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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比武宣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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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回到工坊,已经深夜子时。
因为“凤求凰”的完成,范蠡做主给工匠们放了两天假,等候他进献“凤求凰”后吴王的反馈。这个工坊,本就是夫差专为他制作“凤求凰”开辟的,现在因为工匠们大都回家了,没有其他人,而变得寂静冷清,更衬得他今夜无比凄凉的心境。
进到院中,一地清冷的月辉,往日看来是月色正浓,今日看来,却像极越女那最后惨白的脸色。一股巨大的痛楚突然猛烈地撞击上范蠡的胸膛,他突觉身体不支,脚下踉跄了一步,撞在廊柱上,他用手支着柱子,还没等稳住身形,沉重的悲痛潮涌般一层层向他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将脸撇向一边,不去看那满院的惨色,而后,他一刻都不愿再停留,一路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冲进了屋里。
进到屋中,月光通过窗棂透进来,依旧是一地惨淡的颜色。范蠡抖着手,点燃了油灯,满室昏黄的灯光,似乎终于让他缓和了一些,他颓然地坐在榻上,呆呆地注视着那一豆灯火,却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静静地摆着的那两壶会稽老酒。
“师兄,我这酒可是暂存在你这的,你可不许偷喝。”
“没准过不了多久,我就能立个什么大功,成为真正的女中豪杰,到那时,没有好酒可不行。”
越女临走时的样子,犹然眼前。
他狠狠地捶着自己的头,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他当时不能再警觉些!为什么他没有从这些话里察觉到越女的意图?为什么他没能再多问两句?为什么他没有及时阻止越女?为什么他没能好好地保护她?为什么?
“师妹啊……”
范蠡终于忍不住,捧着那两壶老酒,大哭起来。
早早就没有了父母的他,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师傅又时常云游,在他少年、青年成长的岁月里,是越女这个小师妹真真正正地陪伴着他,是他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
相伴二十余载,最后,他却把她弄丢了……
她再也回不来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小的时候,亲眼见着父母被仇人杀害,他以为上天不会再对他残忍,可如今,上天又夺走了小师妹!
“师傅,你在哪里,你一定会怪我没有照顾好师妹的……”
范蠡觉得,他真的忍受不了这样失去的痛苦了,他胡乱地开封了一壶酒,灌进口中。
没有温过的黄酒,冰凉而辛辣,很快的,那期待的麻木迷醉的感觉占领了全身。
他哭着、喝着,喝着、哭着,没有多久,终于如愿以偿地昏睡了过去……
在梦中,小师妹还在,她问他,是不是偷喝了她的酒;他哭着抱紧她说,只要她肯回来,他会给她买很多很多的酒……
第二天,他一直睡到晌午才醒。
头有些宿醉地疼,昏昏沉沉的,睁开眼,他花了好半天的时间,才找回自己的意识。等到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想起发生过什么之后,他马上懊恼和憎恨起来,为什么自己要醒过来,为什么不能一直醉着。
他放弃般地、颓废地躺在榻上,什么都不想做,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不知这样躺了多久,他越来越觉得压抑,压抑地透不过气,他翻身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工坊,向驯马场走去。
树林中,清新的空气、泥土与青草的味道,并没有让范蠡放松下来。
他沿着林中的道路前行,依旧如行尸走肉一般,身体是疲惫的,步伐是沉重的,而那些与勾践的争执,在耳边不断地响起。
“我一再说过,不可以冲动!”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躲在这个屋子里,受尽夫差的羞辱,受尽折磨,这种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你有你的冤屈,却让我的师妹去送死……现在她死了,你的冤屈和愤怒得到解脱了么!”
“你全然不顾我的叮嘱,不理我的劝告,为了一己私念,却让别人去为你送死!”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这跟你当年挑起战端,攻打吴国有什么分别!”
