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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不准逃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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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范蠡真的要走,夫差心中一阵慌乱。这么久没见到范蠡,他曾想像的与范蠡的见面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一直的言不由衷,不是这样针锋相对,不是对抗,不是讽刺!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心有灵犀、默契十足,他们曾经共赴生死,互为脊背,相信彼此,他们曾经在书阁畅谈古今,他们曾经对山河放眼天下。
他们曾经,在最残酷的战场,却最浪漫的花林中,不分伯仲。
范蠡与勾践,的确有他不能相比的过去。
但与他夫差之间,难道就什么都没有么?
他不相信,范蠡是如此绝情之人。
他今天要问个清楚!他今天不准他逃避!他今天必须要有个答案!
于是,夫差不顾一切,想抓住将要离去的范蠡。
他心急之下身体向前一探,却没有把握住平衡,整个人“扑通”一声,跌落榻下。
范蠡闻声回头,心中一惊:“大王!”
然后行动先于思考,已几步奔了上去,扶起夫差。
“大王,小心,我叫人进来侍候。”
他将夫差扶上床榻,刚要离开,腕上却突然一紧。
只见夫差的手正搭在他的腕上,死死钳住了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夫差猛得将他向榻上一带,他整个人站立不稳,直接扑倒在床上,夫差直接倾身压了上来。
那力气,哪里像一个重伤未愈之人!
“你!你刚才是装的!”
范蠡又急又气,立马就要挣扎着起来。但夫差的身子压的更低了。
“别动,”夫差语气虚弱,一听便知是真的中气不足,“别动,范蠡。”
夫差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
“既然知道,就放开我。”范蠡气息有些乱。
“不放,”夫差道,“今天,我绝对不会放手。”
夫差执拗地握紧范蠡的手腕,极近地俯视着范蠡的脸,紧紧盯着范蠡眼睛,捕捉他的每一分表情,捕捉他眸光中的每一次闪动。
他要看清范蠡,看清他的心,看看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夫差。
他看到范蠡的额头、鼻尖渐渐浮起一层极薄极细的汗,范蠡的脸颊渐渐染上一层极朦胧的红色,他压在范蠡的身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范蠡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而范蠡那墨黑的眼珠,却如无助的小鹿般,紧张地四处转动四处躲闪,无处安放局促的视线。
“你在害怕,”夫差道,“你为什么害怕?”
“我没有!”范蠡反驳,但语气听起来,十分没有说服力,“你先放开我。”
“不!你在逃避,”夫差紧接道,“范蠡,你一直在逃避我!”
“我没有。”范蠡又反驳,但语气听起来,比上一句还没有说服力。
“你有!你明明知道寡人对你……!”
“夫差!你够了!”范蠡突然不辟名讳地怒道,而后直视夫差喝道,“放开我!”
范蠡突然打断他的话,夫差没有说下去,只是同样直视着范蠡,两人离得这样近,两人的目光也离得这样近,视线在咫尺间纠错复杂、裹挟在一起,又如短兵相接,看谁先败下阵来。
片刻之后,范蠡心乱如麻,先将头扭向一旁,在这场对抗中败下阵来。
夫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逼着范蠡把头转过来,对着他道,“你果然在骗我。”
“范蠡,寡人放过你一次又一次,今天,寡人不会再放过你,让你继续逃避寡人。”
“你嘴硬,不肯承认。没关系,寡人会让你承认的。”
说着,夫差压近身体。
范蠡惊惶,更用力挣扎起来,而夫差也突然在手上加了力道,与此同时,夫差倒抽了一口冷气,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范蠡直觉夫差不对劲,这才将视线稍稍下移,猛然发现,夫差胸前的雪白里衣已然染红。
“你的伤口……!”范蠡惊叫道,突然不敢再动。
“你才发现么?”夫差回答。
范蠡才突然明白,或许在刚才跌下床榻时,夫差的伤口就已经裂开了。
范蠡语气放缓道,“放开我,我找人帮你包扎伤口。”
“不,我要……”亲你。
夫差看着范蠡那极力抗拒的样子,心头一颤,语气弱了几分,改口道,“……抱你。”
“你说什么!”范蠡心中大惊,又挣扎起来道,“夫差,你,你是一国之君,不要做一些荒唐的事情!”
