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无此声》辛陈

1、故园有风霜 林诤言

　　林诤言从小就知道江湖人称神仙公子的卫先生不是一般人物，他身上有一颗不起眼的石头，是上古时期仙人遗物。
　　江湖传言总说卫先生手里握着长生之道，各路英雄豪杰趋之若鹜，暗杀色\诱卖惨无所不用其极，卫先生隐居的那座姑危山连山路都踏宽了不少。
　　据说有一日，这各路人马都在卫先生的小院门前碰了头，众人吵吵嚷嚷的，生怕落后了谁去，可卫先生谁都没搭理，神出鬼没的冷面杀手也好，笑盈盈的美娇娘也罢，颤颤巍巍的八十老妪也没例外，到了门口都被他客客气气的请了回去。
　　众人压根没想听他的话打道回府，光是长生两个字就足够世人疯狂，谁愿意被三两句话打发了。
　　只是来的人谁也没想到，自己的看家本事还没来得及出手，卫先生话音一落，他们就到了山门外，鬼打墙似的走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才走出去。
　　经此一役，卫先生会使术法一事在江湖传得沸沸扬扬，无数人欣喜若狂，卫先生掌有长生之术似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更有甚者，已经编排出了上百回话本，鼓吹这卫先生生于长生境，享有长生术延寿驻颜，世人只见他朗目星眉风姿独绝，殊不知他已是个活了好几千岁的仙人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了那座名不见经传的姑危山，只是这一回，竟无一人能寻到卫先生住处，苦寻多日只得悻悻而归。
　　且说那日卫先生干脆利落地送走不速之客，施施然关了柴门，面若冠玉进退有度的浊世佳公子脸色一黑，挽起袖子就冲进了卧房。
　　卫先生顺着满地的泥点找去，看着刚洗过的卧具上一片斑驳的泥水果肉，眼前就是一黑。
　　任谁家里有个刚会走就混天混地的小混账，都腾不出一点功夫来应付其他事。
　　温文尔雅的卫先生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狂跳，一张脸阴沉得能滴水。
　　不多时，卫先生一把揪出了床底下正哼哧哼哧啃泥巴的小混账，这崽子浑身泥水，顺着光脚丫往下淌，一大坨污泥糊在头上，几乎要分不清脸和后脑勺。
　　小崽子看着黑脸的卫先生，十分审时度势地咧开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先生大腿，小脸贴着衣角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喊他：“卫微~”尾音还转了个弯，十足的撒娇模样，只是口齿不清，听起来像是`喂喂’。
　　卫先生，也就是卫微，原本是个再温和不过的性子，他自小爱洁，衣物用具容不得一丝脏污。此时见着那双脏兮兮的黑爪子扒着自己，好看的眉抽了又抽，终于忍不住暴跳如雷：“林诤言！”随后一把将那脏猴提起来，怒不可遏地丢进了屋后的那眼温泉里。
　　惭愧惭愧，这快气死卫微的小王八蛋，正是她自己。
　　林诤言很早就知道世上没有什么狗屁长生，卫微有的，只是一颗芥子。她自打有记忆开始，就住在那里，那是她的家。
　　芥子里鸟兽飞禽热热闹闹，奇花异草数不胜数，河流山川应有尽有，就连四季晴雨都有自己的章法，是个难得的桃花源。
　　林诤言打三岁起，人生唯一的乐趣就是祸害芥子里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以气死卫微为己任，励志要当个游手好闲混不吝的山大王。
　　卫微每天把她从草窝石头缝里逮出来的时候，眉毛都是抖的。当然，若他还有头发，林诤言应当能看到什么叫做怒发冲冠，只可惜卫微那一头浓密黑亮的头发，在她一岁多时就给薅了个精光。
　　那时她夜里睡不踏实，大半夜的总是被吓醒。她惯常是要抱着卫微脑袋睡的，夜里被吓醒了害怕，便不由自主地拔他的头发，拔够了继续睡觉，只剩下被疼醒的魏微瞪着床帐，一夜无眠。
　　再后来林诤言的噩梦似乎进了阶，被吓醒了总是许久都不能入睡，魏微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捂着自己的头发不让她碰，她手里揪不着头发，怕得一宿没睡。
　　两人熬鹰似的僵持了三个晚上，魏微看着她乌青的眼圈，对小崽子的心疼终于胜过了对头发的心疼。他把乌发往小崽子手里一塞，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谁也没想到，小王八蛋下手这么狠。半年以后，头发薅光了竟没再长出来。气得卫微把房门一锁，要关她十天禁闭。
　　罪魁祸首刚关进去就嗷嗷叫唤，可怜兮兮地抱着卫微大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泪汪汪的，活似把她怎么了。