“大王,你,让我失望。”
范蠡的眼眶发红,吸了吸鼻子,心情沉懑地无以复加,亦无以舒解,树林的路伸向远方,以往不知走过多少遍,但今日走起来,范蠡却觉得如此漫长、沉重与委屈。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驾,驾”的声音。
他转身一瞧,那飞驰的车驾上站着的正是夫差和陪同的沮鞑,他马上避到一旁,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迹。
马车很快在他的身旁停住了。车驾上夫差高高地站在马车上,对他笑道,“寡人就知道你在这里。”
范蠡将脸扭向一旁,轻轻扬起脸,将眼中的湿润与神色收了收,才转回身道,“大王找我有什么事?”
夫差瞧着他的样子,他那微红的眼睛,喑哑的声音,他的失落,他的疲惫,心中生出一份心疼。
范蠡与勾践近日的疏远,夫差当然清楚,但昨日为什么会突然吵的那么厉害,他却猜不出来。今天一得到消息,他便出来找范蠡,工坊去了,没有一个人,只有两瓶空酒壶和一屋的酒味。一路寻来,果然在这里找到了。
“上车!”夫差命令道。
“去哪里?”范蠡低声道。
“寡人带你去个地方!”见范蠡犹豫,夫差笑着激道,“怎么?不敢?”
若是往常,范蠡根本不会理会夫差的激将,但是今日,他有一种不愿在夫差面前示弱的心态。于是,他只犹豫了一下,便索性纵身一跃,跳上马车。
夫差满意地瞧了范蠡一眼,命令车夫道,“去武场!”
他们不多时便到了武场,正是太子友曾经练习的地方。下了马车,沮鞑站在武场边侍立,范蠡随夫差来到场中。
夫差指着场边陈列着的十八般兵器道,“挑一件。”
范蠡充满狐疑地看着他。
夫差见状,笑了笑,突然间旋身一转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利剑,顺着旋身的力道,将剑冲着范蠡一抛,一直怔愣的范蠡猛得回神,一个回身,将剑稳稳接住,动作如流水般一个剑花将剑利落地横在身前。
夫差瞧着范蠡这身姿,眸中一亮。
夫差抽出自己的佩剑,“陪我打一场。”
说罢,并不等范蠡回应,夫差自顾抽剑直刺而来。
剑锋疾速地切开空气,破空之响,优美而刚劲。
剑锋抵到身前,范蠡突然提剑一挡,“呛”地一声,将夫差的剑击退,而后旋身后退,避过锋芒,站定,依旧横剑身前呈防守之姿,并没有要继续下去的意思。
夫差微微一笑,“还记得你我初相见时,你是何等潇洒恣意,在层层包围之中,剑法大开大合,挥斥如流,”夫差想及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扬眉道,“即使与我对峙,你也毫无惧意,剑锋反而变得更加凌厉,甚至还能显胜一着,让我一直想与你再战一场。”
“只可惜,”夫差话音一转,睨视范蠡道,“上次让你打,你宁可被我刺一剑也不敢还手,瞧着实在是太窝囊了。”
夫差,完美地给范蠡添了一把堵。
范蠡深深沉了一口气在胸中,与那一腔的积怨混在一起。
他现在似是在一个牢笼里,被种种牵绊、掣肘,却无能为力,他的顾忌太多,无法冲破这牢笼,只能憋屈地活着。
而如今,即便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小的牢笼里,也似乎被撕的四分五裂了。
窝囊?他何尝想这样窝囊地活着!?
可这一切,都是谁害的?
正此时,夫差又突然抽剑一个侧劈,范蠡的思绪突然被中断,本能地挥剑来挡,只听“呛”“呛”“呛”三声,三个漂亮的隔挡后,他突然握紧了剑,右侧回身一个极其潇洒的反手平劈,反击了回去,被夫差挡开后,脚不着地得在空中突然变向,左身又回了一个平劈,继续攻出一招,被夫差再次隔挡开后,范蠡侧身落地,剑指一侧。
范蠡眼中翻涌的情绪,分明可见。
可简单的两招连攻后,他依然克制了下来,收敛了剑锋。
“今天无论发生什么,寡人都赦你无罪,且不牵连勾践与越国。”夫差却利落道,“让寡人看看,你究竟还是不是当年的范蠡!”
