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烟华录》Jean悠然

29、立夏 她说：“梨

　　伊梨修归金陵，转眼间便是立夏时节。
　　炽炽盛夏，古城城墙屹立依旧。阳光透过城墙洒在街巷，巷头街尾充满热气与烟火气息。虽无异于常年，但元璧五年，却因伊尹入宫之事使得这个立夏多了些许不同的滋味。
　　因着伊梨修已归京中，一切事务尽归其操办。这两个月来，伊氏族内长者频频往返宗祠与肃毅伯府间，筹谋婚嫁之事。此番伊尹入宫乃近年来伊氏大事。如今王后之位空悬，而伊尹所居的宣华夫人，乃仅次于紫月夫人之尊者。
　　大婚前一日，伊梨修按例前往肃毅伯府探访，但仆人们却说伊尹在郊外马场。
　　闻此，伊梨修毫不惊讶，似乎，于天涯纵马驰骋方是伊尹命运所系。
　　金陵之贵女多好盛装。市井间畅销华美锦缎长裙，以金线翳映宝石，一经襟怀，使常人不胜惊艳。贵妇外出，常需焚香于车厢，车中铺陈软绸褥，柔丝细纱，确保出行之适意。
　　香车良马，佐以贵女娴静容颜，加以恭宠之态，更添贵族之风华。
　　然，伊尹偏不嗜之。
　　她归金陵后，虽卸下青州男服，换上金陵时兴女装，但平日所择颜色多为青白，妆容亦以素雅为主，不红粉艳抹。此模样虽合伊氏尚简之风，然族内长者评其：“以年轻女子装束而言，素淡过甚。”
　　伊尹闻而不怒，仍携微笑答曰：“叔祖岂忘伊氏家规有言：简者，俭也。小女所行，不过承祖教耳。”
　　她虽话语平淡，然言辞精辟，怼的长者哑口无言，唯得怒斥道：“女者，宜少有思，以温良恭俭为上。”
　　如叔祖所言，伊尹素有心思。故当其谢绝媒人提亲，却又欣然接受入宫之事时，惊奇的不仅是伊梨修，还有伊氏众人。
　　但常人的诧异瞬息即逝，他们欲求者不过是另一身份尊贵以保伊氏荣耀的宫内夫人罢了，至于为何人，谁又在乎呢？
　　惟伊梨修不同，元璧三年末，他于肃毅伯府得悉伊尹心事后，一股莫名的不安便缭绕其心。
　　他一直在思索伊尹口中的“只为做人上人，只求嫁帝王妻”究竟有何深意。
　　伊梨修一度以为伊尹所求不过是身份地位，他甚至以伊尹返京后因家中无主而受到族人排挤之事来说服自己解释这心中不安。
　　但就在他说服自己不久后，一次家中聚宴，谈及伊尹前几年自青州归金陵时受族内排挤，一位族弟诧异道：“尔岂不知彼向来彪悍？我年幼无知时曾也戏谑过她青州口音，不料被她几鞭子抽的皮肉皆裂。我阿娘怒不可遏诣其讨说法，岂料她倒让我娘回家好生管教我，不然见我一次打一次。”
　　这族弟述及昔日遭伊尹鞭笞之事，脸色中依旧带有几分忧伤，可见当时伤痛至深。
　　然而，自那番谈话后，伊梨修再难以用现有理由安慰自己。

　　伊尹清晨时分便至马场，她身披小厮装束，头戴小巾，手提清水和马刷，走近一匹老马。
　　这老伙计悠然立于马槽旁，看到伊尹很是激动，高兴地不停啼叫。伊尹温柔轻拍这老伙伴。老马的皮毛已经斑白，沐浴在阳光下，如同白银一般闪耀。伊尹轻轻为其梳理，她的手法缓慢而温柔，毫不刺激老马的皮肤。一根根长鬃被她拿在手中，轻柔梳理，将尘埃和杂物慢慢地拂去。
　　伊梨修来到马场后见到的便是这番景象，他走上前，顺势摸了摸这马，马似颇不喜欢其亲近，就在他探出手的那一刻便敏感地偏过头去。
　　伊梨修握拳假意咳了咳，脸上泛起尴尬之色，转身问伊尹：“这是青州的马？”
　　伊尹注视着马儿，手不停抚摩其鬃毛，似乎想起什么，笑意盈盈：“尔忘耶，他曾载我于青州边境迎接伯父、阿洛和你。此乃正风，今已年廿有二。”
　　伊梨修闻此愕然，这马年齿有如人之古稀，然神韵依然健旺有余，虽显老态，然状体犹佳。
　　伊尹接着道：“吾自青州来，他与我共归，犹如最忠诚的朋友。”
　　“此马已年迈，于马场安享晚年亦是极佳。”
　　伊尹对伊梨修言语颇显不以为然，她轻轻摇头道：“千里良马当求献身沙场，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也是我与正风昔日默契在青州时所许的承诺。我原想着入宫后便遣此马往军中。正风虽年迈，然再战一役，亦无所碍。”
　　“然而……”她神色骤变，抚摸正风的手也停了下来，“自阿洛殁逝，正风便也无心于此了。”
　　“这马识阿姐乎？”
　　伊尹再次抚摩马鬃，柔声道：“岂止相识，他最最喜欢阿洛了。”
　　伊梨修虽曾闻马能解人意，然未闻马有人情，心中一时颇感匪夷所思！
　　他蹙眉审视马，又转视伊尹，心生疑虑。然他强自克制心中不安，只道：“阿姐毋须忧，届时入宫后，吾当精心照料此马。”
　　然而伊尹却淡然道：“毋需如此。我一入宫，正风亦应寿终正寝。”

