诉我爸。”
　　“好的，小姐。”
　　九月虽已入秋，但天气仍热辣袭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亮白刺眼的视觉更让人无端泌出湿黏黏的汗意。
　　舒窈一把合拢抹茶绿棉质窗帘，屋内暗下的一瞬，空气都显得清薄了许多。她把空调打到最低，一头仰躺进天丝床垫，陷进绵软的触觉里。再微微侧过身，枕着枕头在床上玩手机。
　　窗外蝉鸣喈喈，更衬得这老院子空寂冷清。
　　“叮”，微信弹出了一条消息，是杜若发过来的。
　　杜若：「咬咬，咋样？」
　　舒窈：「周末这两天我完全没见到人！」
　　杜若：「你确定他住那里吗？」
　　舒窈：「肯定啊！要不我费那么大劲过来干嘛。
　　——为了搬出来住，我还跟我妈保证了期末得进步五十名呢。
　　——虽然说是校次，但是也很难的好不好！「鬼脸表情」」
　　杜若：「姐妹！还得是你！「狂亲表情」」
　　舒窈：「不过，这小子这两天一刻都没回来过，莫不是狡兔三窟，还有地方可住？
　　——我这两天一直观察他家门把手，上边小广告位置都没变过。
　　——明天周一了，应该今晚能见到人。」
　　杜若：「太好了，咬咬，就拜托你了。我妈催我去上钢琴课了，先不和你聊了。「再见表情」」
　　舒窈：「再见表情」
　　舒窈上了高中后，成绩一直都处在中下水平。
　　按理说，成绩优异与否对于大户人家来说本不是大事。
　　奈何舒天明是学霸出身，虽然现在一跃成了商界大佬，却分外看重子女成绩。
　　过完暑假就是高二了，季慧实在忍不住，给她停了好多周末的艺术课。
　　舒窈的课外艺术辅导都是一对一的顶尖老师们，在她两三岁时便开始启蒙，到现在，也有十四五个年头了。
　　琴棋书画虽不说样样精通，但至少在同龄人中也是翘楚。
　　若是走艺术生这条捷径，专业分也能是数一数二的。
　　但季慧只想让她好好学习。
　　季慧：“要靠特长生的名额进名校，也得首先把成绩提起来。那样才能进顶级名校。”
　　进不进顶级名校有甚区别呢？小时候的舒窈并不理解。
　　年岁渐渐大了，懂了母亲的难处，才知道为何她要这般强调成绩。
　　好在舒窈不仅在艺术上天赋极高，学习上并不如何花时间也能学个中等。
　　只是距离季慧的要求还差了极远的距离。
　　望着出挑得秾纤合度，气质脱俗的女儿，艺术课该培养的一切都已然达到。季慧毅然决然停了所有的艺术课程。
　　如此一来，空出的周末时光就可以给舒窈安排一对一的学科补习。
　　季慧严肃而真诚地劝道：“那些东西，大学再拾起来便是，眼下先顾成绩。”
　　舒窈其实并不痴迷任何学习，包括她引以为傲的艺术课程。但是，她一身反骨，眼下，还有帮助杜若的使命。
　　所以，舒窈搬出了硕博连读的二表姐曾说过的名言。
　　舒窈撅着嘴回道：“人家二表姐说了，学习是需要空出时间自我消化的。”
　　她俏皮地扑闪着大眼睛，撒着娇说：“这样，您给我半学期时间。半期考试以后如果我成绩依旧丝毫没起色，您再给我请家教。那时候我绝对乖乖接受。”
　　季慧拗不过这个独女，这才依了她。
　　舒窈算了算，离半期考试还有两个来月时间，完成杜若交代的这点任务绰绰有余了。搬家折腾了两天，舒窈有些困了，她拉过细滑的真丝薄被，轻如羽翼的流水质感服贴于肌肤，让人如处在绵软的云里，极度放松中她抱着从家里带过来的小熊玩偶沉沉睡去。
　　初秋天气多变，才刚骄阳似火，这会子又风卷残云。铺天盖地袭来的秋雨，用以柔化刚的力度砸向大地。
　　雨滴卷走干燥热辣的热气，染着孟秋的青绿，似断线珍珠般在水洼炸开一朵朵银色小花。
　　闻东撑一把黑伞，走过院子里那棵已丈许的桂花树。
　　今年它开花早，此刻雨水将花香融到空气里，甜丝丝的。
　　闻东素来不喜欢这味道，娇柔甜蜜不属于他的生活，自然也就排斥一切与之有关的事物。
　　他喜欢暗色的一切，常年都是黑衣黑裤。眼底里也是深不可见的一潭黑池，没多少亮光，把阴鸷和危险隐去，只余下淡漠。
　　闻东长腿一迈快步上楼，老式楼道没有装雨棚，雨水透过镂空栏杆飘进来，粘乎乎一片。
　　到了二楼拐角，几个保洁阿姨在清理地板和墙面，他们穿着统一的橙黄色制服，闻东知道，那是市里最好的保洁公司。
　　虽错愕，但他没有过多停留，侧身绕过几人快步走到304，旋开锁把，进了屋里。
　　被扒拉掉的小广告在风中打着旋儿转了几圈，又被雨水牢牢黏在了楼道地板上。
　　舒窈是被饿醒的，她迷迷糊糊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一看，晚上八点了。
　　又接着眯了一会儿，才懒懒地掀开被子走下床来。餐桌面前的寿司幽幽散发着酸味，她捏起一张面纸裹住手指，将盒子盖紧后丢进垃圾桶里。
　　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些余粮，她便软绵绵地挪去拉冰箱门，虚张着眼睛随手拿了罐牛奶。
　　边喝着纯牛奶，边习惯性地打开铁门把手，想看看隔壁的情况。
　　一阵携裹着尘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此刻雨早停了，只有点点雨滴悬垂在外墙面，过好一会儿才放开束缚滴落下来。
