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福的幸福》月柏舟

3、社交经营

　　社交经营
　　每当有人问起金子的来历，他总会骄傲的说自己是来自三个地方的“混血儿”。每当人们在关于生活方式和饮食习惯开始唇枪舌战时，他总能站在一个调和的位置，用近乎滑稽的杂交感让各方都点头称赞。
　　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很酷。从山沟沟到葳蕤的热带雨林，再到活力四射的之江城，金子仿佛用自己绵密的触角伸进了不同颜色土里，聆听了不同砖块下不同口音的喜怒哀乐。
　　听众们是乐于听金子绘声绘色的讲着他游历四方的故事的。一副副异乡的图景好像就在他的声音中徐徐展开
　　只是在那个图画里，影影绰绰的走着一个，只有金子才看得见的，提着桶的身影

　　六岁，金子已经来温暖潮湿的海南岛快半年了。南邦的空气充斥着陌生的燥热感，还夹杂一丝隐秘的瘴气。在被迫喝下了家乡土和香灰冲的水后，这个瘦弱的小男生终于克服水土不服，和那些巨大的椰子树站在了一起。但是人生地不熟的问题不总是冲上一副香灰就能解决的。四月二十日的那天，他显得惴惴不安，一向被老师夸奖安静老实的孩子好像有个椅子腿短了一截似的，一直不安分的晃动。然而到了太阳落到了椰子树的顶梢，大家都琢磨不透他要干些什么。
　　只知道好像今天谁叫他一下，他都会很快的给出夸张的回应。
　　终于，太阳把整个走廊都染成了漂亮的金黄色，热的金子的脸颊更加透红。他忐忑地敲响了班主任老师的门。
　　班主任是一个很活泼漂亮的女教师，当金子第一天浑身发着抖被送到这个新学校时，就是这个老师像芍药盛开一样的笑容让他镇定了下来。
　　“金子！怎么还不回家啊！”
　　他很重的吞咽下去紧张，把攥紧的拳头煞有介事的放到老师的桌上，小眼睛里闪着很严肃的灰色光芒
　　“老师，今天是我的生日哦”
　　“原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啊，生日快乐啊宝宝！”老师比了个夸张的神情，好像自己是不小心忘掉了这件事一样。
　　“嗯，来，老师给你个礼物！”
　　她拉开抽屉，从一沓绿色的书里面，戏法般的抽出了几只黄色的纸蝴蝶
　　金子小小的灰色眼镜唰一下就亮了，他连蹦带跳的冲到了老师有些高的桌前，激动的小手一直在空中比划着。
　　“哇！”金子用奶声奶气的调子大叫了出来，连忙踮起脚去接老师手里的蝴蝶。
　　“谢谢老师！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看的生日礼物”
　　其实很久前金子就已经在班上说过自己的生日。
　　但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的内心世界，有这么一只很随意的蝴蝶飞舞，就已经是满满当当的了。事实上那只蝴蝶在金子的小世界里像鲲鹏一样自由，除了每年例行的奶油蛋糕跟着新陈代谢一闪而过，它就一直在里面肆意飞翔。
　　渐渐的渐渐的，那只蝴蝶的影子越来越小了，也许是蝴蝶老了飞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了，也许是金子的世界大了，却还总是那么空阔

　　十二岁，他跟着父母来到了东海的海滨。同样是生活在海风的吹拂下，但东海与南海相比，就显得不那么瑰丽了。东海的水是土黄的，还更加腥臭。到了傍晚，金子常常能问到海鲜市场一样的味道。兴许是在东海无数的波纹下面，躺着的是无数价值连城的珍馐与珠宝。
　　金子不像是从一片海到另一片海，他更像是一块平庸的普通贝壳，被人打水漂似的掷进了钱塘江的大潮。
　　金子还是喜欢像设置考点一样的反复声明自己的出生日期，期望着新地方的人们可以像他父亲说的那般热情。
　　到了生日那天，他变成了惊弓之鸟，任何一点有关的风吹草动他都要浑身抖一下。
　　一上午过去了，啥也没有
　　一下午过去了，啥也没有
　　他突然不敢再望向其他人了，他怕眼里的失望流出来会吓到同学们。
　　那些失望还没有海风来得咸。
　　最后，仿佛是上天的恩赐一般，他收到了琦手写的一张精致的信笺。
　　他就跟发了疯一样的捧着这封信反复地读，在爸妈的车上默默的读，在房间里小声地读，甚至跑到外面对着他喜欢的一面墙大声的朗诵了出来。他仔细得看，从话语本身，看到了琦隽秀的字体，看到了那一个个各有风骨的字画在淡绿色的背景下好像别有心意的布局。
　　那三四行字就在金子的小世界里回荡了一整年。

