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关系》终南鹿鸣

60、煎熬 他都亲过多

　　何筱舟没能如她所说的，醒来就赶回南岸。
　　她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滞留在北京，只能临时办理续房，再拍张模糊的窗景发给李既白说明情况。

　　酒店的落地窗原本视野开阔，此时被雨雾笼罩，目及之处变成茫茫的一片青灰。
　　雨珠被风吹着，不间断地砸向窗子，那势头仿佛要钻进玻璃里似的，像极了武侠片里某种银针技能，扑簌簌直朝一个方向扎凿。

　　李既白听着她的描述，短促地笑了声。

　　大概转念又想到自己方才还因为她睡过头错过航班未能及时赶回去而别扭着，瞬间敛了笑，语气生硬地叮嘱她尽量别外出，等天气彻底转晴后再行决定。

　　气象预报显示，北京后续几日都是阴雨连绵，还夹杂着醒目的暴雨预警，很难说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通航。

　　而且最近一周，附近已有好几座城市都相继出现了内涝现象，日常的井然秩序被打乱，将街道连同人的心情都搅得浑浊又湿泞。

　　何筱舟眺望窗外混沌的天色，不免有些遗憾。
　　当下的天气和环境，很适合偎抱在一起，看部慢节奏的电影，或者听一些与雨天极度适配的歌。

　　她想对他坦白想念，嘴巴张张合合数次还是很难自然地说出口。非腻歪的情境里，要这么直白，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难。
　　于是对他说句“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陶温言赶忙来扶她。

　　原本何筱舟是可以及时回去的。
　　她到机场得知航程被取消，便转道改乘高铁，但打车压根就排不上号，只能先搭大巴离开。

　　变故就发生在这个过程中。

　　持续的降雨汇聚在路牙下，蓄起一汪积水，何筱舟下车时明明躲开了，但被身后的乘客无意中推搡一把，没防备踩到隐于水坑里的石头，脚下一滑，扭到了足踝。

　　不是什么很难处理的事，但因这小插曲，何筱舟没能赶上最后一班高铁。雨势愈来愈大，她去医院简单处理过再回到酒店时，就有那么点狼狈。

　　而蜜月旅行被大雨耽搁的陶温言正立在酒店门廊和她的新婚丈夫商议着怎么把浪费的假期找补回来，见何筱舟行动不便的样子，慌忙来搀她，帮她重新办理了入住，把她送到房间。

　　“男朋友吗？怎么不跟他说你受伤了？”
　　陶温言挽着她的手臂，从洗手间一步步慢走到床尾，同她一起落座在小沙发上。

　　何筱舟指指晦暗的天，“也赶不过来，没必要。”

　　陶温言点点头，“确实。”
　　何筱舟记起，她和她的丈夫经历过长达四年的异国恋，或许对类似的状况很能感同身受。

　　昨天party上，老朋友们觥筹交错间说的最多的就是他们恋爱长跑的不易，陶温言却是一副很潇洒的样子，大剌剌道：“没什么，也就提过八百次分手。”

　　何筱舟想到件事，看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当初，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陶温言“嗐”了一声，“很多人都这么问过我，我如果说，是因为不甘心，你信吗？”

　　何筱舟示意她继续说。

　　“最开始想他想得要命，不过见不了面不是最折磨人的，无休止的猜忌才是。我越来越不理智，隔着时差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打视频，说不了两句就开始吵架，其实都是些很小的事，当时却怎么都过不去。”

　　“我怀疑自己，我真的有那么爱他吗？可以忍受一直和手机谈恋爱？但一想到要跟他分开，我就特别不甘心。”
　　“不甘心他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不甘心他的人生里不再有我，不甘心以后和他同床共枕、结婚生子、绑定在同一张证件上的人不是我……”

　　陶温言语速渐激烈，反应过来后扯笑，“总之，都快魔怔了那几年。”

　　何筱舟不想在这种时候说些什么“都过去了”之类轻飘飘的话，握住了她搭在膝头的手，似要给她传递一些力量。但或许，是想从她的坚定中汲取一点可以鼓励到自己的正向内容。

　　这略显涩感的话题没有太久，因陶温言当下的状态实在甜蜜，即使聊到无关感情的琐事，脸上也总是不自禁地涌起笑花。

　　何筱舟不好占用她太多时间，陶温言的手机频频亮起又熄灭，她的也是。
　　像两扇窗户，匿进黑夜，后面藏着闪烁的星星。

　　何筱舟试着活动脚腕，轻微扭伤，不是很严重，走路慢一点，不发力完全没问题，没到需要陪护的地步。
　　陶温言知道她的性格，没有久待，细心地把常用物品拿到她顺手的地方，告辞离开。

　　被雨打湿的衣服只用毛巾粗略擦过，半干不干地贴着皮肤很难受，何筱舟评估了下可操作性，单腿用力，另只脚踮地，去浴室快速冲了个澡。

　　换上干净浴袍，何筱舟躺回床上，拿手机回信。
　　先前她和陶温言聊天的时间里，李既白断断续续发来好几条信息。

　　最开始是两张图片，拍被日光照透的凉棚纱幔，拍树叶缝隙间的斑驳光影，附言：远程投递一点阳光给你。

　　过一会，是片看起来刚被翻过的泥土，周围用深棕色的篱笆围起来，画面中央，他那双修瘦好看的手正拿着工具将大颗土块敲碎。
　　附言：记得吗？你之前问过，我的民宿里有没有花园。很快就要有了。

　　时间逐渐逼近八月，何筱舟大致了解过，如果顺利，李既白近期就会收到TUM的offer.

