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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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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国子监小学斋厅内,周博士手持一本刻本《孟子》端坐案前,对着满堂小豆丁们逐字解释:“爱人,便是同窗跌倒时伸手扶一把,有人无笔墨时借他一用;敬人,即见了师长躬身行礼……”
李修然坐在堂下,小手按着自己的书页,听得认真。
自从与亲爹达成“要想晚上和林霜降一起睡觉必须认真听讲”协议后,李修然便一改先前趴在最后排打瞌睡的习惯,变得认真好学起来——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讲学,往常他都是不听的。
周博士惊讶于他的改变,没少送出夸赞,从前那些想巴结他却寻不着门路的,见他收性入了正道,也都纷纷卯足劲夸他。
李修然对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赞誉很不以为意。
他只要能和林霜降一起睡觉就好。
散课后,李修然取出林霜降给他做的那片玉兰花书签,小心地夹进今日所讲书页中。
有个眼尖的同窗瞧见,立刻便夸:“李二,你这玉兰花书签好生雅致呀!压得如此平整,花瓣纹路像画上去一般,比那些寻常用竹片木片做的书签好看多了!”
望着温润米白、花香残留的玉兰花,李修然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挺起胸膛骄傲道:“这是我好朋友亲手为我做的。”
“好朋友”这个词是林霜降告诉他的。
当时他和林霜降躺在床上睡觉,林霜降睡觉时总是规规矩矩平躺着,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蚕宝宝,后颈碎发毛茸茸地蹭着枕头。
李修然盯着他瞧了半晌,不知为何,胸中忽然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想也没想便张开双臂搂住他,箍得紧紧的。
他在林霜降耳边道:“林霜降,你是我最相好的。”
林霜降正处于半梦半醒间,冷不防被李修然搂进怀里,又得了这么句话,便睁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
这孩子说什么呢?
他猜测,这大约是宋朝小朋友们表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说法,但不妨碍他听着别扭。
“相好”这词,听着怪像媒婆给人说媒。
林霜降困得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两只小手抵住李修然胸口,将他轻轻往外推了推:“二哥儿以后还是说‘好朋友’吧。”
好朋友?
李修然在心中反复咀嚼几遍,很快便接受这个词,觉得甚好,他与林霜降不就是最好的朋友吗?
于是答应下来,并逢人就说。
估计再过不久,包括博士在内整个斋厅的人,都能知道林霜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李修然想想都觉得高兴。
只是,他的这份高兴并未持续多久。
等到坐马车回府来到厨院,看到上回那个小童——似乎是叫常安,手里托着一块撒着金色桂花瓣的润白糕点,李修然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林霜降做的桂花糕,用糯米粉和桂花蜜做的,蒸出来便带着一股清甜香气,软糯香甜。
他吃过,所以知晓有多好吃。
他还知道,林霜降人缘好,厨院里的那帮小皮猴子都喜欢和他玩。
林霜降从来不只有自己一个朋友,他会分给自己糕吃,也会分给别人糕吃。
李修然从前尚且还勉强可以忍受,现在却是怎么也忍不下了。
他将林霜降当作最好的朋友,那林霜降呢,是不是也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
李修然没有答案。
他忽然生出把府上其他小童都打发走的想法,这样一来,林霜降就只能和他一个人玩了。
但不行,林霜降虽然性子温和,从没对谁发过火动过气,但李修然莫名笃信,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林霜降一定会生他的气。
李修然越想越生气,还有点委屈。
望着不远处仍在快乐吃糕的小童,他在原地静了片刻,忽然跑上前去,一把将对方手中的桂花糕夺走了。
常安一回神就见手里的桂花糕没了,还转移到怒气冲冲的二哥儿手里,登时就吓哭了。
“呜呜哇——”
他啥也没干啊……二哥儿怎么突然就冲着他来了!
变故发生太快,林霜降还没弄清发生什么,从厨院出来就见方才还吃糕美得冒泡的常安已经哭出鼻涕泡。
对面的李修然也是拧着两条眉毛,乌黑瞳仁里面噼里啪啦炸着火星子,仿佛生了好大的气。
不多时,景明便将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常安带了下去,又将其他围观的闲杂人等散了。
院里只剩下林霜降与李修然两个人。
林霜降左右瞧了瞧,确定四下没人,才站到李修然面前,声音软软的,但比平常略严肃地对他道:“二哥儿,不能如此。”
他知道李修然近来有心向好,这几日他在厨院都有所耳闻,说李修然在学里得了不少夸赞褒奖,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好名声了,如今怎么能因为区区一块糕饼乱发脾气?
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此事,定然会好好做上一番功课。
瞧着对面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林霜降想,这人好不容易才挣来点好名声,自己既然知道他不是真的顽劣,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被脏水泼回去。
李修然却完全会错意了。
林霜降真的在怪他拿走了那小皮猴的糕饼……他果真没把自己当作最好的朋友!
他越想越委屈,定定看了林霜降一会儿,转身便跑了。
***
夜晚,灯火昏暗,月光透过窗户,将整个屋子浸润得一片朦胧。
明明是被褥最松软、熏笼最暖和的时辰,李修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林霜降今晚没来和他一起睡觉。
他盯着对面空了大半的床榻,那位置本该睡着个暖烘烘的小身子,就躺在他身边,现在却只剩下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被子。
李修然看了片刻,烦躁地又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见他如此,景明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自家二哥儿一贯心胸宽阔,便是当初被那些爱嚼舌根子的在背后随意编排,到了晚上也能坦然安睡,哪曾这般失眠过?
他忍不住说:“二哥儿,不如我去把霜降唤来吧?”
李修然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准去,我睡得着。”
见他坚持,景明也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继续值夜去了。
李修然躺回床上,继续翻来覆去,许是翻得累了,这回倒是勉强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林霜降做好了桂花糕,灶火映得他脸颊红扑扑的,他掀开笼屉取了糕饼,眉眼弯弯地朝自己走来。
李修然伸手要接,却见林霜降笑盈盈转身,把糕饼递给他身后的一个模糊人影,不再给他了。
李修然马上睁开眼睛,一颗小心脏砰砰直跳。
……真是好大一个噩梦。
明明是梦,他心头却泛起真实的苦涩,仿佛真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心口都空了一块。
李修然难过得都要哭鼻子了。
这一番情状都落入景明眼中,景明不再犹豫,马上道:“二哥儿,我去帮你叫霜降!”
但李修然比他更快一步。
“不。”他已起身穿起鞋袜,目光认真,“我要自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