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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太子赴越 ...

  •   不知道过了多久,范蠡魂不守舍地回到了住处。
      合仪一直在等范蠡,见了他这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前襟还残留着血迹,十分惊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慌忙上来问。范蠡却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直往自己屋里走。
      她认识范蠡这么多年,范蠡一向沉稳镇定,是什么让遇事冷静的范大夫变得如此心神不宁?那血,莫非大王他……
      合仪没忍住,眼泪汩汩地就往外淌,她回身道,“范大夫,是什么不好的消息,我都受得住,你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啊。”
      范蠡这才收了收心神,对合仪道,“夫人,抱歉。”
      “大王暂时没事,只是……”他有些恍惚地安慰合仪,然后又自顾自地解释道,“有些事,我要从长计议,好好再想想……”
      说罢,他便拖着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合上了门。
      夫差带给他的震惊、那被激荡的情绪,在这一路上已经平复地差不多了。
      他颓然地坐在榻上,双手扶着额头,闭上双眼,内心由于逐渐归位的理智而不可遏制地纠结和挣扎了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然后,他突然想到夫差对他说出的那两个字:
      喜欢。
      还有那个更严重的字:
      爱。
      范蠡整个人一颤。
      太荒唐了。
      真的是太荒谬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忍不住又问了自己一遍。
      他到现在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夫差居然会喜欢他?会爱他?
      怎么会?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与夫差相遇至今的一切,希望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可他们最初在战场上相遇,不就是敌人么?再次相遇,他们仍然是敌人。然后,夫差为了驯服他,百般折磨他。他们就是不折不扣的敌人,不是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夫差变了呢?
      他又想到后来他出使楚国回来,似乎他们的关系不再那么针锋相对,有所缓和了。
      再然后,解救太子友之役,夫差第一次救了他,当时夫差的眼神……
      他的心突然乱跳了几下。
      再然后,一起读书时的夫差,赐他青裳玉佩的夫差,在晋国的山岗上指点江山的夫差,营帐里醉酒的夫差,与他在山洞里的夫差,不顾惜性命为了救他而迎上公子波刀锋的夫差……
      过往和夫差有关的一切,此时,越想越让范蠡觉得惊心动魄,直到那日,夫差的那个更加荒唐的质问直冲他的心底——
      “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哪怕一点点心动!”
      范蠡心中猛然的悸动,让他一惊,他一下子睁开了双眼喊道:
      “我没有!”
      他惊慌着,粗重地喘息着,平复着。
      他摇了摇头,极欲摆脱这些荒唐的回忆、这些触目惊心的探寻,可夫差那深情的目光、炽烈的情感、火热的胸膛,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灼得他心发慌。
      不,我绝不可能!
      我,怎么会!
      他是男人,我也是男人!
      何况我们还是敌人!
      君子一诺千金,我答应为了大王复兴越国,我和夫差就只能是敌人,不可能再有别的关系!
      何况,我还有西施,我爱的从来都只有西施……
      范蠡的心中,如连珠炮般各种理由劈里啪啦地炸起,其中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说明他对夫差根本不可能有喜爱之情,可他还嫌不够,又不断地列举更多地理由来说服自己,接着,越想,他反而越觉得心累,越觉得想不下去,直到最后,他没有一点反应地、大脑一片空白地在那愣了半晌。
      而后,他又振作了一下,突然恍然道,他为什么要去思考夫差丢给他的这个奇怪的问题?
      太可笑了,不是么?
      不过是一个荒唐的问题,他居然就被夫差牵着鼻子走了!
      他从来就不曾喜欢过夫差,他为什么还要浪费这么多力气不停地反诘自己?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收拾心性,想想夫差将如何发难,而他又该如何应对么?
      想及此,他又再一次陷入了困境,忧愁起来。
      他就这样跑出王宫,以夫差的脾气,搞不好今晚就会派人把他抓起来!
      再不济,忍过今晚,或许明天,夫差就会再度发难,到那个时候,他该怎么办呢?
      而且,像夫差那样性格的人,接下来无论做出多么出格的事,他都不会感到意外。如果真到那个时候,他该怎么办呢?顺从夫差?他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如果忤逆了夫差,那会不会给大王,给越国带来灭顶之灾?
      他心中突然变得惊惧而彷徨。
      不,他不能任由事情演变成那样一个失去控制的局面!
      可是,现在的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再度用双手扶住了额头。
      宫中,夫差那疯狂而炙烈的模样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让他变得更加迷茫。
      不仅是情感上的迷茫,也是理智上的迷茫。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太可笑,太荒谬了。
      他一直以为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下,可夫差却似乎一下子将他逼在了角落里,动弹不得。
      难道不是他的错么?
