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幸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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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春天
在所有会在春天换上新装展现他风姿的花朵里，我最喜欢的是紫藤萝。
首先，你要是看他的颜色，就会知道他有多么的神奇。跟耳熟能详的桃红梨白杏黄不一样，他是一种非常纯粹的紫色，紫的鬼魅，紫的神秘，就好像是波斯王国某位智者深邃的眼神，又好像是某个画片女郎脸上的雾一般的面纱。
其次，你要仔细看看他的形状。和所有的那些向外舒张的花朵不同，紫藤萝的花瓣是内收的，一个个都谦卑的鞠躬，远望去就像一串串赤霞珠，圆润透亮，配合着花香展示她贮藏了一季的甜美。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长得太娇弱了。其他的花都要依靠着自己的气力站在枝头上摇旗呐喊，更厉害的则直接站在大地上搔首弄姿。他可不一样，他是要趴在架子上才能勉强生存的。而就算是趴着，他的藤蔓都好似病痛折磨般蜷曲着，只能偶尔用宽大的枝叶跟你打打招呼，接着又把头转到一边，静静地想自己的事情去了。
C初中正面对着市里繁忙的街道，坐在楼里常常是听得见整个城市的生活的悸动的：上午早高峰怒气冲冲的车笛，中午卖手抓饼的老大爷的大嗓门，下午准时出现洒水车播放的舒缓的音乐，和晚上散学熙熙攘攘的接送孩子的声音。但学校的里面有一个拱形的紫藤萝架，就像一个巨大的怀抱。每当紫色遮盖了整个架子，那么那里将变得格外幽静起来，就连不懂事的鸟儿也知道在那里叫也要清晰些。那时我们刚学到了宗璞先生的《紫藤萝瀑布》，虽然文章的主旨只是懵懵懂懂尝到了一点，但那一大架子花在我眼里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我只觉得他美的更超尘脱俗了。我们心理剧的一个场景于是也设在了那里。一群青涩的小孩子，连自己问题都还没有想明白，却写了一个绝佳的剧本来表演家庭问题。看着同样面相稚嫩的同学煞有介事的在紫藤萝的瀑布下扮演语重心长的家长，我握着摄像机的手都会时不时被滑稽的抖动一下。
时间啊，就像那美猴王一样，轻松的跳过了这紫藤萝瀑布。
Y高中的环境到时安静很多，只是太单调了。红的墙红的楼，只有走廊的一点露出鼠辈的灰色与阴暗的白色，要不然就是蚊子的安乐窝那边一大片一大片恼人的绿色，还伴随着众多虫子开饭前的祷告曲。我自然是对那些食客敬而远之，忙里偷闲看看窗外。
透过那个人的侧脸轮廓，我无意见发现食堂三楼原来也有一大片紫藤萝瀑布，沿着玻璃的大顶奔流而下。
于是我趁着主任不注意就溜了出来，跑到了三楼接待外客的小阳台，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紫藤萝的风姿。这里的架子是三层扇形，重重叠叠的，不仅是给一泻千里的紫色蓄势，同样在中间营造出了别样的惊喜。不一会儿就有许多小家伙从中间探出他们紫色的头来，用蜷曲的蔓撑着自己的歪着的头，好奇的打量我这个倒立的来客。这里的紫藤萝近乎是矛盾的，他们一边谦逊的把头垂向大地，又环抱着手臂虚怀若谷，他们又是野蛮的，用他们最旺盛的生命和最高昂的热情铺撒着星空般的梦想与赤忱。我一时看入了迷，耳边突然传来了叽叽喳喳的低语。
“这人怕不是个呆子，瞧瞧他的眼睛，一点神情也没有，竟然是黑色的！”
“看看他的两只手，那么短小，都不能像我们一样牢牢地攀附住地面”
“他可真是太蠢了，怎么可以把头朝向天空，再洋洋得意下去他可要摔下那无边的虚无啦”
我可是被他们逗乐了，转手一个倒立向他们比了个鬼脸，然后扬长而去。
可惜的是，我没能想紫藤萝瀑布一样，流向美好的彼方。
我以为我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很难再寻到他们的踪影，知道我在满街寻味的时候，发现了逼仄街道的两边竟然夹了个更逼仄的绿道，绿道那里有一四四方方的小架子，上面勉强躺着一个紫色的倩影，兴许是太挤了，他没办法再容纳更多的绿叶了，只有几根枯槁的枝桠支撑着他的身体不至于陨落而被碾为齑粉。我瞧着私下没人，便上去跟他打了招呼。
他把眼镜往下摁了摁，勉强看清我后有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体谅一下，身体不好，不方便接客”他合上书，又给我沏了一杯用绿茵和旁边落花泡好的新茶。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如今先生您却落此田地，实乃令人唏嘘啊”我向紫藤萝拱手说道。
“少来这一套啦，诗仙当年所见的风采，早就被消磨干净啦”他摸了摸自己不再光洁的紫色花苞，叹息道。
“上海寸土寸金，您在市区安身，难免要受些委屈，这都是现代化不得已的事情”
