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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合仪侍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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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不日便要离开了,范蠡心思苦闷,不知道错过这次,什么时候还会有下次机会。
这期间,他不是没有再想其他办法。
他向文种捎了口信,文种让越女带着珠宝,快马加鞭赶到吴国,范蠡托蔡王将这些珠宝送给宋王。次日,范蠡借机又向蔡王探了探口风,得知如果不答应宋王的要求,宋王是绝对不会相助的,而且宋王全数退回了这些珠宝,于是他只能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
蔡王对没有促成此事,心表遗憾,而范蠡知道,蔡王也算是尽力了。
然后呢?他该怎么办呢?
范蠡在铸造工坊,苦闷地与工匠修改着设计的方案。
“范蠡,大王宣你入宫。”
这时,一个内侍来到工坊找他。
“请问,大王宣我入宫所为何事?”
内侍道,“大王为三王摆下宴席,席间陈蔡二王觉得缺少风雅之士十分遗憾,大王便命小人来请你。”
范蠡马上会意,这是陈蔡二王的一番美意,他们在找机会在吴王面前提携他。
他苦笑一下,他们并不知道,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出现在夫差的面前。而他,也根本不需要在吴国被提携。陈蔡二王,完全不了解他现在在吴国尴尬的处境。
但范蠡,还是不敢耽搁地随内侍入了宫。
范蠡来到宫殿时,其内声乐齐鸣,美人在其中翩翩起舞,陈、蔡、宋三王列座左右,夫差其上。
内侍引范蠡落座,一番歌舞后,众妓退去,三王与吴王寒暄起来。其间,陈蔡二王不吝言辞地在夫差面前对范蠡大加赞赏一番,夫差听着倒是受用在心,时不时地瞧一眼范蠡,范蠡礼貌性地应和着,但觉得如芒在背。
席间,有别于陈蔡二王,宋王一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夫差将一切看在眼里,这时关切道,“怎么,宋王,可有什么招待不周?”
宋王连忙道,“小王不敢,大王对我们体贴入微。这螃蟹,在我们中原,是从未见到的,肉质鲜美,吴王用心了。”
“那为什么宋王你看起来郁郁寡欢?”
“没,没什么,没事。”
“如果有事的话,不妨说出来。在吴国,只要寡人办得到,就一定满足你。”
宋王转了转眼珠,看了范蠡一眼,思虑一下,倒也没再说什么。
夫差看到宋王瞄上范蠡的眼神,神色微沉。
而范蠡自然知道宋王的心事,顺口接道,“宋王可能是思乡吧。”
范蠡出来打什么圆场?夫差心里这么想着,更加猜疑了。
刚才宋王看向范蠡那一眼,明明带了觊觎的意味,他凉凉地微扬了唇,执意问道,“宋王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范蠡眉头微皱,心下预感不妙。
原想着宋王那不甚体面的要求,作为一个诸侯,也不至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哪知随后他便听宋王答道,“实不相瞒。本王与越国夫人是旧相识,本王知道夫人现在吴国,却不能相见……”
宋王说到这,陈蔡二王都颇感意外,随即面露尴尬之色,如此要求,私下说说也就罢了,众目睽睽之下说这种事,中原诸侯的颜面都被丢尽了。
“呵,原来是这样。”
只有夫差,听罢一扫先前脸上的冷峻之色,反是笑了一下。
刚才看宋王的眼神,还以为……哼,量他也没这个胆子,若真是这样,他在大殿上就能把这个老匹夫给斩了!
原来,这老家伙,是看上了勾践的女人。
他心思一转,看了眼范蠡,最近,范蠡小动作频频,他不是不知道。
借此机会,给他点小教训,也不是不可。
于是,夫差道,“既然如此,就召越王夫人前来……”
“大王!”范蠡脸色一变,猛然抬头,直视夫差道。
夫差看着他,“范蠡,你就代寡人去请越王夫人过来。”
范蠡面露恳求的神色道,“大王,即便勾践已是阶下之囚,可曾经也是一国之主,而夫人也是越国曾经的国母,这样做,恐有不妥!”
夫差直视着范蠡,范蠡的为难他当然清楚。
宋王打圆场,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样,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啊?”
夫差道,“吴国上下都由寡人做主,没什么为难的!”
夫差又看向范蠡,“不过是侍酒而已,怎么,吴国的阶下之囚,连这个也做不了!那还留着有什么用!”
范蠡的眼睛恳切地注视着夫差,又像是期望夫差给一个保证:真的只是侍酒么?
夫差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回望着他。
半晌,范蠡有些失神地垂下眸子,夫差稍稍侧倾着身子,偏向他问,“怎么,是需要寡人亲自去请么?”
