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烟华录》Jean悠然

10、泛舟 她轻轻叹道

　　九月，紫月夫人大病一场连带着人愈发消瘦。伊梨修照例每月一次前往广庭宫拜见，纵使来之前心中早有准备，但是真正看到伊洛的模样，他也不由吓了一跳。伊洛生产前虽身形也算是偏瘦，但如今，她却是瘦极了，脸上没有一点肉，神情恹恹得，明显是强打精神来接见伊梨修。
　　“阿姐，御医如何说？”
　　伊洛有气无力道：“不过如常，言我产后身子虚弱，加之暑天亏气血，需多加调养。”
　　“世子出生已有半年多，怎迟迟不见调养好。”伊梨修微微蹙眉，明显有心事，他又瞧了瞧伊洛的脸色，支支吾吾道，“父亲心里一直都是挂记阿姊的，近日探望阿姊，父亲托我捎句话。”
　　伊洛沉吟，指尖不住来回摩着案上杯盏边缘，片刻后才低声闷闷道：“一切便照父亲的意思吧，另择美人入宫服侍。”
　　“阿姊，我当然知道你心中难过，只恨如今伊家如履薄冰不由自己！世子初立，总算有所希冀，日后待世子登极，伊氏便可恢复往昔荣耀，如今，为了伊氏不得不委屈了家姐。”
　　伊洛眼睛微红，掩面将眼角泪珠抹去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修哥儿你也不必宽慰我了。为人子女，令高堂忧思本就不孝，况且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今朝伊氏蹒跚乃前朝之误，寤生虽幼却乃我之希望，你放心，为了寤生为了伊家我自当会保重身体。”她轻轻叹道，“身处伊氏，为吾辈之幸，亦为吾辈之哀，吾等别无选择，无非皆为时代所伤。”

　　伊梨修退下后顺着来时的路漫步于太清池旁。
　　伊洛的一句“无非皆为时代所伤“道破了所有的心酸。他和伊洛乃双生同胞，虽为姊弟但自小性情相似。幼年时，他们也曾有过淘气岁月，不过，似乎伊洛比他更早意识到身上重任。
　　何谓士族？何谓伊氏？
　　自宜建国，伊氏便为王姓外第一大士族，所谓贵族，绝非区区冠有高人一等的姓氏，乃是立于世间，当应有匹配得上这身份地位的抱负和心胸。
　　但就在此时，如此的一刻，在他的心里，忽然涌出了一缕糅杂了绝望般的深深疲倦之感。如同被禁锢在了一间不见天日的幽室之中，依稀知道，只要跨出一步，推开那扇门，光亮或许就在前方，而自己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的绝望疲倦之感。
　　信宁侯病后，当他逐渐接手事务，方才终于有所体会，父亲身处伊氏这个家主之位，他曾做出的每一个抉择，是何等的艰难和无奈。

　　伊梨修迎着太清池吹来的微风，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待他重新睁目时，无意间瞟见池内荷花处似有轻舟浮动，这旧黄小舟虽只见分毫却颇为扎眼。此时乃九月，虽已入秋，但莲叶却仍未凋零，依旧闪耀着墨绿的光彩争得秋日最后一次绽放。
　　他四处瞧了瞧，见不远处有宫人驻足，大步上前问道：“敢问中贵人是何人乘舟？“
　　为首的宫人乃薛骞骞，他自然是认得伊梨修的，忙笑嘻嘻回道：“长主淘气，于荷叶深处乘凉。”
　　姬熙？
　　他诧异的睁大了眸子。
　　若说几个月前金陵街头乃宫外的随心所欲，那么此番宫内乘旧舟独游则是大大不符合身份的事。但明显，伊梨修对姬熙的逾矩喜闻乐见，他想了想也做了一次逾矩之事：“请中贵人也为修备条轻舟吧。”