　　她探出脑袋去瞧隔壁。
　　小广告！掉地上了！
　　闻东！
　　回来了！
　　舒窈激动地一把关上门，把未喝完的牛奶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如临大敌般，她着急忙慌坐到梳妆镜前，拉开摆满化妆品的梳妆柜，快速上了一层伪素颜妆。
　　放下额上绑带，用牛角木梳捋顺齐眉刘海，再又仔细梳直齐腰直发。
　　镜子里，那双杏眼在粉色眼妆的加持下像极了纯良无害的小鹿，她满意地对镜眨眼，甜笑倩兮。
　　接着，她来到了衣帽间，望着各种风格的裙子，她陷入了思考。
　　据情报可知，闻东是学霸！而且是多年霸榜的学霸！
　　那选清纯风一定不会出错！
　　清纯女团风，还不得把这种涉世未深，只会埋头刷题的宅男迷死？！
　　于是她拿了白衬衣灰裙子的一套JK，换上可爱的厚底圆头鞋。
　　落地镜里的身材凹凸有致，因前胸负重超标，这装扮看起来不太清纯，更多的反而是娇媚和性感。
　　碍于身材如此，她穿什么都差不多，但是JK风格似乎更添了一丝风情。
　　舒窈也发现了问题，于是她把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也扣上了。自认为凭此能无限接近纯情，实际效果却无限接近了色情。
　　这无敌的身材条件，这包得紧紧的胴体线条，更有一种欲说还休、欲拒还迎、欲擒故纵之感，总之，能令人欲罢不能。
　　舒窈深吸一口气，眼里蹦出必胜的光采，矫揉造作地推开猪肝色铁门。
　　“任务开始了，舒窈！”
　　她在心中为自己打气。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在这样的凉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老旧墙壁的隔音不太好，舒窈甚至能听到屋里趿拉着拖鞋缓步走过来的声音，随着足音渐近，空气里无故添了一丝紧张。
　　闻东一手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往里拉开了铁门。
　　门口站着一个新鲜软嫩的妹子，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吹弹可破的两颊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你你……”舒窈结巴起来，她慌忙抬手遮住了眼睛，“你怎么不穿衣服！”
　　闻东刚洗了澡，下身裹了一条全白浴巾就冲出来开门，头发和上身来不及擦，不断有水珠滴到精壮的肩胛和胸肌，再顺着硬朗的线条滑到腹肌处……
　　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如老磁带般浑厚，有磨砂质感的低音，“这是我家！”
　　听完这句，舒窈尴尬地放下手，努力上挑美目，避开视线——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什么事？”闻东忽而觉得好笑，因着对方身上充满了绮丽的矛盾感。
　　眼前妹子下身热辣性感，明晃晃笔直白皙的大长腿刺亮得眼疼。却又把衬衫裹得粽子一样。
　　明明单纯无害的眼神，却努力想要漾出魅惑的光。
　　破绽百出。
　　“你好……”
　　舒窈绽开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元气笑容，微眯杏眼，可爱俏皮至极。
　　这个笑容帮她“杀”了好多少男；更遑论对方这种宅男学霸。
　　“我叫舒窈，刚搬来的，住在305，你的邻居哦～以后多多指教啦。”
　　她夹着嗓子用最甜美迷人的软萌音说完，便款款伸出纤纤玉手。
　　同时艰难地维持着那个杀手笑容。
　　只听屋内一声轻笑，闻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好看的上扬狐狸眼氲满了笑意，他嘲讽地扯歪嘴角。
　　随即视线下移，吊儿郎当地开口说道：
　　“你扣子爆开了。”
　　闻言，舒窈迅速低头一看。
　　胸口扣子竟不知何时爆开了，漏出纯棉蕾丝一角，更多的，是舒软浑圆的胸！
　　“啊……”
　　寂静的小院里响起了淑女并不淑女的尖叫。
　　舒窈慌不择路逃也似的回了305，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疯狂摇头，希冀甩掉这不堪的一幕。
　　二楼丁大爷听到声儿后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楼道问了一嘴，“怎么了？哪儿发出的怪声？”
　　“丁大爷，”闻东扶着栏杆低头回道。
　　“新来的邻居练美声呢，您甭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