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绮食录》卡伽宁

3、蛋卷 先皇后的炼

　　第3章
　　他竟能认得辣椒，倒叫许萃有些讶然。

　　程掌柜顿时觉得口中辛香爽辣的菜充满了金钱的味道：“这便是那一两价值十金的辣椒？你你你……你这女郎可真舍得呀！”

　　这可是辣椒！就连京城里的大官都得由陛下御赐才能得一些，连他们荥州至今都还未曾得见，在各大酒楼中秘而不宣的秘密吃食。

　　早知这道豆腐这样精贵，他就该加紧送到东家的手上，再一同想办法开重金将这女郎留下来了！

　　沈掌柜“啪”的一声将钱袋拍在柜台上，伸手就要去端炉子上的砂锅：“这道菜你吃都吃了，我也不嫌弃，不若卖与我罢！”

　　连许萃都没想到程掌柜瞧着形容端肃，原来竟有那样敏捷的身手，一把拎起食盒就藏到了柜台下方，横眉竖眼地瞪着沈掌柜。

　　“你这人怎生了这样大的脸？这菜我可不卖！”说罢就朝许萃瞧来，那目光好似在看财神一般，“女郎先前说的话可还作数？你的厨艺确实精妙，明日便来上工罢？”

　　知道他更多是看中了自己手中的辣椒，可有外人在场，她又不便说明自己手中的辣椒并不够食楼用的，一时间便有些欲言又止。

　　沈掌柜不以为意地收回钱袋，笑眯眯地当面挖墙角：“吉祥食肆也不差他赵家什么。女郎若是赏脸，不若去我们食肆瞧瞧，说不定便改主意了。”

　　这人先前一进门便出言嘲讽，更是打心底里瞧不起妇人，许萃对他没什么好感，想了想还是应了程掌柜的聘请：“既然掌柜赏识，今后还请您多包含指点。”

　　见她不识抬举，沈掌柜撇着嘴朝喜笑颜开的程掌柜翻了个白眼：“你且莫得意，半月后石知县要设宴款待柳刺史，三日后便是承宴比席，到时就知究竟是我的食肆的厨艺高还是你们食楼的食材巧，程掌柜可别怕了不敢来比！”

　　待他离开后程掌柜才将食盒从柜台下提出来。被沈掌柜这么一打岔，他这时才注意到一直被冷落的小食盒，打开后见是一叠金黄甜香的吃食，笑着问许萃：“这是什么？”

　　许萃手指对着那盏小碟隔空一点介绍道：“这是蛋卷，也是先皇后研制出的一款甜食。”

　　程掌柜闻言心中一跳，伸手便去取，却不想用的力气大了些，第一根蛋卷就这么让他捏碎了。

　　“这……这蛋卷竟这样酥脆？”

　　碎了也不影响口感，一入口便是鸡蛋和牛乳混合形成的香，随后而来的便是麦粉和糖独有的甜和芝麻烘烤过后的油脂酥香。因为加了足够的糖和油，蛋卷放了这么长时间非但没有变软，咀嚼间反而更加酥脆香甜，只让人感觉回味无穷。

　　世人所做甜食多为传统凉糕与果脯蜜饯，却从来没有这样新奇的吃法。他原以为许萃是依仗着京中新奇食材才能做出如此下饭爽口的菜食，这下才彻底信了她所说的先皇后研制的新鲜吃食并不是信口雌黄。

　　“女郎的确厨艺非凡，我先前并非为争一时之气才邀聘你来食楼。我们食楼中的师傅月钱都是八钱，女郎若是愿意，明日便来上工即可。”

　　他的表情十分真挚，能看出是真的欣赏她的手艺。许萃不想让他失望，踌躇片刻还是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您唤我萃娘便是了。我出宫外放时先皇后虽赏赐了些辣椒、玉米等物，数量却并不多，想来是不够食楼日常所用的。”

　　不料程掌柜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你竟还有？萃娘只管放心，辣椒虽然确是稀奇东西，我却不至于要靠着它来支撑食楼的门面。你只管放心，若真到了要用辣椒的时候，我自会与东家商量，按市价从你手中购买就是。”

　　听到他的承诺许萃彻底放下心来。

　　从赵家食楼出来已经临近傍晚了，许萃这才想起自己忙碌了一天只吃了朝食，便拎着食盒去了东街，想尝尝祥安县本地人的口味，日后做菜时也能有个侧重。

　　选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食肆，许萃还没开口，跑堂的伙计便热情地上前介绍：“女郎瞧着眼生，是第一次来罢？我们食肆今日有汤饼、蒸饼、醋芹和切鲙，还有甜米粥，女郎要些什么？”

　　初冬的傍晚已有些寒意了，许萃略一想便点了一份羊肉汤饼和一份醋芹，不多时伙计便端着饭食来了。

　　羊肉汤底熬得浓白浮脂，里面的汤饼是用麦粉擀成薄片切的面片，先皇后曾说过这东西也叫“面条”，但许萃没听民间百姓有这样的叫法。

　　只吃了一口，许萃便蹙起了眉头。

　　肉汤浓厚滚烫，为了袪膻味还放了些贵价的胡椒，汤饼滑溜筋道，这家店做得的确不错，可是……偏偏这汤饼吃起来口中发苦，还带着一丝明显的涩味。

　　她停下手中的竹箸，轻轻吸了吸鼻子。

　　邻桌的客人交谈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就在这个间隙里传到她耳中。

　　“当真？京中的贵人吃的细白的盐竟一点苦味都无？”