      来了吴国多久了?他没有成功让大王脱困,反而令自己也深陷其中……
      这一夜,被突出其来的局面彻底打乱阵脚的范蠡,苦思冥想,却想不到一点办法,找不到一条出路。就这样,在时时警惕院外动静的紧张中,范蠡终于疲惫不堪地不安地睡去,而那紧紧蹙着的眉,始终没有展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范蠡就从梦中惊坐了起来,迷茫地看了看屋里,一切如常,而院中安静,也一切如常,他才开始有些清醒地想:这一夜,算是安稳地过去了。
      他按了按眉间,头脑昏沉得很,他浑浑噩噩地走进院子,打了桶井水,将脸浸在其中,瞬间清醒了许多。
      待擦干了脸,他的心又沉了下去,会是今天么?夫差会在今天派人来么?
      如果真的要再次面对夫差,他该怎么办呢?
      这个令他无计可施的难题又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现在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无处可逃,却要随时担心屠刀的落下。
      可这样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天,当夕阳西下,他从马场回到住处后,他才惊觉,他竟然就这样安稳地过了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勾践也安然无恙地被释放了回来。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他以为会降临的“劫难”始终没有到来,倒是在马场先等来了伯嚭。
      “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伯嚭径直道,“范蠡,看来我以前还是小看你了啊。”
      范蠡靠着树,坐在草地上,心中恹恹地,没什么精神地敷衍道,“太宰大人,你是什么意思?”
      伯嚭俯下身,盯着范蠡,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翻,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半天之后,才神秘兮兮地问道,“前日,大王与太子大吵了一架,是你的手笔吧?”
      什么!?
      范蠡心中一惊,正欲坐起,但马上控制住了表情,又将身子重新放松地靠了回去。而且,为了避免暴露自己的情绪,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范蠡的沉默,在伯嚭眼中,反而算是默认了。
      伯嚭直起身子,啧啧了两声,“我真是对你的计谋表示敬佩啊。”
      “前日,听说你走了以后,太子与大王大吵了一架,我便去太子那探了探风声……”
      听到这,范蠡心中一紧,只听伯嚭继续道,“可这孩子,平时看着不太精明的样子,口风倒是很紧,愣是什么都没跟我说。”
      范蠡明显松了口气。
      “我本来以为没什么戏了,只死马当活马医似的提了嘴去越国暂避的话头,结果还没说几句,太子便立即答应,还求我向大王建议,看着比我还急,倒把我的一番功夫都省了。”
      伯嚭不禁好奇道,“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的大王他们父子二人闹的这么厉害?听说那天,夫差与太子友吵的很凶啊。”
      范蠡这时才不动声色道,“太宰大人只管坐收渔人之利便好了,什么时候也喜欢问这么多?”
      “哈哈,你说的对,你说的对,”伯嚭摇头叹道,“以后,我可要少点惹你,哈哈。”
      范蠡像没听见似的,摆了摆手,将一顶遮阳草帽遮在脸上,假寐不再言语。
      伯嚭已经获得了想知道的讯息,也不再纠缠,径自离去了。
      伯嚭走了不久,范蠡将草帽拿下,看向王宫的方向。
      太子友与夫差吵的很凶?
      是啊。
      哪个孩子看见自己的父亲与一个男子在床上那个样子,会受得了?何况,还是与吴国的敌人?一个亡国奴。
      而夫差又会怎么对太子友解释呢?
      想必,以夫差的性子,是完全不屑解释的吧?否则,也不会吵的这么凶。
      太子友这么想离开吴国,想必,也是无法面对这样的事情吧?
      范蠡苦笑,他绝没想到,让太子友去越国监国,是以这样的方式完成的。
      怪不得夫差这几天没空管他,光是处理家务,大概已经让他伤透脑筋了吧?