“荒唐?”他哼笑了一声,但笑容中分明藏着一些落寞,“和你,更荒唐的事情,寡人都想过!”
范蠡一听,心中大骇,“你,疯了!”
范蠡挣扎的更厉害了,可夫差像对自己发狠般,毫无顾忌地压制着范蠡,可表情看起来却更加痛苦。
那白衣马上血染的更厉害了。
范蠡一下子又不敢再动。
夫差腾出一只手,一把扯掉被血染透后粘在身上的里衣,一下子露出精悍的肌肉,以及缠绕在他前胸和手臂上已经被血染透的纱布,看得触目惊心。
“御医说伤口,再深寸许,就到心了。”
范蠡脸色微变——那如果放任伤口继续崩裂,后果……
范蠡又挣扎了一下,他不能让夫差这么胡闹下去。可夫差却用上全身的力气去与他抗衡,正因为这样,就更容易牵动到伤口。
夫差痛地咬着牙笑道,“我也没想到,我会为你做到这种程度。”
然后,他一字一句坚定道,“今天,我绝对不会停下来。”
他说的话越来越慢,身体却离范蠡越来越近。
“要么阻止我,要么……”接受我。
夫差的话音消失在喉间。
话没有说完,但意味已经漫延在两人之间。
范蠡的身体依然紧绷,他的手臂依然发着力与夫差对抗,但,却没有进一步的、过激的反抗。
夫差知道,范蠡或许仅仅是在顾忌他的伤,又或许他在犹豫,在权衡,或是在思考,但仅仅这份不确定,就已经让夫差分外喜悦。
而他,不会给范蠡更多的时间。
他此刻,便要正式的、纯粹地拥抱这个青年。
没有借口,无关醉酒,他明白他在拥抱,而他也要让这个青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被谁拥抱。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个拥抱的含义。
于是,他毫不犹疑地,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带给范蠡。
范蠡的瞳孔突然紧缩,整个人本能地一下子炸了起来,夫差却全身用劲,将他压制在那里。
他放开范蠡的手腕。
却将双臂环住范蠡,一个在腰间,一个在背脊,用力,结结实实地将范蠡环在胸怀中。
当他们的胸膛紧紧依偎、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起伏、感受到彼此心脏剧烈的跳动、感受到彼此最彻底的温度时,范蠡浑身一震,再顾不得别的,奋力地想把自己从这种致命的沉沦中拯救出来。
范蠡一只手挣脱开夫差,直接按上夫差的胸前,想将他推开,夫差突然痛的一声闷哼从嗓子眼里溢出。范蠡这才感觉到,掌间触及的,是被血浸透的纱布。而且,他似乎能感觉到,那血,沿着他的指尖,沿着他的指缝、沿着他的手臂、沿着手臂中的血管经脉,流入他的头脑,流入他的心脏……
范蠡本来剧烈反抗的身体一下子顿住,身体有那一刹那的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夫差那霸道恣意的面庞就在眼前。
夫差的鼻息与他的鼻息交缠。
夫差的唇几乎要摩挲着他的唇角。
夫差的眼中充满着爱意。
那再近一步的迫切渴望,令范蠡胆怯和畏惧。
范蠡突然有点不可置信,不敢接受现在的状况。
他们在干什么?
他与夫差在干什么?
夫差在拥抱他!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夫差甚至想亲吻他!
一切都乱套了!
全都乱了!
