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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起 流云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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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峰常年云雾缭绕,是景和宗八峰中最似仙山之地。
它常年覆盖着一尺厚的雪,脚踩进去是看不见足背的。
峰上寒气逼人,一般的弟子不会出入此地,何况,这是那位仙尊的地盘,更叫人不寒而栗。
只不过今日却有些不同寻常。
两个白袍弟子正揣着手缩着脖子匆匆踏入峰内,踩雪声嘎吱嘎吱响,一瞬只剩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竟是已经走远了。
两个弟子不断往前走去,一个瞧着老实巴交,葡萄大的眼珠只顾盯着师兄,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问:“师兄,都说殷雪仙尊脾性不好,若是惹他不快,岂不是……”
“嘘,慎言。”师兄立刻开口打断了师弟的问话,不耐烦地加快脚步,“掌门叫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多的不要问,这是大忌。”
“哦。”
师弟闻言,不再多话,默默地跟着师兄的步伐往远处那座华殿走去。
*
凝魄殿内寒气更深,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灵玉床和一些简单的物品,干净整洁。
灵玉床上有乌黑的发丝顺着床沿垂落铺开,霜雪似的白衣竟与白玉融为一体。
那身影靠着墙壁正在小憩,忽而发觉了什么,缓缓地撑起身体。
霜白的睫毛下是一双宛如琉璃剔透的眼睛,那眼里像是隐忍着痛意,又裹挟着无法遏制的杀意。
想起结界传来的提醒,沈惊夕还是勉强站起了身,浑身紊乱的灵气却在一瞬爆发。
眨眼间,血色便蔓延在了唇边,整个身体失去了控制,重重倒在地上。
血水顺着唇角流下,瞬间在衣袍上晕染开。
沈惊夕紧闭着眼,无视不断响起的结界提醒声,抬手拭去了唇边的血迹,神情无悲无喜。
两名弟子在殿外苦等了许久,一直未等到沈惊夕的答复,只得面面相觑,又硬着头皮向结界输送了一道灵气提醒。
师弟小心翼翼扯了扯师兄的衣摆:“师兄,要不我们先走吧,仙尊恐怕是不想见……”
话音刚落,一道微哑的声音透过结界传音了过来。
“何事。”
师兄恭恭敬敬对着空气行了个礼,扬声道:“殷雪师尊,掌门托弟子带话来,下月是三年一次的招新之日,嘱咐您不要忘了去。”
“……”
那边沉默良久,才答道:“知道了。”
“弟子告退。”
师兄向师弟使了个眼色,二人飞快地往峰下跑。
待脱离了那冰寒之地,师弟才敢多话了:“这位仙尊可真会摆谱,我们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他不仅不露面,还只是传来一道传音。你说,让我们等那么久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入门时,殷雪仙尊就一直闭门不出……据说宗门长老都不大待见他,他也不收徒,弟子们都说他为人太过刻薄,总爱为难弟子。”
师弟抱怨道:“可不是,我可从未在那么冷的地方待这么久……唉,不说了,赶紧回去吧。”
……
“三年一度的招新……”
沈惊夕喃喃自语,强撑着身体走至窗边。
纷纷扬扬的大雪不停歇地落,流云峰内冰雪不化,地与天相接,只一色的白。
三年竟然这么快,明明过往犹如昨日,能一幕一幕清晰地回放,却还是不慎让它快速流逝。
闭关三年,堂堂大乘境尊者连元婴的境界都只能勉强维持,不用细想,下月出关又白白惹一场笑话。
沈惊夕拿出一个瓷瓶,倒了粒丹药出来服用,昏昏沉沉地靠在地上。
眼前恍若又浮现着熟悉又陌生的情景。
这三年来,不断做的一个梦。
原本的霜白色场景黯淡地褪去,
燃进了愈烈的火光,一瞬间仿若置身火炉之中,眼里只剩下夺目的红。
那血红烈焰恍如无数魔爪扭曲蠕动,烈火丛中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凝魄殿好像已经被烈火燃烧吞噬,沈惊夕的瞳孔被整片血红覆盖,在目光深处逐渐狰狞扭曲。
火光离沈惊夕愈来愈近,将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多了几分暖红。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无名的烈火仿若从心底烧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脏也开始剧烈地跳动。