      一切果如伯嚭所说,没几天,便传来消息,夫差命令勾践亲回越国取回神木,并恩赐其华衣美服,衣着体面。而随勾践回越国的,不是王孙骆,却是新任越国监国——吴太子友,并由伍子胥之子伍封随行辅佐。
      消息传到茅屋,合仪与勾践都欣喜若狂,勾践回到越国是屈辱之旅,但勾践终于可以看到自己的儿子了,这比什么都令他们兴奋。更何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令太子友可以去越国监国,解决了他们的一大后患。
      即将见到儿子的兴奋,令勾践无暇深究这突然而至的结果,他激动地对范蠡道,“范蠡,如果没有你,这一切不可能如此快地促成。还是你有办法。”
      范蠡对勾践的感谢只笑了笑,心中的尴尬与不由衷,只有自己清楚,他叮嘱道,“大王,如今是太子友随行,你会很好应付,在文大夫的帮助下,你会很容易见到太子鹿郢。”
      合仪泣道,“大王,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看看我们的孩儿啊。”
      勾践道,“夫人放心,鹿郢会好好的。”
      范蠡又道,“大王,我已经安排好了工匠,去了请按照他的指示,用新的木材替换神木,以保证宗庙不会坍塌。换下的神木用红布遮住再运回吴国,以免越国的百姓见到,士气受到打击,撤换神木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勾践感激道,“范蠡,还是你想的周全,”他握住范蠡的手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麻烦照看好夫人。”
      “我会的,大王。”
      那日送勾践离开,范蠡站在角落里,并没有现身。
      吴国上下送别太子的人很多,吴国夫人虽然一直传精神状态不佳,那日却也来了,抱着太子友不肯松手,泪流满面。
      太子友回头望了望人群,没有找到自己的父王。
      范蠡寻着太子友的视线略有忐忑地向后看了看,也没有找到夫差的影子,只见到了从身后走来的西施。
      “大王在寝宫。”西施像是知道范蠡在看什么,回答道。
      范蠡点了点头,“你怎么来了?”
      西施看着范蠡那有点不一样的神色,道,“我代大王来看看。”
      范蠡又点了点头,便不说话了,只看着那送别的人群。
      西施也随他一同看着。
      两人与这送别的场面都有点格格不入。
      过了一会儿,太子友正式启程了。
      西施最先忍不住开口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做,怎么突然就……”
      安全起见,她话没说完,但两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听到西施的询问,本就心底疲累的范蠡,觉得更累了,他有点苦笑道,“事事难料,说来话长。”
      见范蠡不想说,西施也不追问,反而关心道,“你看起来不太好,要多注意身体啊。”
      范蠡感激西施的不再追问,转头来,竭力对她安慰似地笑了笑。
      “你也是。”他答道,“保护好自己。”
      西施也极淡地笑了下,瞧着即将散去的人群道,“我要回去向大王复命了。”
      范蠡点了点头,西施便不舍地离开了。
      西施返回寝殿,看到一直站在窗口的夫差,便走过来。
      他与夫差站到一处,寻着夫差的方向望去。那是宫门的方向,却看不到宫门送行的队伍,只有连绵起伏的殿宇飞檐。
      “大王,既然如此担心太子,为什么不去送送他呢?”西施小心道。
      难道是因为前日的争吵?西施心想。
      夫差没有回答,还是望着远方——越国的方向,也是太子友即将远行的方向。
      吴国的都城,面向越国的一方,是没有城门的。那是为了防御越国的进攻。越国,自古就是吴国的死敌,是吴国一直防御的地方。
      即便今天,他已经征服了那个国家,越地于吴人而言,依然是危机四伏的地方。
      但他今天,就要让自己的儿子去那个地方了。
      夫差当然明白,为什么一直胆小软弱的儿子,会突然鼓起勇气自请去越国担任监国,那并不是因为他突然转性,想要建功立业磨炼自己,而仅仅是因为,想要逃避他这个父王。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友儿敢自己出去闯荡,他都觉得不错。
      至于那场争吵,他也知道,宫中早已传开,但大多数人都猜不到他的心思。其实,对于和儿子的争端,他并不愤怒,相反的,却很高兴。友儿的性格一直有些懦弱,在他面前尤为如此,这次,与他的争吵,让他觉得,这个儿子身上还有些血性,并不是无药可救。
      希望去越国这一趟,真的可以让友儿成长。
      他所打下的江山,绝不能交在庸碌之辈的手中!
      夫差这时才像想完了自己的事情,像是对西施,又不像是对西施道,“既然要放手,就不可以拖拖拉拉。寡人去,只会让他对寡人仍保留着依赖。”
      西施听罢,心中疑惑,夫差与太子在宫中大吵,众人皆知,难道,夫差对太子的感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糟糕?
      夫差又道,“寡人相信寡人的儿子。”
      说罢,他踱着步子,返回到殿中。由太子友的离开,他不由想到了这场分别的原由。
      其实,他与太子的争吵,完全是因为一件小事,没一句提到范蠡。只是,这绝口不提的人,却是他与太子都心知肚明的真正的导火索。
      范蠡。
      夫差心道,即使他的儿子真的有胆当面求证,他也不会有任何解释。
      因为无论谁,无论任何原因,都不可能阻止他对范蠡的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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