说罢,夫差英挺的眉头一挑,挺剑而上。
“还是,你就想当个憋屈的窝囊废!”
“呛”地一声,两剑交锋。
范蠡一股恼怒在胸腹间翻涌,连着那积蓄已久的一腔积怨,直往心头上冲。
夫差的剑风,还是那么强劲,只是与那日大战公子波时的狠戾血腥不同,今日之剑风,明显是英雄论道般的磊落气度,还兼有一种体恤的陪伴。
但范蠡并不领情,他如勇士冲锋陷阵般,越战越勇,不给夫差任何发挥“体恤”的空间,将夫差逼的只得全力收敛心神应战。
看来,他今天还真是惹到范蠡的痛点了。
夫差心道,这家伙,动起真格来,真是怪锋利的。
而比武,就是有一种魔力,那种置身其中不知不觉生出的争胜的信念,可以让人一扫颓唐的风气,焕出另外一种气象。
不过几个回合,范蠡的眼中便充满了锐利的斗志,重新焕发了光彩。
两人攻守变换,有来有往,不知不觉间便已斗上百余个回合。
范蠡与夫差越战越勇,越战越全然放开了手脚,不再顾忌。
什么天下己任,什么国仇家恨,什么恩怨情仇,什么形势所迫,自入吴以来,他处处小心,事事隐忍,他已经顾忌了这么久,现在,他只想一股脑儿地抛在脑后,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发泄这一腔的怨气与窝囊气!
他早就想好好教训夫差这家伙了!
眼前这家伙,明明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一切烦恼的源头,今日还敢摆出这一付高高在上、志得意满、胜券在握的样子,还敢在这说一些有的没的的风凉话,真是让他看着格外地气恼!
这样想着,范蠡由守势彻底转为攻势,剑法越发地利落简洁,锋芒毕露。
而随着攻势越加地犀利,这怨气与窝囊气似被一下子扯出了胸膛,宣泄开去,只觉一扫积郁,胸臆畅快,舒爽非常。
耀眼的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时而映到剑锋上,泛出逼人的寒气。锋光刃影,与肌肤、与喉节、与颈侧交错而过,似乎与生命的须臾脆弱只在咫尺之间,不经意中便透出一种凝肃的杀气,令范蠡意念一恍。
勾践、西施、合仪、越女......有无数的人跟他说,只要杀了夫差,他们就可以从这绝望的苦海中解脱,都被他驳斥了回去。
然而,他现在的哪一桩烦恼,哪一股怨气,哪一处屈辱与窝囊,又与眼前的这个意气风发的家伙没有一点关系呢?
这么想着,范蠡本已宣泄畅快许多的心中,却一下子又被纷繁复杂的现实涌进,那些互相牵扯着的无法解决的难题,如乱麻般搅成一团,充塞在他的心中,让他不堪重负。
一个念头这时突然闪过范蠡的脑海:
是不是,杀了这个家伙,他就真得可以解脱了呢?
