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如雪乱十载》芦浅

79、主动出击

　　宴会之后，范蠡回到住处，躺在草榻上，回想着夫差今日的样子，翻来覆去，左思右想，无法入睡。
　　——到了吴宫，范蠡才知道，这是为款待陈宋蔡三国国君而举行的宴会。
　　三国国君来吴国作客，主要为商量战败后纳贡的事项。
　　此次宴会，夫差绝口不提公事，只管莺歌燕舞，寻欢作乐。
　　范蠡在席间忧心忡忡，提不起什么兴致。
　　但三国国君在，伍子胥在，甚至西施也在，随着酒兴渐起，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夫差的目光，时不时瞥来，让他如坐针毡，胆战心惊。
　　尤其是在一番觥筹交错后，夫差突然暧昧不明地于大殿之上对他说了一句，“范蠡，少喝点，醉了伤身。”
　　那对他几乎不加掩饰的关怀，让他惊得一下失手，将酒洒在了衣衫上。
　　然后，他努力保持着镇定，实则慌不择路地，以清理衣衫为借口，逃出了大殿。
　　范蠡坐起身来，望着窗户外射入的月光，发怔，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是一尾闯入渔网的鱼，而把握这张网的渔人，不再像以往一样急躁，反而闲适有度，渔夫没有急着收网，却让范蠡有一种空前的危机感。
　　没错，他今日如此深刻地明了，那日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而这些时日的平静也是夫差故意为之。
　　夫差这种极有耐心的等待，让范蠡充满警惕与惶惧，他知道，一旦渔人开始收网，那对鱼儿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突然间全然地意识到，在这场关系里，除非夫差主动放手，否则他这尾鱼绝难逃出这张大网。而他再清楚不过，一条安静地乖乖地呆在网里的鱼，那可预见的结局。
　　所以，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静待时机了！
　　他必须开始找机会主动出手！
　　他必须在夫差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之前，在夫差准备收网之前，率先冲破这困局。
　　可是他究竟要怎么做呢？
　　他试图看破这困局，试图厘清眼前的形势及全部的线索，为自己找出一条思路，但是，曾经条分缕析如此明了的局势，如今在他眼中，却似乎变成一团乱麻，难以捕捉，难以看破，难以理出个因果。
　　他恼怒极了，烦躁极了，甚至有些泄气，有些沮丧。
　　他从未想过，他与夫差之间的局面，有一天会因为夫差这荒唐的念头，而完全被翻转。以前，他看得清夫差，也了解自己，所以每次与夫差交锋，不说十拿九稳，也可以说是有充足的信心，掌握局面。而现在，他猜不透夫差，他不知道接下来夫差会做出什么事情，他对两人间的关系似乎已经彻底丧失了主动权，他似乎只能被动地等待。而更糟糕的是，他甚至有时......也有些不再能看清自己。
　　他现在，于人于己，都似乎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可他心中又清楚，这事不能久拖。
　　因为，一旦陷入到等待结局的日子，他将一刻都无法安心，他将会比现在的心还要乱，那时，眼睛会彻底被迷住，他不可能再做出一点理性的判断和决策，他会错漏百出。如果放任下去，那么复国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失败，彻底的失败。
　　勾践可能会因为他的失误而丢掉性命。
　　越国可能会因为他的犹豫而复国无望。
　　他心中突然一定。
　　不错，一旦他不能妥善处理他与夫差之间这荒谬的纠葛，大王必然首当其冲地受到威胁，所以第一步，他应该尽快让大王远离吴国，以防他日受到自己的牵连。
　　他心底升起一种深深地忧虑，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了这局面……
　　怕出现什么难以承担的结果……
　　可是，大王马上就要从越国回来了，而让他彻底离开吴国的“机会”又在哪里呢？
　　他苦苦思索着，今日席间三国诸侯的模样就这么浮现在脑海中，他的眼神突然一亮，这机会，他或许可以一试？
