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无此声》辛陈

2、故园有风霜

　　卫微死后第八十一年，林诤言终于在前些日子卸任，拖着一把老骨头回到了姑危山。
　　准确的说，是回到了姑危山下，她遣人搭的小院子里。姑危山不是凡间物，它生来就在芥子里，自那年卫微用尽芥子灵气给她改命，她就再也没见过姑危山。
　　夜里寒露重，林诤言睡不踏实，月光透过没关紧的窗户照到卧榻上时，林诤言做了个梦。
　　梦里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秃瓢，吵吵闹闹的从姑危山山门走出来，站在山口回看，小的那个嘴里嘟嘟囔囔：“说好了啊，这回去人间你可不许再骗我回来，外头多好玩，姑危山就我们两个人，无聊死了。”
　　大的那个秃瓢生得朗目星眉，唇红齿白，闻言睨了那小家伙一眼，轻嗤道：“谁稀罕骗你，你别求着我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小家伙小嘴一撅:“谁求你谁是狗！”随后撒丫子跑了。
　　林诤言目送他们下山，回头时，发现姑危山的山门敞开着，好像在邀她进去。
　　那年他们下山之后，卫微封了山门，她后来来找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近在眼前了，可次次无果。如今这山门却敞开着……
　　是梦。
　　林诤言好像回到了年少的时候，身轻如燕，步履轻快的穿过山门，奔向山顶。
　　姑危山正值隆冬，遍地清白，积雪厚厚的覆盖住了台阶，林诤言全然不受影响，姑危山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她心里过了千万遍，她雀跃着，离山顶越来越近。
　　草木都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被积雪压弯了腰，林诤言努力回想，她梦到的是哪一年隆冬，那年的卫微是什么模样。
　　山顶的草庐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院子里的雪也齐整，没有人的痕迹。卫微爱洁成癖，就是雪粘了身也要难受半天，他若是在，院子里的雪一定扫得干干净净。
　　莫不是还没起？林诤言抬头看天光，一片鲜红映入眼帘，是凤尾花。
　　林诤言心里偷着乐，这到底是哪一年啊？这都正午了卫微还没起，他以前是怎么好意思训斥她偎慵堕懒的？
　　林诤言抬脚就往院子里走，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落在雪里的凤尾花连同积雪一起被碾碎，鲜红的花汁粘得到处都是。
　　林诤言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任何一年。
　　凤尾花只在盛夏开放，她记忆里也没有过这么大的雪，因着有年冬天冻死了太多蜇虫，林诤言第二年的时候抓不到虫子玩，求着卫微改成暖冬，哪怕是下雪也只是薄薄的一层。
　　这是现在的姑危山，它还在，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回来了。
　　林诤言踉跄了一下，跌落在积雪上，积雪松软，很好的裹住了她，像是姑危山给故人的一个怀抱。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
　　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今日是她百岁的生辰，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林诤言抹掉眼角的浊泪，起身梳洗齐整，将一柄短刀放在怀里，关好了门窗，头也不回的往泗水去。
　　远远的听到水流声的时候，林诤言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幼时时常梦魇，惊醒的时候，卫微总会点起灯，轻声地给她讲故事。
　　有个故事是说，以前的大昭修士无数，大能遍地跑，凡有灵根者，无论尊卑贵贱，皆能修身成圣，成就一番天地。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灵气渐衰，日渐稀薄的灵气逐渐支撑不起众多修士，就在大家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天降流火，短短几日烧空了灵脉，抽空了每个修士身体里的灵气。
　　大火熄灭的那日，晴空霹雳。
　　“禁灵……禁灵……”浑厚有力的禁灵二字随着雷声，传遍了大昭。
　　是天意还是人为，失去了修为的修士们无力去追究，那场大火之后，大昭禁灵，修士们守着空荡荡的灵台，慢慢的同凡人一起老去。
　　再后来，修仙成了传说，大昭的百姓们好似全然忘却了那段过往，人生百年，嬉笑怒骂便也过去了。
　　眼前流水潺潺，传闻里那条因为灵气满溢而生发的泗水正一刻不停地向远处奔流，林诤言掬了一捧水，清亮的河水又从苍老枯瘦的指缝溜走。如今已经是再普通不过的水了，如同凡人普通的百年。
　　林诤言伸手摸了一下怀中利刃，指尖一点红，轻轻的盖在泗水边的石头上，地底很深的地方传来令人不安的震动，仿佛有巨兽要破笼而出。
　　与此同时，在豪门贵戚各大世家潜伏了数十年的丫鬟侍卫们感受到了这个异常的震动，借着曦光以身为祭，以血为媒，截断了灵脉，随后抽出刀剑，在依赖灵脉修行的世家贵族里，开启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数不清的惨叫和哀嚎顺着截断的灵脉，似有若无的传到林诤言耳边，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进了奔涌不息的河水里。