可是他,偏偏觉得自己无力挣脱……
正在此时——
“父王,父王,你怎么样了……”
这时,夫差寝宫的门突然被掀开,太子友的声音一下子钻了进来。
夫差与范蠡同时一惊,范蠡轻轻一推,夫差便让开身子。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两人如此暧昧地躺在床上,脸上都是激情中的一片潮红,而夫差那已经有了反应的身子更是明显。
这样一付场景,突然出现在了太子的面前。
“父王!……范大夫?……你们!……”太子友的身子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一开始,太子友显然有点没看明白此时的情况,他使劲闭了闭眼睛,再挣开一看,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的父王正在与范蠡做什么,脸色突然一白,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却觉得一种又羞又愤又臊的感觉轰然传遍全身,他无法接受这么不堪的事,他那英雄的父王居然与一个亡国奴……!哪怕那个人是范蠡!
“出去!”夫差喝道。
太子友一颤,才突然像回过神一般,立刻转身逃出了夫差的寝宫。
范蠡的脸一下子烧个通红,他此生绝没有比此刻更难堪的了,被另一人撞见自己被人压在身下……更何况还是这人的儿子!
“夫差!你够了!”一下子挣出夫差的床榻。
“夫差,你如果想这样侮辱我,还不如干脆杀了我!”
夫差一听,突然也红了眼,“侮辱?在你的眼里,这是我对你的侮辱?我两次为你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在你的眼里,这是对你的侮辱?”
夫差的话,范蠡无法反驳,他这些日子里不敢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敢面对的,不是夫差舍身救他。
而是,而是,夫差为何能这样对他。
是啊,一个人究竟为什么可以为另一个人付出一切呢?
以前,他太迟钝,现在,再迟钝也不可能猜不到。
但,这个人,不可能是夫差!不应该是夫差!
怎么可以是夫差?
范蠡颤声道,“你是想让我成为你的禁脔么?难道这不是对我的侮辱?”
“我从来没有想让你成为我的禁脔!”夫差大声道。
“那刚才那算什么!”范蠡痛声质问道。
“范蠡,你没有心么!”夫差道,“我怎么会是在侮辱你!刚才那是什么?我来告诉你,那是因为我喜欢你!”
范蠡一下愣道,重复道,“喜欢?”
“不,”夫差道,“更准确地说,是爱。”
范蠡又痴痴地重复道,“爱?”
没错,是爱,如果这种不要命的喜欢还不算爱的话,那什么才算爱呢?
夫差深情道,“我们像卫王与弥子瑕一般,珠联璧合,难道不是一件快事?”
“卫王与弥子瑕?”夫差的话,像是一下子提醒了范蠡某些残酷的事实,令他陡然间愤怒道,“弥子瑕亲手将年轻的卫王送上皇位,并且亲自带领并不强大的卫国军队抵抗了鲁国的侵袭,难道他不是一个英雄人物么?可在诸侯会盟的宴席上,各国诸侯提起他不过是戏谑地笑笑!”
夫差一震,果然,那时,范蠡根本就知道卫王与弥子瑕的事。
范蠡此刻羞愤地几近浑身发抖,冲着夫差压抑地喊道,
“我范蠡,不会做下一个弥子瑕!”
夫差却道,“我以为你不是一个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
“对,我不是!”范蠡道,“所以,我只是不喜欢你!”
“你撒谎!”夫差急道,“范蠡,你撒谎!”
“撒谎?吴王殿下,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冒天下之不韪,喜欢上一个男人?”范蠡道,“我是疯了么!”
“这于你们而言,只是在自己的风流韵事上添了一笔,这于我们而言,却可能前途尽毁,一辈子都为人指摘!”范蠡指责道,“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爱’!”
“不!我不是这样的!”夫差急于辩解,此时也急红了眼,“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哪怕一点点心动!”
“没有!”范蠡的心痛了一下,然后,马上斩钉截铁道,“信不信由你!”
说罢,范蠡一路冲出夫差的寝宫,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乱了套。他以为他做了正确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很难受,这份难受让他惊慌。
他一路跑出王宫,蹲在宫墙下的一处角落里,剧烈地喘息着。
他低下头,看着胸前衣襟沾满夫差的鲜血。
刺目,又震撼。
他的心,也前所未有地,彻底地,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