　　上次吴国战胜三国联军，因为他的介入，三国之首的蔡王得以保全；而陈国叛乱时，他又救了陈王及陈国公主，所以他算是与三国国君都有些交情，尤其是以陈、蔡二国。他若借此机会，说服三王，让他们一起向吴王求情，放大王回国，不是很好么？
　　他当初，花了那么多心思，甚至铤而走险去结交陈蔡二王，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向吴王施以一些舆论的压力，迫使他放大王回越国？只不过，这层关系的使用，比原计划，提前些罢了。
　　他又反复思虑了一下这件事，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觉得应该放手试一试。
　　他必须要想办法离开吴国了，他要在这场他无法掌握的变故中，优先保证大王不被波及过多。
　　这并不是出于逃避，而是，夫差那勇往直前的性子，一旦爆发，他可能就无法招架，这几乎是可以预见到的。
　　范蠡这样想着，终于拿定了主意，昏昏沉沉地睡去。在这无意识的昏沉中，他成功地忽略了，他对自己的心、在这一场没有结局的纠葛中、可能沉沦的恐惧。
　　第二日，他便找机会私下拜访了陈王与蔡王，因为范蠡与宋王的交情还不够，便求二王劝说宋王也帮助求情，二王答应了，不日便向范蠡反馈了此事。
　　“宋王有一个条件。”陈王说。
　　“什么条件？”
　　“他要和越王夫人见面。”
　　范蠡略想了一下，道，“这个在下做不了主，等我主人从越国回来，我要和我主人商量一下，或许我主人会带夫人去与宋王见面。”
　　陈王略有点难以启齿道，“宋王他......只邀请越王夫人一人。”
　　啊？
　　“这不可能！”范蠡立即回绝道，“娘娘是越国国君的夫人，宋王这个要求未免太过分了！”
　　蔡王也知这个要求不合情理，于是便道，“我们只是如实相告，愿不愿意做，就看你们了。”
　　范蠡又道，“二位，可否转达给宋王，金银珠宝，或是其他的要求，但凡我们有能力做到的，都可以尽量满足。”
　　陈王摇了摇头，道，“范大夫，这些话，我已经对宋王说过了，说你们绝不会吝啬的，可宋王没有其他的要求，只有这一个。”
　　范蠡愣了一下，一会儿才拱手道，“那，多谢相助。”
　　待二王走后，范蠡略显愁容地回到住处，正好瞧见合仪，心中又疑虑道，宋王为什么要见夫人呢？
　　可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绝对不可能答应此事。
　　只能另想他途了，他思索着，只是可惜了这次机会，他没想到宋王会有这种要求。
　　可是，除此之外，他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范蠡的心思变得比前些日子更重了。
　　又这样过了没几日，勾践带着神木返回了吴国，这可以说是这段时间，唯一令范蠡振奋的事情。
　　“太好了，我的王儿真的还活着！”合仪抱着勾践，激动地说道，“可惜我见不到他。”
　　合仪这样想着，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
　　勾践擦去她的泪水，安慰道，“会见到，你们总有一天会见到的。”
　　“大王！”范蠡兴冲冲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满脸喜色地冲到勾践的面前。
　　“少伯！”勾践见到范蠡，也十分激动。
　　“大王，你回来了，”范蠡道，“你回来就太好了。”
　　勾践满脸笑容，拉住范蠡的手道，“我这次回去，见到了太子，也见到了越国的百姓，他们都很好。”
　　范蠡忍不住点头，兴奋道，“大王，您这次回去，振奋了所有人的士气，离我们复国，又近了一步啊。”
　　勾践笑着，最后神色郑重道，“少伯，这次，多亏了你啊。”
　　“大王，这是我应该做的。”范蠡想起来今天的活还没干完，“我先去把活干完，一会儿我们再好好聊聊越国的事。”
　　“嗯，”勾践点头，看着跑远的范蠡，有点担忧地对合仪道，“范大夫，好像憔悴了很多。”
　　“嗯，他这些日子，像是有心事，”合仪道，“或许是担心你。”
　　“现在大王你回来了，我想，范大夫也会安心许多。”
　　“辛苦他了。”
　　合仪挽住勾践的胳膊道，“大王，日后你恢复了大王的身份，一定要好好酬谢范大夫啊。”
　　“那当然。”
　　因为越国神木的运到，姑苏台的工程马上就正式启动了。
　　而勾践，也从马厩被调去了工地，与战俘和奴隶们一起，搬运石料，修建工程。