　　关于干脆结束还是维持一段艰难的异国感情，她有过挣扎，但此时，她所处的世界大雨滂沱，而彼端的他却像是非常具象的和煦光照，让她恍然觉得，真正分开后可能不会有想象中那么煎熬。
　　而且，她对李既白，也有很多方面的不甘心。

　　何筱舟嘴角微勾着敲字，“做什么？把我的聊天窗口当成你的朋友圈了？”

　　他回：“礼尚往来，我刚刚收了你那么多照片。”

　　何筱舟不自觉地笑，“礼尚往来”未经预警直接给他弹视频邀请。
　　男生应该是在书房里，接通后，随手将头戴款耳机移至颈间，拨了拨被微微压塌的发顶，下颌微收，抬眼喊她：“舟舟。”

　　他真的肉麻。
　　而且，他为什么要离镜头这么近，遽然映进眼帘的英俊面孔带着明朗笑意，不由分说地将他那边的好天气一同送至她面前。

　　惹得何筱舟冷不丁失神一瞬，随即立刻推翻了不久前刚冒出头的想法。
　　一定会很煎熬的，她已经感受到了。

　　何筱舟和他对视着，下意识翻了个身，由平躺改为侧卧，就像最近每晚入睡时，被他从身后拥住的那样。
　　她没有说话，只这样静静看着他，很奇异地生出一种满足感。

　　“是想我了吗？”李既白含笑问道。

　　何筱舟反枕手，无奈道：“你知道有一种艺术表现形式叫留白吗？”
　　“那我可能会误会你不够想我。”

　　何筱舟妥协改口，“一点点吧。”
　　他嘴巴瘪了瘪，故意装可怜，“可以多一点吗？”

　　何筱舟顷刻失语，却拿这副样子的他没办法，把声线压到最低，像极了耳语，“不行，已经快湿了。”

　　男生愣住，大概没料到会是这个走向，耳朵迅速烧的通红。

　　何筱舟调整了下睡姿，满意地看他语塞的神情。
　　谁知，突地叮一声，通话被切断，对话窗口里多出一条视频时长的记录。

　　何筱舟皱眉，扣了个问号过去。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烁好几次，她几乎要再打过去了，新消息跳出来。

　　“……你走光了。”

　　何筱舟低头看眼浴袍的前襟，被她来回翻身弄得凌乱微敞着，半露出雪白的皮肤。
　　他都已经亲过多少次了，还……

　　何筱舟想调侃两句，点击发送键前又作罢，一字字删掉，重新输入，“谢谢。”
　　她被他感染，也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我整理好了，现在可以给你打过去吗？”

　　他没有马上回复。

　　约莫几分钟后，李既白打来，面庞依然停于近在咫尺的距离内，略有不同的是，眉眼间带着明显的湿意，额前碎发也挂有细小的水珠。
　　分明刚洗过脸。

　　后续终于能安静说会话，他不再执着试探她的想念程度，她也不再逗他，认真听他说打算在刚刚开垦的小花园里种什么花。

　　窗外大雨倾盆，而恋人的柔缓低语就绕在耳边。
　　思恋感将她拥裹，密不透风，比任何语言直给的都要更昭彰，哪怕漫无目的地沉溺其中消耗时间，也心甘情愿。

　　*

　　何筱舟在北京待了三天。
　　脚上的伤坚持用药，痛感减轻了很多，基本能如常走路。临走前，她约上陶温言，回了趟学校。

　　这场雨逼得陶温言不得不临时改了蜜月行程，后天出发去东南亚的海岛，等签证办好，再转去欧洲。因此很有空陪她四处闲逛。

　　正是暑期，校园内人迹罕至。
　　她们一路从最常上课的系楼走到当初办毕业典礼的礼堂，时间久远的回忆似电影回放般一幕幕涌至眼前，再次踏足，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何筱舟想看看当年的校报，陶温言便提议去了图书馆。

　　校报是新传系牵头主办的，最初只是起个由头给学生安排课外实践活动，没成想越来越正规化，每一期纸质版都有存档，图书馆还专门辟了一块区域用来展示陈列。

　　按时间线，很容易找到何筱舟接受采访的那期。
　　不能复印，何筱舟表明了身份，征得同意后，用手机拍下几张照片。

　　陶温言略有不解，“你大老远来一趟，就为了拍这个？”
　　她笑笑，“可能会派得上用场。”

　　隔天飞南岸时，何筱舟特意选择在津海转机，中间空出的时间刚好够她回静园一趟取东西。

　　她没有把行程告诉李既白，脑子里少见地冒出些浪漫因子，想给他一个惊喜。

　　到湄湾岛正是傍晚，李既白同吴宪文一起坐在后院凉棚里聊天，落日余晖洒在他肩上，何筱舟远远看着，竟莫名感到心安。
　　由北至南，由阴雨至朗晴，好像她长途跋涉只为了这一刻，怀揣着眷念，抵达他所在的彼方。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兀自思考着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能将她想象中的“惊喜”最大化时，就那样直接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之所以说是“谈话”，实在因为两人的神情都太过郑重，何筱舟也没想到。
　　没想到她以备不虞拍的照片，这么快就能用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