　　很快，伊梨修便知伊尹所指寿终正寝究竟为何意。
　　立夏日至，他身为伊氏家主早早便立于肃毅伯府邸前接受众人道喜。数百名家仆早在子时便开始繁忙地准备着。
　　卯时末，肃毅伯夫人便着人请伊梨修享早食，席间夫人不停感慨自己早年丧夫，幸得侯府悌义相助方有今日，如今家中女子入宫更是得侯府庇佑。
　　伊梨修这些日子早已被肃毅伯夫人的这般言语折磨得耳生茧矣，但出于情分，他依旧温和安慰道：“阿姊入宫本就是为了伊氏，阿婶勿再提此言。”
　　岂料肃毅伯夫人抬目仰视亡夫画像，大喜之日泪珠簌簌而下。在场的族人一时措手不及，匆忙安慰她，劝阻大喜之辰不宜流泪。
　　伊梨修看着自家婶娘的这般模样，思及她毕竟出身微贱，早年丧夫，回到金陵后难免受到一些冷眼。如今女儿嫁入宫中，却是让她这半辈子的怨愤找到了发泄之地。这眼泪既是为了伊尹而流，也是为了自己而流。
　　他叹了口气，忍耐着想要安抚几句，不料伊尹却从内室走了出来，立于一旁冷眼瞧着肃毅伯夫人道：“阿母莫再伤感了。让他人窥见，岂不丧失体面？况且，入宫本是幸事，为伊氏女者，侍奉君王便是极好归处，阿母还有何好感伤？”
　　众人见伊尹竟然就这么出来了，一时间都呆住了，从古至今，未有新娘就这么见人之礼。
　　众人见伊尹竟然如此出现，一时皆愣住了。自古以来，未闻新娘有此行径。
　　倒是伊梨修率先回过神来，他上前正色道：“请阿姊先回闺中。”
　　伊梨修口气中带着几分不满。然而，伊尹却毫不在意，直言道：“我既已破了规矩，即便回到闺中依旧是坏了规矩。既然规矩已破，便无需再费心掩耳盗铃。时辰也差不多了，一切如常便好。”
　　族人家仆不知所措面面相觑，纷纷看向伊梨修等着他的指示。
　　伊梨修正色凝视着伊尹，伊尹也毫无怯色与之对视，终于，伊梨修妥协了。
　　“备座驾，送夫人入宫！”

　　车队停于宫门外，伊尹自车下，更登乘轿。
　　伊梨修行过礼后，忧心忡忡地叮嘱道：“愿夫人诸事顺遂。”
　　伊尹于坐撵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蓦然开口道：“梨修，你说，所有初登此轿之夫人，心境可与吾此时相似？”
　　伊梨修完全不明其意，他抬起头对上伊尹的目光，而她只对他笑了笑，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偌大庄严的宜宫，自嘲般道：“我想，当有不同。我与她们，终究是不同的。”

　　伊梨修跪在宫门前，思索着伊尹入宫前对自己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她说：“梨修，你且瞧着，我伊氏如何夺回至尊。”
　　方才初夏，然而伊尹之言却令伊梨修背脊尽是冷汗，浸湿衣裳。待其清醒，欲整顿送嫁之队归程，却见一小童飞奔而至，面露哀色，传来一则惊人消息：自青州而来的老马中毒身亡。
　　伊梨修急匆匆至马场，只见马尸已染鲜血，正风身旁，毒血如泉涌而出，浓稠之血淋漓满地，所沾之地皆变作漆黑一片。
　　见此情形，伊梨修多月来的担忧与恐惧又一次缠绕心头，闻着鲜血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他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他耐住心中的无奈，唤来马场管事询问缘由，管事答曰：\"与往日无异，唯有宣华夫人今朝派人送来一箧青团，并嘱令马儿今日用之。\"
　　闻之，伊梨修遂觉头痛更甚，努力克制怒火，呼来马场兽医鉴定后，方知青团内含剧毒，无药可解。
　　“侯爷，此剧毒前所未见，京中罕见此毒，对待无辜牲畜如是，下毒者实乃凶恶至极。是否需启禀宣华夫人？此马为夫人所属，恐日后如遭发现，难免推责于我等。”
　　伊梨修合上双眸，摇头轻声叹曰：“毋需惊扰夫人，倘或有责难，我自当承担。尔等退下，料理厚葬此马即可。”
　　待众人退去，他蹲身望着正风吞嚼了大半的青团，眼中闪过困惑，对伊尹的行为感到百思不得其解。青团上沾染着正风的鲜血，他凝视这血迹愈发茫然，口中轻声喃喃：“尔究竟欲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