　　他一生养尊处优，虽然马厩的工作又脏又臭，劳动强度却不大，忍一忍就过去了，可现在，他却完全挨不住整日扛运石料的劳动强度，不过数日，就被折磨地不成人样，大病了一场。
　　合仪端着汤药，刚给他服下，走出来时，不禁暗暗抹去了泪水。
　　再这样下去，大王怎么能受得住呢？
　　于是，范蠡回来的时候，合仪便忍不住对范蠡道，“范大夫，你看大王现在的样子，大王已经不是年轻的时候了，我怕他真的撑不下去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范蠡想了想，慢慢踱到院子中央，坐在柴垛上。
　　工地上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几乎每隔几天，就有因劳累过度而死去的奴隶和战俘。因为这些人，是不被当人看待的。这样下去，大王肯定会挨不住。
　　而他现在，摸透了夫差的一种心思，就是，如果他像以前那样请求代大王劳作，或是替大王求情，都一定会更加惹恼夫差，所以他不能这么做。
　　可是，他该怎么办呢？
　　他又想到了前几日求三王向吴王求情的事，可他反复思索此事，还是觉得宋王的条件太过分了，大王是不可能答应的。
　　但当他进屋，看到勾践此时的虚弱的样子，又犹豫不决了起来。
　　他为难的样子，被勾践看在眼里，于是，勾践道，“少伯，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勾践吃力地翻了个身，两只脚露出了被子——那两只已经浮肿地不像样子的脚。
　　范蠡心下一阵酸楚。
　　这时，合仪端来了一盆热水，开始服侍勾践泡脚，并给他按摩。
　　勾践又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你我之间，现在还有什么不能直说吗？”
　　范蠡又犹豫了一下，终于，因为不忍勾践此时的境遇，还是向勾践合盘托出了请三王求情的事，并将宋王的要求一并转达给了勾践。
　　勾践听完，脸色立马就变了，“不行，不可能！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这件事！”
　　勾践的态度异常强硬和抵触。
　　即便身为奴隶，也是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的耻辱，何况是曾为人君的勾践。范蠡看了一眼一脸难色的合仪，没再说什么，行了个礼便退了出来。
　　勾践一个人闷在屋中，似气得不轻，合仪便出来送范蠡。
　　两人走到院子当中，范蠡还是忍不住道，“夫人恕我多言，我想问，为何宋王要和你单独见面？”
　　“因为……”
　　看着合仪也十分为难的样子，范蠡了然道，“您不方便说就算了。”转身便想离开。
　　看样子此事只能作罢，他还得再寻他法。
　　合仪舒了口气，赶上几步道，“其实也没什么，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年大王和宋王同时向我父王提亲……”
　　范蠡止了步，合仪了了数言，他已经明白其中原由，于是，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合仪问道，“但是，如果我去与宋王见面，就可以使大王不用去工地，早日回越国的话……”
　　范蠡断然拒绝道，“不行，绝对不可以，夫人贵为越国的国母，怎么可以呢？而且宋王提出这样的要求，本来心思就不单纯。”
　　合仪几乎要哭出来道，“吴国要修姑苏台，就去我越国的宗庙将神木拆回到吴国用，还让大王去参加立木仪式，让他去工地当苦力，你现在也看到了，大王意志消沉，天天去工地劳作，身体又差了那么多，范大夫，我们应该怎么做呢？这样下去，恐怕不到复国的那日，大王就......”
　　合仪不忍再说下去。
　　“夫人不用担心，我再想想其他办法，你只要好好照顾大王的身体。”
　　合仪喜道，“你还有其他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范蠡心中苦笑，可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安慰她道，
　　“让我再想想吧。”
　　说罢，范蠡低着头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