　　那个关于禁灵的故事，她以前的确是当故事听的。倘若她不曾看见那条灵气充沛的，传闻中早已断绝的灵脉，倘若她不曾知晓世家贵族至今仍能借着灵脉青春永驻，延年益寿，倘若她不曾窥见这庞大的灵脉日夜蚕食着百姓的寿数，倘若世家不曾逼得卫微死在她面前……
　　她愿意相信这个久远的传说。
　　掀翻世家有多难呢，三任国主在林诤言耳边念叨了几十年，最年轻的那个刚上任不久，也是跟老妈子一般天天在她耳边念，要她顾及朝堂稳定，要她顾念百姓安定，要她心怀慈悲，以大局为重。
　　可惜林诤言从小就是个混蛋，话是一字不落的听了，手头的人全都奔着捅破天去安排。她顾不得别人怎么想怎么做，卫微死得太早，家国大义这碗迷魂汤还没来得及给她灌呢，她管不了别人，她就是要这世上每一个沾了卫微血的人，一起热热闹闹的下去陪他。
　　从卫微身死魂消的那年起，她为了这一天足足谋划了八十一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耳边的哀嚎声不绝，林诤言隐约听到有人声嘶力竭的怒骂：“林诤言！你敢毁灵脉，你不得好死！”
　　一条靠抽取寿数而成的假灵脉，她毁了就毁了。
　　林诤言歪了歪头，爬满皱纹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说这话的好像是位故人，听语气还有些有恃无恐，还等着其他世家的支援。
　　可惜了，今天所有的世家贵族都得一起死，他要是死的不明白，那她到下面再跟他好好说清楚。
　　伴随着数不清的哀嚎声，怒骂声，有一个细微又孱弱的声音突然钻入了林诤言耳朵，是婴孩的哭声。林诤言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恍惚间，看见年轻的卫微站在跟前，抬手给了她脑袋瓜两巴掌。
　　“林诤言，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年幼的林诤言捂着光秃秃的脑袋，疼得半晌说不出话。没等卫微第三个巴掌挨上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涕泪齐下：“我错了。”
　　而年迈的林诤言已经记不清那次是为什么挨打了，她虽然从小混蛋，但见风使舵看人眼色的本事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卫微是真的生气了，不管她做了什么，先认错才是正理，不然以卫微那副小肚鸡肠，她还要哄上个十天八天的，烦都烦死了。
　　水声覆盖掉了一切，只剩那越来越孱弱的哭声针一样扎在林诤言心头，她仰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她没错，哪怕是卫微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她也会大声地告诉他，她没错！
　　她在人世苦熬了八十一年，今日大仇得报，她有什么错？
　　轰隆隆！
　　截断的灵脉在地底翻腾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而幽深昏暗的泗水河底，林诤言指尖的血色轻轻地勾连起一座大阵，几乎在血色洇满大阵的同时，紧闭山门八十多年的姑危山一震，拨开了隐形的云雾，显露在世人眼前。
　　世间何来姑危山呢？卫微死后第十年，林诤言才想明白，这禁灵的人间为何会遗落一枚灵力如此磅礴的芥子。
　　贪心的世家贵族用芥子谋夺了世间所有的灵气，充沛的灵气化身山川，又催生了卫微那个满肚子坏水的芥灵，浩瀚磅礴得足以化形的灵气，足够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抽取很多年了。
　　如果不是那场掠夺的大火烧毁了真正的灵脉，芥子的灵气抽一点少一点，天地灵气再也无法循环往复，或许千年之后的世家贵族，远远比现在风光。
　　一切都会不同，可惜没有如果。
　　时值酷暑，巍峨群山间突然冒出一座积满冰雪的大山，看得山脚下的村民们瞪大了眼。
　　然而不等众人惊讶，这座高耸入云的大山顷刻间化作糜粉，一阵风吹过，消散得无影无踪。
　　大阵吸饱了姑危山的灵气，血色的灵气向下延伸着，延伸着，触碰到了那条假灵脉，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看起来细弱无比的血色灵气忽然间分散出成千上万缕，用力的扎进灵脉，活生生将灵脉搅碎了！
　　还不够……搅碎的灵脉还在疯狂抽取着寿元，妄图修补。
　　林诤言双目赤红，手心紧握着一把石粉，她把姑危山所有的灵气都灌进了这座大阵里，可是还不够……
　　倘若这次碎得不够彻底，终归会有重塑的一日。
　　她要这条人命铺就，沾满了卫微鲜血的灵脉彻底破碎，要这世上的灵气归于万物，要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借着灵气践踏生灵！
　　河底昏暗，林诤言面色也同周遭一般灰暗，她所有的灵气都灌进去了。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林诤言手心的石粉依旧紧握着，如同握着故人遗物一样珍重，故人遗物……
　　林诤言苍白皱缩的脸上忽然迸发出极致的神采，她还有最后一个筹码，她的命。卫微苦心孤诣保下来的，带着芥子灵气的，她的命。
　　林诤言伸出手，枯瘦的躯体触碰到大阵的一瞬间散成血雾，又很快的被大阵捕捉回去，灵脉和大阵的胶着瞬间被打破，血色的大阵张牙舞爪，依着布阵人的初衷，将灵脉绞了个粉碎。
　　几乎就在灵脉尽碎的一瞬间，山河巨震，磅礴的灵气瞬间席卷了天地，历经千年，这些灵气终于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泽被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