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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润城 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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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何在马婆婆家安顿了下来。
马婆婆和马伯伯有一个女儿,两年前便已出嫁。马氏夫妻俩竭力抚平齐何的创伤,平日待他如亲生子一般。
再说那齐宅,仍是齐何的。不过经那一夜之后便少有人踏足,只每年祭日齐何和几户念着齐家好的村民仍去祭奠。平日里唯恐扰了那四十三个亡灵安眠。
怎算得安眠?
幸得都平城民风淳朴,加之几户世交相护,非但齐宅无人打扰,那遗产也是悉数被清点好交给了齐何。
齐何心中很是感激,补贴马家家用之余,时常掏出些钱帮村里修补些物件。
人们常说,齐何这是随了他爹娘。每提及此,都免不了一阵叹息。
小些的时候,齐何最是怕黑,每每熄灯之后便将自己裹紧在被子里。
马婆婆怕他闷着,一到这时必会来到他身旁用手轻拍着他,哼那首母亲还在时常给他唱的歌。
也只有这样,他那双眼前出现的才不会是那也漫天的雨,内里在燃烧的齐宅和娘亲的血。
“你娘亲侯氏最常唱的便是这首,只可惜我没能记得全词。”马婆婆对他说。“她嫁到齐家那年,我负责贴身服侍她”
齐何将头从被窝里钻出半个,一瞬不瞬地盯着马婆婆。
那夜万里无云,月光洋洋洒洒地落满都平城。那月光钻过略微打开的窗的间隙,落在马婆婆的脸上,在她脸上的起伏间留下阴影,逐渐苍老的面庞上已有了皱纹。
“那时她总跟个孩子似的,少爷和老爷夫人都很疼爱她…她时常跟我说起家乡。润城,一座江南的小城。她也只小时候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那满池的睡莲,穿过全城的河流,随处可见的石板桥,沿河岸排列的柳树一到春天最是好看…”马婆婆顿了顿,陷入了回忆中。
半晌才回过神,冲他抱歉的看了一眼,继续道:“她总和我说,等生下你,一定要带着你和少爷一起回家乡去看看。那时她刚怀孕。”
“只是后来老夫人病重,族中迫切需要一位女家长来主持局面,她便一日日成熟起来担起那些琐事。再后来你出生,她却再也没提起过回家乡的事。”
婆婆的手一直一下一下的轻拍着他的后背。那晚的月光很亮,亮到他闭上眼也不至于眼前一片漆黑,亮到那持刀的人影第一次没能闯进他的梦。
他朦胧间似乎真的到了那润城,踏上了那石板桥,看见爹撑着把油纸伞和母亲一起在桥的那头望着他。
“你父亲母亲一定不希望你沉溺于仇恨之中。希望你能过好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在失去意识前,听到马婆婆说。
父亲确实不希望他沉溺于仇恨。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释怀。
哪怕现如今那一夜已经过去了十余年,哪怕他已经从一个六岁的孩童到现如今加冠。
那仇恨日日夜夜,只增不减。
他从未忘记那个姓氏一天。
宁氏。宁氏。
他将那时村民脱口而出的姓氏牢记于心,四处打听了十几年,现如今终于得到了答案。
洹阳宁氏。
东王朝南方的士族。他此生的血仇。
他很早就想报仇。可是都平城内无一人愿意告诉他那人究竟是谁,究竟在何方。齐何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告诉他,他也理解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说。
可是齐家老小四十三口人的性命,只能由他讨回来。
他四处奔波,只为寻得一丝线索。直至上月,他才终于在一名商人的口中得到答案。
“宁氏…?你们这的我倒是不知道,但你要是说洹阳郡的宁氏,那我倒是知晓。”
酒馆里闹哄哄的,店小二在各桌间来回穿梭。齐何和那商人各执一碗酒,坐在靠墙的位置上对饮。
“话说,你不是那都平城的人吧?哦,不是啊,那就行。你应该知道吧,都平城齐氏那灭门惨案…啧啧啧,你说说这齐氏怎么想的,招惹谁不好?偏偏得罪了宁氏。”
说罢那商人叹息一声,又饮了一口。
“枉那齐氏少爷犯了事之后在外东躲西藏了三年才回的本族,到头来还是被追上了家门,还带着全族遭这…”
齐何默不作声的听着。从他听到那个姓氏的那一刻起,他的脑中便不再剩下任何事情。
洹阳,洹阳。到洹阳去,杀了那宁氏。
他沉默良久,直待全身翻腾的血液稍稍平静便站起身离去。那话多的商户纳闷他怎么半晌不说话又突然站起,伸手想去拦,却在目光触及齐何那双赤红的双眼时打了个激灵,缩回手来。
这时他才像意识到了什么般,看着齐何的背影,想了想自己刚说了什么,忽的脸色煞白,嘴里呢喃着“坏了坏了”跌跌撞撞地逃出酒馆去。
一月时光转眼逝去。齐何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搜集消息,打听了些那宁氏的消息。
而马婆婆在听到他说出那个地方时,盯着他的脸出神许久,而后无力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你终究要报这仇。”
他必须报仇。
哪怕人们都说是他父亲先犯了错,他也做不到劝自己放下。
四十三条命啊,那是他齐家上下四十三条人命啊。
他要一条不少的,一一向那宁氏讨回来。
伸手拭去马婆婆眼角的泪水,缓缓道:
“婆婆,一起吃顿饭吧…我今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