　　后来金子想，不行，怎么大家都不记得我生日，我必须做点什么。
　　他买了自己爱吃的酸枣糕，整整一桶。光是提着去上学就是很显眼的存在。
　　父母向来是反对张扬奇怪的举止的，但在生日那天，也开了恩般默许了一次。
　　果不其然，班上的同学注意到了那一大桶的美食。
　　聪明人试探性的说“生日快乐”，金子咧嘴一笑，抓了一大把给他。
　　后来，全班都品尝到了新奇的小零食。
　　金子心里更是高兴极了，这样大家总是会记得自己的生日了。
　　第二天，金子还在喜悦的余波里，走路都要轻盈了许多。
　　“你怎么今天不带那个糕来了”
　　金子愣住了，一些很吓人的猜测像大锤一下撞击着他的小世界。
　　他喉咙干得回不上去话，身体的水分仿佛一下子蒸干了
　　“哦原来昨天是生日啊”在琦的提醒下那人突然醒悟了。
　　但金子的心里好像吃了几百桶酸枣糕一样酸

　　后来每年的这个日子，金子都会提着一个桶进来，仿佛忘了前一年的事情，给那些有意无意祝福的人分享自己那一天最天然的喜悦。
　　喜悦很快就被分完了。
　　父母劝他赶紧收心学习。
　　天天嚷嚷着收心，他们哪里知道金子的心，压根飞不出去。
　　他想去了嫦娥的故事，广寒的人儿少，想必也缺个说话的人吧。于是等月亮上来了，金子就一直在跟月亮说话，把他的心事全吐露出来。

　　金子遇到了月。月其实本名不叫月，只是金子第一次遇到像他的月亮的人，所以私自唤他月。
　　后来他们在走廊闹掰了。
　　高三是金子过的最不舒坦的生日，正好撞上了二模，本来就被搞得麻木的神经，更是无奈极了。
　　四月十九号的晚上，晚风还很清凉，调皮的风卷着不远处小花园的一池水乱跑，清清冽冽，让金子昏胀的脑袋清醒不少。趁着刚下课的喧闹不好学习，金子伸了个懒腰，让自己幻想一下未来的生日都会怎么过。
　　到时候会在一个摆满了鲜花和气球的地方，会有好朋友们热热闹闹的在一起玩，他们会很开心。
　　他忍不住要笑了，他想把细节看的更清楚，奈何一向旺盛的想象力就止步于此了
　　金子是习惯了下了晚自习再写一会再回去的。但那一天，教室明亮的灯光下，留下来的不只有金子，还有一向下课溜的很快的月。
　　金子用余光察觉到了这点，总觉得不太自在。
　　一秒，一秒…终于熬到了月开始收拾书包走了。
　　那一阵慌乱的收拾声反而让金子格外轻松。
　　然而，走路像风一样的月，却绕了条远路跑到金子的课桌旁。他用食指轻轻扣了一下金子的桌面，用很平淡的语调丢了一句“生日快乐”，下一秒就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金子的笔被他突然的停滞甩飞了
　　他很想说谢谢，说自己很感动，他有一千种方式表达自己很开心，最后却倔强的努起鼻子，用力的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可能他不想在月面前服软，但眼眶总是兜不住他的秘密。
　　那一晚，他没有跟月亮说话。

　　终于到了新的城市，他和一大群朋友们肆意地交谈着自己的过往。
　　金子说，自己在这么多年的辗转里，学会了什么经营自己的社交。
　　大家十分肯定的点起头来。表面看起来，金子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强，总能很快找到新朋友。
　　金子心里也清楚，他的社交从来没有美好的水到渠成，没有他刻意的经营甚至迎合，他可能就彻底隐身在了南海和东海的浩瀚里。
　　虽然他有时自己也会觉得很累
　　但是在游不出的不属于他的海洋里，金子只有挣扎着呼吸，才能继续活下去
　　但这么久了，陆地的那边也不再接受这个浑身是水的孩子了吧

　　金子在魔都认识了福子，福子也是一个很外向的孩子，但不一样的是，福子感觉自己有很多很多好朋友。他就像悬挂在社交场上的一颗小太阳，非常自然的吸引到了每一个崇拜光人。
　　“尝尝这个雪糕吗”福子递过来一个乳白色冒着雾气的雪糕。
　　金子尝了一口，甜的拉丝了，直冲他的天灵盖，“你哪搞来的”
　　“我高中的朋友，我们甚至每个月有朋友金呢！我用它买的”
　　“朋友金啊”金子嘀咕着这个奇怪的名词，嘴里的味道突然非常陌生，却又感觉像在梦里般，那样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