　　卫微起初火旺时还不想搭理她，她便小狗似的，嘤嘤呜呜好半天，直把怒火冲天的卫微嘤得偃旗息鼓，雷声大雨点小的放过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混蛋熟门熟路的爬到卫微床头，一手抱着枕头，一手盘着他新秃的脑袋瓜，几乎是倒头就睡。再也没闹过夜。
　　一通折腾下来，这小混账什么都没损失，只是苦了曾经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神仙公子，对外宣布闭关修行之后，成了一颗随时随地爆炸跳脚的水煮蛋。
　　……
　　但以上内容全由卫微转述，真实性堪忧，林诤言压根不记得有这回事情，小心眼又睚眦必报的卫微想必做不出这种事情，林诤言只当卫微在她面前放了个屁。
　　不过头发这事儿她后来知道了一些，毕竟直到林诤言八岁，卫微的头发才开始长出来，在那之前，卫微一直坚持每隔半月给她剃一回头，美其名曰共患难。
　　林诤言心里头清楚得很，卫微这厮就是看不得她能长头发！
　　于是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天天顶着个秃瓢在山里上蹿下跳，活像土豆蛋子成了精……这句也是卫微说的。
　　年少的记忆林诤言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听卫微信誓旦旦的胡说八道，什么丢脸撒娇惹是生非的，林诤言一概不认。
　　打她刚懂事，她就明白卫微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全是糊弄鬼的，这人生得浓眉大眼赏心悦目，其实肚子里全是坏水！
　　当然，她自小便出淤泥而不染，出落得落落大方楚楚动人，文能辩武能打，知事理明是非，那叫一个无人能出其右。
　　不然那一国之主也不能求着卫微，要她去当国师。
　　至于卫微非说是自己去求来的，她才不信，卫先生这江湖名号几斤几两人家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么？求国主给一个山野丫头国师之位，卫微这脸得比疆土大。
　　林诤言跟卫微拌着嘴，吵吵闹闹地当了几年国师，有一日例行祭祀时，忽然天雷滚滚，劈中了高台之上的林诤言。
　　晴天霹雳，是为不祥。
　　更不详的是，林诤言从满目的电光里，看见浑身是血的卫微，带着笑意跪在她面前，她送他的那柄短刀从他的心口刺入又拔出，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身。
　　卫微闭上眼睛前还说了句什么，雷声滚滚，她听不真切。
　　林诤言睁眼的时候吓了随侍一大跳，被雷劈得都冷了的国师冷不丁一睁眼，一双眼血红，大半夜的跟诈了尸一样。
　　卫微挥退随侍的时候，林诤言还没从卫微身死的场景里回过神来，卫微笑着给了她脑门一巴掌，把人拍清醒了。
　　卫微笑眯眯的，问她：“大国师第一次通灵，预见了什么？”
　　林诤言好似浑身都被冰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我看见……你死了。”林诤言声音很轻。
　　卫微连笑容都没变，声音清朗，连尾音都带着笑意：“那你看得还挺准。”
　　林诤言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模糊不清。
　　好像是从那天起，林诤言就从一个跳脱搞怪的惹事精，一夜之间变成了稳重博识的大国师。旁人都说，这是上天给国师通了灵窍，为百姓谋福祉来了。
　　而林诤言只想撂挑子，拉着卫微回芥子躲灾，预见中他们都在祭台上，她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只能有多远躲多远，大不了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她继续在芥子里当山大王也不错。
　　可卫微不肯，林诤言很久之后都还会梦见那个场景，生得十分高大的卫微站在她面前，曦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寒风凛冽，刮得他一直都懒得束好的长发散落，随着寒风吹了她一脸。
　　天光熹微，林诤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等他的目光回到她的身上时，林诤言听到了那句夜夜出现在梦魇中的话：“阿言，万物终有定数。”
　　后来，林诤言终于听清了卫微闭眼前的那句话，他笑着说，“阿言，你要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他说这话时裹挟着人世间最后一丝芥子灵气，出口的祝愿变成了凡人不能违背的法则。林诤言想骂他，从前明明是他日日将她短命挂在嘴边，现在要死了反倒要她长命百岁，问过她意见了吗？
　　可灵气不管她有没有意见，于是林诤言一个注定短命的黄毛丫头，生受了神仙恩泽，跳出了命格，果真活到了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