　　“那还能有假？我堂兄便是在御史大夫府中做车夫的，吃过贵人的饭食哩！他说那些贵人们用的盐和雪一样白，比尘沙还要细，一点苦味都无！”

　　“真富贵呀——待我有一日赚了银钱，也要买些来尝尝。”

　　“听说这炼盐的法子还是陛下在睡梦中醒悟出来的，连在梦中都不忘民生艰难，有此仁君何愁国力不兴！”

　　“……”

　　许萃用极低的声音轻轻反驳了一句：“才不是的。”

　　才不是陛下，这炼盐的法子是先皇后发明的。

　　先皇后曾说过，海盐的炼制技术还不成熟，熬煮出来的盐都带着海水的苦涩，即便是产量稀少味道略胜一筹的岩盐味道也并不纯粹。

　　正是因为如此，先皇后才在宫中做出了一套奇怪的东西，将粗杂的海盐溶于水中加热后，经过所谓的“蒸馏提纯”才制出了白雪细洁的食盐。

　　可陛下不愿这提盐之法大肆流传，他要靠这白盐从富绅高官手中掏出银子来。

　　想到已故的先皇后，许萃没了食欲，起身结账后便回家了，留下前来收拾碗碟的伙计暗自疑惑。

　　“这女郎怎的点了饭食却不吃？真是个怪人！”

　　沿着昏暗的路回到西巷，许萃的兴致有些低落。在看到屋子门口站着一道矮小的身影时，脚步蓦地顿住了。

　　是兰婶子。

　　她正在门口来回踱步，张望间似乎是瞧见了许萃的身影，脸上顿时漾出喜意，边快步上前迎她边大声唤道：“是萃娘吗？快些回来烤烤火，外头冷极了罢？”

　　许萃的脚步不由得加快。

　　兰婶子顺手接过她手上的食盒，拉着她进了屋，这才有些急切地询问：“如何了？掌柜的可尝了你的手艺，同意了吗？”

　　“同意了的，叫我明日就去上工。”许萃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兰婶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那就好那就好！你快些歇着，明日第一天上工，可不能教那些老油子将你看低了去！”

　　许萃在炉子前烤着火，身上的寒意被驱散了不少，这才起身去泡豆子。

　　“婶子，我打算早上还出摊卖朝食，白日里去食楼上工。食楼巳时开张，我算了算时辰，应当是来得及的。”

　　兰婶子一怔，见她神情平静认真，半晌之后还是叹了口气：“也好，你既愿意做那便做，多挣些钱攒点嫁妆也是好的。”

　　萃娘的父母都去了，家中没有其他长辈，将来去婆家是会被看轻的，能多攒点银钱傍身，日后嫁了人总不至于太艰难。

　　许萃垂下眼帘，并没有反驳兰婶子的话。

　　她倒是没有想过要嫁人的。再如何两情相悦鸾凤和鸣的爱意，到最终不都会渐行渐远渐离散，死生不复相见吗？

　　就像先皇后和陛下那样。

　　她不过是喜欢做菜时摒除心中杂念，平和娴静的那种状态罢了。

　　兰婶子年岁大了觉少，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帮了许萃不少忙，倒省下了许多工夫，赶在天亮前出摊了。

　　兴许是因为前一日的食客们口口相传，这一天来光顾的食客倒多了不少，许萃知道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好奇辣椒的味道来的，所以并没有特意增加朝食的数量。一来是剩的辣椒并不算太多，二来则是这阵新鲜劲过了顾客必然会减少，所以并不急在这一两日里把食客都招待完。

　　“今日的朝食已经卖完了，各位明日请早罢！”

　　兰婶子将最后一份要卖的豆腐脑端给面前的人后扬声吆喝起来，没轮到的人皆大作怨声，也不离去，围着那最后一位喜滋滋的幸运儿，七嘴八舌地询问辣椒是什么滋味。

　　“婶子——当真卖完了？”

　　万大郎就在许萃和兰婶子收拾着碗筷的时候，万大郎一溜小跑着赶来，巴巴地伸长了脖子朝盛豆腐脑的桶里瞧。

　　许萃眨眨眼：“唐婶子今日怎没来送你？”

　　她还专程给唐氏留了一份呢！

　　万大郎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稍稍侧过身露出后面的男人：“我师父昨日尝了阿姊做的朝食，今日便自己来了要吃哩！”

　　他身后站了一位身形挺拔高大的男人，瞧着似乎有二十五六的年岁，面容轮廓分明，只是从右脸下颌处至左脖颈处有一条斜贯而下的骇人疤痕，瞧着有些吓人。

　　像是扎根在昏暗土地里的白杨，连带着树根都遒劲有力，许萃在心中想。

　　男人将一个布包递过来，见许萃不明所以，便干脆将布包放在桌案上：“这是昨日大郎带来的碗筷，我已洗净了。”

　　听见他嘶哑的声音，许萃心头轻轻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