“你说的是这个城市的现代化，还是你们这些人的现代化？”他讥诮的说道，抬起头来轻蔑的说道
“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疑惑的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向他鞠了一躬。
“往前走走半支烟的功夫，你自己去看看吧”
于是我狐疑地向着他说的方向走去，却什么现代化的痕迹也没有看到。此刻我正置身于樱花的花海里，他们高傲的向络绎不绝的游人展示自己的妩媚动人顾盼生姿，把本来昏暗的天空都衬得明亮了几分。
“来准备，三，二，一！”快门并不是对向我的，但我的视野里登时出现了壮观的滂沱大雨。一树树的樱花在这个无风的天气里突然剧烈的摇动起来，整个过道被笼罩在了这漫天雪白的美丽香艳之中。等我从这场视觉盛宴里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原来树后面是三四个洋溢着快乐笑容的年轻男女，树下是一个衣着考究面容姣好的女性拥抱着一个双手插兜试图维持诗意潇洒的男性。
“哦这张小美眯眼了，来我们再来一张，大家做好准备”
许多小孩跟着同样欢欣雀跃的家长前来赏花，从狭小的过道一路尖啸而过。如果是爱美的小女孩，她同样爱美的妈妈也会掰下一支樱花亲手别在女孩的耳朵上，然后亲昵的夸奖一番。一幅幅笑脸在钢铁的城市里展开亲情的鲜花，真是与樱花小道相映成趣。
我回到了紫藤萝的架子下，那里还是出奇的安静，或许是因为他太丑了，没有一个爱美的人愿意在这里做过多的停留。
“看得出来，你见到了很多东西”他指着我衣襟上残留的樱花，笑着说道。
“落英缤纷”我木讷的回答道，缓缓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你觉得他美吗”
“美。但是他们就好像杨玉环死前表演的最后一曲霓裳羽衣舞，现在他们全部死在我的衣服上了”我激动的颤抖起来，抖掉了那些洁白的花瓣。
“有人说，这只不过是让花的美坍缩到了一个瞬间来实现惊艳的表达。反正他生来也就是为了观赏，这么做，恐怕也无可厚非吧”紫藤萝慢慢的问我。
“那么后来的人看什么呢，美失去了普世意义，那么究竟是谁的承认才让他成为一种美呢”
“可是他的美被那些人定格在了相片上，你大可以去你们的社交平台上去欣赏被数字定格住的美感”紫藤萝点点头问道。
“你凭什么觉得香魂陨灭后你谄媚无耻的笑可以被称作一种美呢，那你追求定格，为什么不考虑一下特效和P图呢”
“具体的操作我可不懂，但可能他们觉得，这样拍比较有真实的美感吧”
“既然大家都在追求真实的美感，那你为什么会认为你谋杀了这种真实的美是一种正当且理直气壮的行为呢”
紫藤萝没有回答，但是他欣慰的笑了。
“如此看来，先生倒是幸运，在这个处处被摧残的不幸的春天，先生还能够独善其身。”我毕恭毕敬的拱手说道。
“身为花神，怎么能不期待绽放呢。城市的现代化砍去了我生长的双翼，规划了我苟活的一隅，最终却让现代化的人们来挤兑了我最后的生命空间。一个物种的毁灭，往往不是以基因的消失为标记，而是以意义的消失，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双重打击下让我们抛弃生命最天然的价值转而去谄媚的向人类抛媚眼，即使是以牺牲同胞和肢体为代价。”紫藤萝叹了一口长气。
我呆呆地愣住了，就像一大盆冷水从我骨子里往外浇，冷到了最深处。
“桃花折了，杏花折了，山茶也折了，我就一年年看着快乐的人们从这里带走了许多的东西，我只看着尸骨遍地，觉得有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我战栗的愈发猛烈了，感到了深深地可怖。
我们究竟是在欣赏美丽的花朵，还是在为我们腐烂的道德灵魂寻求一个陪葬。
“爱情，希望…这是你们起的樱花的花语吧，多么美好的祝愿啊，你说呢”紫藤萝狡黠的笑了。
我竟怕起一朵花说的话起来，感觉他每一句都戳中了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像用匕首一刀刀划开你的皮肤，瘙痒而疼痛。
我们何必要去给花定义什么花语，这些花在漫长的岁月里懂得的可比我们懂得多太多了。只是我们太吵了，太急了，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还自大的要用自己拙劣的语言去定义长在阳光和东风里那自由的灵魂。
我实在是不敢再和他说下去了，起身就要离开。他却叫住了我，最后说道
“朋友，好好生活，你现在啊，就跟那樱花一样了”
我吓得赶紧跑开了
是谁在摇落我的稚嫩花瓣，又是谁折断了我的纤细枝干
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和那可悲的樱花一样不自知了？
我加快了脚步，只想逃离这不幸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幸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