从那些纠结的难题中解脱,从那些背负的重任中解脱,从那些尔虞我诈的权谋中解脱,从那些人与那些事中解脱。
于是,恐怕连范蠡自己都没觉察到,交织着纷繁的思绪,他连着三招劈剑,力度一次大过一次:
——复国的重任、在苦海中挣扎的越国百姓……
范蠡一个回合的收招后,右手提剑,摒弃其他变招,直截了当地当空劈斩而下,夫差单手横剑来挡,只听“呛”地一声,只觉虎口猛地一震,剑身被逼退了几寸,略感到一些吃力。
——花样年纪逝去的师妹越女、在越国苦苦支撑的好友文种,还有他对夫人合仪的愧疚……
范蠡迅速抽剑,双手持剑,又是毫不犹豫地劈空斩下。夫差双目一凝,右手紧握剑柄,左手抵住剑身,双手横剑来挡,又是“呛”地一声,虎口巨震。他左脚后撤一步,一个弓步顶住了力道,已是略有诧异地看向了范蠡。
——还有他和勾践、和西施、和夫差的复杂沉重的纠葛……
恩与怨、爱与恨、情与仇……
想及此时,他没有任何时刻比得上此刻的疲惫,也没有任何时刻比得上此刻痛恨自己的处境,他将自己一腔对命运的索问,都凝注在这第三剑上。
只见范蠡这一剑斩下,灌注全力,先是“呛”地一声亮响,与夫差的剑身猛地击在一处,火花四迸,夫差已全然迈出一个漂亮的弓步,沉气拔腰,全力抵挡这一剑。
紧接着“当”地一声清脆的断裂之响,夫差的剑遽然断作两段,范蠡的剑直接劈斩而下,直冲夫差的额头!
驻守武场的侍卫们此时突感场中情形有变,聚神望去,无不大惊失色,纷纷持戟冲了上来,直指场内;而沮鞑更是拔剑几步冲进场内,大叫一声,“大王!”
在一周的惊呼声中,范蠡似乎从一场梦魇中惊醒,他手下三尺青锋,在即将劈入夫差额头的刹那硬生生停住!
夫差站在那,仍是弓步挺身的姿势,头顶剑刃,未退半步。只是胸前刚刚痊愈的刀伤,因方才的全力抵挡,而有所牵连,夫差面露痛苦之色,硬是闷声挺住了。
“退下!”
夫差忍痛,咬牙喝道。
手持兵刃,马上就要冲上来的沮鞑和守卫们,这才止了步子,纷纷向后退了几步。
范蠡瞪大着眼睛,盯着剑锋下差点成为一缕亡魂的夫差,剧烈地喘息着。
而夫差那坚定不移地站在他刀锋之下的样子,那牵动伤口的痛苦神色,也尽收入他的眼中。
这一刻,像极了那日。
夫差毅然绝然地迎上公子波利刃的一幕,瞬间从范蠡眼前闪过,染透衣袍的鲜血,如今依然刺目。
而夫差后来炙烈的表白,轰然在耳边响起。
“我喜欢你!”
“不,更准确地说,是爱!”
不……
范蠡微微摇着头,有什么刺痛着他的心。
夫差在他的怀中,鲜血淋漓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真的是爱么?可是,如果那种不要命的喜欢还不算爱的话,那什么才算爱呢?
范蠡痛苦地闭上双眼,忽然站直了身子,收了剑,然后反手将那剑狠狠掷到地上,插入泥土之中。
青锋没入泥土半截,还兀自震动着。
夫差也随手扔了断作两截的剑,只盯着范蠡,不再发一言,方才范蠡眼中刹那的杀意,那夹着怨怼与恨意的复杂杀意,和后来的纠结与痛苦,他看的如此分明。
夫差起身,仍然盯着范蠡道,“看来,你依然有一腔怨气无处宣泄。”
范蠡深深透了口气,“大王果然是人中龙凤,什么都瞒不了大王。”
“说,怎么才能让你心中的怨气彻底宣泄出来。只要不违背你的本分,和寡人的原则,寡人都答应你。”
范蠡听罢,心中不禁一动,他仰起头,望着天上悠然自在漂浮的白云,那耀眼的晴空炫得他睁不开眼睛,而后,他低下头,只是盯着地上的青草,片刻后,摇了摇头,道,“大王可能办不到。”
“天下事,还有寡人办不到的么?”
范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放弃般地笑了一下,“如果大王没有别的事,在下就先告退了。”
说罢,没等夫差的回应,他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