范蠡依旧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范蠡这才沉沉应道,“臣遵命。”
夫差微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范蠡沉重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范蠡驱车来到草屋,却在院外停下不肯进去,在同来的侍卫催促下,他才下了车缓步走到屋门前,又踌躇起来,让夫人去陪酒这样的话,他不知如何说出口,可如果不去,违背了夫差的意思,勾践会怎么样,又未可知。
何况,如果真遂了宋王的意,那对勾践来说,是不是一个机会呢?
但种种权衡之下,他依然举止艰难。
正在此时,门从内推开,合仪走了出来,见他便笑道,“范大夫。”
“夫人。”
“范大夫怎么不进去?”
“我……”
“你是来找大王的?”合仪道,“大王还在工地上,这个时辰,也快回来了。”
范蠡这才深吸了口气,将躲闪的眼神定格在合仪的脸上,面色郑重道,“我是来找夫人的。”
范蠡的话一出口,合仪马上明白了范蠡的来意,一脸笑意也消失了,脸色沉重起来。
院前的随从此时又催促道,“范蠡,大王在等你,快点!”
合仪道,“你是为宋王而来?”
范蠡婉转地解释道,“吴王在偏殿宴请陈宋蔡三王……”
“宋王要见我?”
“是,”范蠡道,“他在宴席上直接向吴王提了请求,所以,吴王要我来接夫人过去。”
合仪像下了决心般道,“既然如此……”
“不!”范蠡道,“夫人,我不能不来,但你可以选择不去。我……正在想办法”
“你上次说过,如果我肯去见宋王,他就会在夫差面前为大王求情。”合仪又体谅他道,“何况,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范蠡感激又忧虑道,“但这样做,实在太委屈夫人了。”
合仪满面愁容却坚定道,“比起范大夫和大王所承受的,侍酒又算得了什么?如果大王能早日脱困,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她又道,“何况那么多人在那,又会有什么危险呢?”
范蠡听罢,心中对合仪已是敬佩不已,于是道,“夫人请受范蠡一拜。”
说罢,范蠡深深向合合仪作了个揖。
合仪道,“范大夫,大王快回来了,我怕他见不到我会着急。麻烦范大夫在这里等着大王。”
“不,夫人,还是在下陪您一同进宫吧!”
合仪摇了摇头,目光中也染上一层坚毅的底色,“范大夫,你来,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眼见着我受辱罢了。
明明可以一个人承担的痛苦与屈辱,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承担呢?
合仪一笑,“快三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我没有见过,这点小事,又何必你陪着?”
范蠡听罢,竟从心底涌上一种悲怜之情,点头再拜道,“夫人,小心。”
说罢向侍从道,“送合仪进宫!”
夜越来越深了,勾践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了这个简陋的,却是他现在唯一的家。
院子里静极了,屋子也昏暗着,像是没有人一般。
以往,无论多晚,在他进入院门的一刻,他的夫人合仪都会闻声出来迎接他。
勾践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自从来到吴国,每日回来,如果不能第一时间见到夫人,他就总是疑神疑鬼的。其实,如果每次合仪为西施做饭回来,在本该见到勾践的时候,见不到勾践,也是胆战心惊。
这是他们这些阶下囚最真实的内心状态。
勾践加快了脚步,推开房门,房内一盏微弱的灯,立在那里的,却是范蠡。
勾践开口便问,“夫人呢?我夫人哪里去了?”
不等范蠡回答,勾践极为敏感地问道,“是不是去见宋王了!?”
范蠡同样面色沉重,安慰勾践道,“大王,吴王宣夫人入宴,只是侍酒而已。”
只是侍酒而已?!
勾践心间一股愤怒涌上,上前一把抓住范蠡,神情激动地质问道,“谁允许她走的!?是你么!?谁允许她去侍酒的!!”
范蠡的眼角微微一抖。
“只是侍酒而已?”勾践狠狠将他推向门口吼道,“你给我走!马上走!是你让她去的!走!”
范蠡站在门口,看着盛怒下的勾践。
这么多的磨难,让他早已知道,再多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当然能理解勾践此时的心情,就像,就像他第一次知道,他将失去西施一样。
不过,夫人,毕竟只是侍酒而已。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能保护大王与夫人,但在这样的困境里,他们又能怎样呢?夫人为了大王,甘愿忍受屈辱,他觉得,大王一定会理解的。
大王,现在需要的,是一点点自己的空间,是一个人渐渐去冷静和接受。
于是,范蠡行礼,未多一言,转身离开,留勾践一人在屋中。
可勾践,却似浑然未觉范蠡的离开。他一直压抑着愤怒,坐在草榻上,一直坐着,没有移动过一点位置。
夜更深了,合仪还未归来。
瞧了瞧这漆黑的夜,勾践怒目圆瞪,嘴中骂道,“夫差,你这无耻狗贼!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一定会得到报应的!”
说罢,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桌子上拿起一把锉马掌的锉子,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