又是这些宛如梦魇的场景,即便熟悉得已经知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但仍然令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恍惚中,烈火之中传来清和又低沉的声音,仿若远在天边,又仿佛是近在耳边的呢喃。
那声音像是化作了细密的网,将沈惊夕整个人包在其中,用力收缩,想要借此绞断他的四肢。
沈惊夕不止一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每回的梦魇必是火焰与那声音接踵而至。
沈惊夕疲惫地倚靠在墙壁上,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倒映着火光,唯独没有映入中央那道笔直站立的人影。
忽的,那身影靠近了,浓墨似的黑影看不真切,只能依稀描摹出模糊的轮廓。
漆黑得犹如黑夜中沼泽的泥块,聚集在一起有了意识,不断扭曲着往前蠕动。
沈惊夕往后躲去,背后却蔓延起凉意,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那自火焰中伸出的手指冰冷而黏腻,贴紧沈惊夕的脖颈,就像将死之人沾着汗水的手心,又像缠绕的水草,扼住了他的脖子。
乌黑的发丝贴在沈惊夕的脸侧,这是一个拥抱的姿势,却还有一只紧紧扼住他喉咙的手,显得缠绵又惊悚。
像是低声的诱哄,却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沈惊夕更愿相信这是怨恨、威胁,只是太过充斥着情绪,才变作了这般。
沈惊夕的大脑骤然发痛,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对着面前的黑影重重砸下一拳。
冰息砸在地面发出卡擦的声音,烈火陡然像烟似的散去了,眼前重新出现了熟悉的霜白色。
沈惊夕贴着墙壁缓缓地坐下,额头上渗满了汗珠,他紧紧闭上眼睛,用力地呼吸。
额前发丝被汗水沾湿,凝聚成一整颗,从垂着的额头上直直地落在地面。
*
“掌门,殷雪仙尊答应了下月会来。”
宽敞的竹屋内燃着清神香,几位长老坐在一旁神色不一,只有主位的掌门闻言颔首。
“殷雪仙尊可有出来见你们?”
师兄师弟对望了一眼,如实相告:“不曾。”
掌门挥挥手:“好,辛苦了,记得去勤练堂领灵石。”
师兄师弟立刻雀跃起来,忙不迭地答是,接着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待二人走后,屋内半晌寂静,只有茶盏搁置在木桌上的声音。
长老们沉默地饮了一阵茶,终于有人坐不住了,转而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开口:“喂,今日都聚在这里,可不是只为了嘬这几口茶吧?”
“李梧风,你好歹也是个长老,能不能注意你的仪态和措辞,你这样如何给弟子立起榜样?”堂中有长老皱起了眉头指责。
李梧风嬉皮笑脸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哎,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没事就不要随随便便叫我出来,我不爱饮茶。有事就说事,都不说,坐到天黑啊?”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掌门:“掌门呀,你把咱们召过来不就是为了沈惊夕的事儿嘛,我一年前才当上长老,啥也不知道,您来讲讲。”
“这事没什么好说的,你记得离他远些就够了。”
掌门握着腰间悬挂的玉佩,无意识地抚摸了一阵,眼里流露出了不知名的情绪,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顿了顿,说道:“沈惊夕是使吾仙尊的弟子,当初他犯下大错,该由使吾仙尊处置,我们无法越殂代疱。但使吾仙尊已经闭关多年,这桩事情便一直放到如今,迟迟未能解决。”
李梧风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原是这样,他犯了什么大错?”
掌门道:“杀了十余名弟子,将奎星长老打至重伤,放走了锁怨塔内的大魔。我与其他长老合力控制住他,勒令他闭门一年,但他连着剩下的两年都未曾出峰。”
“这不是挺好的么?”
“不。”掌门端起茶杯,看向李梧风,“招新之日必须所有仙尊都到场,我们担忧他再次发生那年一样的事故。他手上有使吾仙尊的赦免令,我们不能违抗。”
李梧风笑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交给我吧,到了招新弟子那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他,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