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烟华录》Jean悠然

2、无缘 “伊梨修”

　　伊梨修从广庭宫中退下，途径中心湖时看到姬熙伫立于此出神。
　　姬熙和姬忽虽为异族女子所生，但容貌中，异族气息只余下淡淡影子。他停下脚步于远处静静打量着她，只见她肤色晶莹，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樱桃小口，颊边微现梨涡，年纪虽稚，却出落得犹如晓露芙蓉，甚是惹人怜爱。水光潋滟反射在她的脸上，使其原本白皙的面容增加了几分色彩，而如山的鼻梁则似乎可以反射出颜色。
　　她不过十四岁，但因母亲血统所带来的英气而显得年龄稍大几分。加之宫中教养森严，在培养一个当世淑女的同时也压抑着少女天真烂漫，故而显得她分外端庄。
　　他知道，若是不出意外，她会是自己未来的妻子，但他不知，和这样的女子结成姻缘，究竟是好是坏？
　　伊梨修身处权臣之家，虽知自己肩上重担，但也知自己心之理想。
　　他自幼进学，夫子无不以极高要求待他。待稍长，信宁侯也有意对其培养，十年前，伊梨修初次作为使臣出使他国便惊艳四座，族人无不赞叹伊氏后继有人。
　　但也许是因为京中荣华与生俱来，故而他平日视名利如浮云，交友亦不问门庭身份。他自为使臣后，足迹踏遍九州，愈发觉得宇宙广大而我之渺渺，他有心踏遍山河，有意匡扶社稷以宜之国威立于当世，但每逢于此，信宁侯无不以伊氏世族压他。
　　现实的世家拘束和内心理想相悖让他成为了一个矛盾体。
　　而这份矛盾也以可见的速度从朝堂扩展到他的后院。伊梨修承认方才在广庭宫中的确有一瞬间为姬熙容貌所惊艳，但惊艳过后更多的是对迎娶帝王女的恐惧。
　　与皇家联姻不仅是一段婚姻那么简单，这是一个帝王对臣子的恩赐，也是一个帝王对臣子的监视。
　　宫人见到伊梨修的身影，轻轻唤了唤姬熙，很明显，她特地于此地等他。
　　他收起神思，带着一向的温润笑意大步上前拱手致敬道：“臣参见长主。”
　　姬熙一旁的婢女呵斥道：“见到长主何不行大礼！”
　　他有些许意外但依旧耐心解释道：“自家姐封为紫月夫人后，陛下便特许臣不必行大礼，今日长主与修初相遇，想必日前并不知晓此事。”
　　姬熙抿了抿唇，他可以感觉到她有些许不悦，与此同时她脸上也再无于广庭宫中的温润颜色，取而代之的是疏离和沉默。伊梨修想她似乎是不爱笑的，连同着嘴角边扬起一丝弧度都显得难为可见。
　　她轻启朱唇，没来由地悠悠道：“世人云，伊家公子乃九州第一公子。”
　　伊梨修朗声笑答：“此言虽似谬赞，但修当之无愧。”
　　姬熙微蹙眉头沉沉看他，明显不喜他这虚假笑意。就在伊梨修以为姬熙会继续保持沉默，正准备说些什么打破这平静之时，姬熙开口了：“据说，姬伊两家联姻乃古训。”
　　若说方才他不解为何姬熙于此等他，如今倒也知晓一二，但他依旧不慌不忙保持着那无懈的礼貌，不过唇边笑意加深似乎有意看着这位长主自我的表演：“能尚长主乃伊家之福。”
　　“伊梨修”她唤他表字，“我乃元璧帝唯一的胞妹，也是这宜国的长公主。”
　　“那是自然。”姬熙的言语跳跃让他似乎跟不上节奏，正在心中琢磨时却不料姬熙直截了当解答了他的疑惑。
　　“若是我无意，想必王兄宁肯废弃这传统也万万不会驳我心意。”
　　她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拒绝，但这拒绝却是大大出乎了伊梨修的预料。
　　他知道二人不过初见，自然不会以为这桩可能的婚事是因为二人心意相通而成。但盲婚哑嫁自古以来不便是如此吗？家族之间的联姻涉及的多是利益，而当事人的看法反而并不重要，姜董二家如此，姬伊二家亦如是。
　　他早已从众多族人中窥得姬伊联姻的可能性，有幸者如自家父母般琴瑟和鸣，不幸者如族叔伊植与长真公主多年分居交恶。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将要面对的姬伊联姻必会如父母般有幸，但他也有信心只要对自己将来的这位公主正妻敬重有加两人关系也必不会交恶如伊植与长真公主。
　　可是如今，姬熙的直言相当于首次驳回了这桩可能的婚事，莫说伊梨修自身看法如何，便说这拒绝对于伊氏而言无疑已是莫大的耻辱，若拒绝成真，伊氏怕是要成为金陵大家中茶余饭后的笑资了。他虽对姬伊联姻并非汲汲迫切，但身为伊氏下一任家主他也万万不会容许伊氏蒙羞。
　　“修何处不是，竟惹得长主不满至此。”
　　姬熙无言。
　　一阵诡异的寂静在他们之间蔓延，他看出姬熙有意回避这问题，但是为了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困境他依旧不死心询问。况且他发现，除了避免伊氏蒙羞外，他对着自己这看不懂的少女心事突然有了几分想要了解其中一二的固执。
　　姬熙凝视着他，依旧抿了抿唇说道：“可能我和公子无缘。”
　　她对上伊梨修的眸子，正色道：“这般说虽不合适，但诗有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公子虽好，却非我意中之人，此乃我和公子的无缘。”
　　无缘？
　　他笑了笑，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不甘，他不愿接受这个答案，亦觉得姬熙这个理由着实蹩脚且愚蠢。生于姬伊二家，不正是他们之间最大之因缘吗。
　　但他向来自信，以为姬熙之拒，莫过于相知浅薄，且坚定地认为，他们二人之间，必将有更深之命运相逢。

　　这番见面虽然姬熙留给伊梨修的印象足够深刻，但这也不过只是他漫长人生道路上的一个插曲。此时，他方弱冠，而信宁侯老矣。他是伊氏默认的下一任家主，也是信宁侯爵位的继承人，他正逐渐从衰老的信宁候手中接过伊氏掌舵，正乃春风得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