　　他独自用桨一抵湖岸，船荡离了岸边，荡起一片涟漪。离岸越远，荷叶越密，他划到一处，停了下来，四处打量了一下，全是密密匝匝地翠碧荷叶，一眼望去满眼绿意，四周极其安静，只有微风吹动荷叶的声音。
　　伊梨修轻轻放下木浆，独立舟头，看着另一支轻舟中假寐的姬熙，嘴角浮起一片笑意。
　　假寐轻舟并非淑女所为。姬熙半仰着面，在交错的荷叶掩映下忽明忽暗，用帕子罩面，肆意随性。
　　姬熙察觉到旁人炽热目光，以为是宫人来唤自己上岸的，口吻娇娇道：“知道了知道了呢！就容我再待会儿呗！”
　　他一听她撒娇便知道她认错了人，低低声地笑了起来，姬熙一把将掩面帕子扯下，就对上了他那温和清亮的目光，他在朝她微笑。也许是光影太过炫目，姬熙先是茫茫地对着他，接着猛地闭上了眼睛。
　　“你为何在此？”她终于重新睁开了眸子，姿态也变得不自然了起来。
　　伊梨修突然发觉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姬忽似乎每次见到自己都像是被入侵者围攻的刺猬，恨不得竖起背上每一根刺龇牙咧嘴地试图驱逐这不受欢迎的客人。但她的表达着实毫无技巧且稚嫩，让人总是可以在她竖起的围栏间瞅见她内心的惊慌失措。
　　平日里的她太过于正经，时刻保持着公主的姿态，却不知如何肆意青春的馈赠。这样子的她似乎才更应为本性，他笑着答：“臣听宫人说，此处好乘凉。”
　　她蹙眉道：“难道无人知会伊公子我于此？”
　　他依旧逗着她道：“虽知长主于此，但修之本性随心，不介意与长主共分此羹。”
　　此时又是一阵凉风吹过，只觉得鼻端也侵入了一丝丝的荷叶清香，随着呼吸慢慢沁入心脾。小舟随着水波微微荡着，彷佛置身云端，四周一片寂静，水面上的凉气和太阳的温暖交错在一起。
　　一切似乎刚刚好。
　　伊梨修看着她眸中的纠结，到最后她似乎妥协于某种情愫，也不理他了，自顾自继续躺了下来，将帕子平了平盖在了脸上，含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伊公子，此地无位了！”
　　他要的岂真是与姬熙争夺一方空间，不过是起了玩弄之心罢了。如今见姬熙继续小憩，四处瞧了瞧，见船尾有弃置的渔具，于是便想着小舟垂钓。
　　两人都是静静呆着，就这么又过了一个时辰。此时已是黄昏，太清池染上了一片金色，连带着碧天莲叶也染上了暖黄，水光变得温柔了起来。
　　姬熙终于被这黄昏所叫醒，她靠在船舷上斜支着脑袋看着伊梨修，很是好奇。
　　“你在干嘛？”
　　伊梨修伸出食指轻轻做出一个‘嘘’的动作，轻声道：“臣在为长主准备晚餐。”
　　不过须臾，察觉到鱼竿有了重量后，他轻轻一挑鱼竿，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便上了钩，他轻笑道：“看来鱼儿已等不及成为长主的盘中餐了。”
　　他收线后将鲤鱼放于桶内清水中，回头看了看姬熙淡然道：“一道回吧。“
　　姬熙想了想，便踏了过来，待其站稳便急不可耐蹲下身来逗玩桶内的鲤鱼。伊梨修笑了笑，拿起桨开始往回划，他让姬熙背对迎面而来的莲叶以免误伤，而他对扑面而去的荷叶不避不闪，任由它们打在他头上，他脸上，他身上。而他只是一下一下地坚定划着，不因它们而有任何迟疑和缓滞，待驶出荷叶群，眼前豁然开朗，清风阵阵，吹动伊梨修青色衣袂飘飘，宛若仙人。
　　天色渐暗，宫人本就担心姬熙，但是又不敢贸然上前，此刻看到伊梨修携姬熙从重重荷叶中驶出很是欢喜。待他们靠岸后忙上前伺候，姬熙本是要直接回碧水潮生阁，但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伊梨修道：“我记得，这小鱼是我的晚餐。”
　　“臣亦记得。”
　　“谢公子。”姬熙展颜。
　　看着她的笑，伊梨修才意识到，这似乎从他们两相识以来，她第一次这样对他微笑。这样的微笑让他情不自禁叫住了姬熙：“小熙。”
　　这样的越矩让姬熙一愣，只听他继续道：“你若是喜欢，日后我可教你如何钓鱼。”
　　一阵沉默。
　　“好。”她轻轻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