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重逢 ...
-
凌霄首峰,葭浔。
“师兄?师兄!你终于醒了!”
蔚凌再有意识就听到耳边的呼喊声,声音很大,清亮透彻,并不刺耳,还有些熟悉,也不难听出语气里的关心。他艰难地睁开眼,就看到眼前忙碌的少年,少年身着深蓝色劲装,腰环凤翅腰带,墨发仅是用一个发冠束成高马尾。阳光通过窗户洒进屋内,少年沐浴在阳光中,浑身上下都透着生机与活力。
群青缕衣凤翅带,玉冠难束龙驹志。
少年唇红齿白,深褐色的瞳孔里充满希冀,好看的眉眼因为担心榻上人的身体染上了些许愁色。这是一张他最熟悉不过的脸了——他自己的脸,属于少年蔚凌的脸。
多年复仇,岁月蹉跎,临死时声音和样貌都有了不小的改变。望着身前的少年,他的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惊艳。
蔚凌坐了起来,敛下眼中的情绪,接过少年手中的茶盏,刚想说话又觉得口中实在干哑难耐,还是喝过茶才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少年局促不安。
“师兄你先前陪我练剑的时候不知怎么突然晕倒了,我将你安置好后就请周师姐来看看你生了何病,她只说你可能是为了准备九歌决会过于操劳,并无大碍。”
少年拿过茶盏,置于桌上。
又想倒一杯,被蔚凌拦下了。
“但不知为何,此后你迟迟未醒。”
“师兄你可是昏迷了月余,把师尊他老人家都惊动了,可是请了几个药师来看也只说是操劳过度,没有大碍。师尊就去给你寻醒神花了,既然你现在都醒了,那我就传讯让师尊回来。”
“师尊……”,蔚凌喃喃重复着。
“是啊,师尊知道你醒了肯定很高兴……”
少年后面在说什么,蔚凌都听不到了,他满脑子都是师尊。
“言之,你就做我的弟子吧。”,“言之,这是你的拜师礼”,“言之,你拿剑的手势错了”,“言之,小心!”,“言之,师傅没事,你不用自责”,言之,言之,言之……
……
蔚凌止不住的发抖,手捂心口,与师尊相处的一幕幕冲入脑海。
师尊,他的师尊苌英道长仙风道骨,却为了护他身中剧毒,药石无医,死时体无完肤,不成人样。
现在,他依然能回想起师尊死时的样子。
少年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师兄你怎么了,师兄!快来人去请周师姐,快来人哪!”
“师兄你快醒醒,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
“不……咳……咳……不用……不用请周师妹来……”
蔚凌抬手拦住了激动的少年。多次强调自己真的没有事,只是躺得太久了,突然起来还没有缓过劲。
少年还是非常担心,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
少年真挚勇敢,不会掩藏情绪。
“那师兄你饿不饿?你躺了这么久肯定是饿了,我这就喊弟子给你送些吃食来。”
蔚凌谢绝了少年的好意,表示自己已经无碍,只是还需要休息一下。
少年无法,只道:“好吧,那你有事再叫人来找我,或者直接传讯。师兄你就先好好休息,我会告诫他们不要来打扰你的。”
言毕,少年就出了屋子,还将门带好了。
蔚凌看着屋中布置陈列,又联想起少年那句师兄,整座葭浔峰能让自己叫声师兄的只有一人——榭筠。
蔚凌下床找到了铜镜,终于在铜镜中看到了记忆中的脸——师兄榭将许的脸。蔚凌看着镜中的脸久久无法从悲伤中脱离。
师兄啊,这就是你说的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吗?
你让我借了你的身体重生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就真的是永无来世了啊!你知不知道啊!
这样的结局配不上我的师兄。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笑着对我说出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呢!你怎么能笑着?
生生剜了自己的琉璃心制成神器就只是为了让我重生吗?
你不疼吗?那定是很疼的吧。你明明是和我切磋的时候被划一下都要喊疼的师兄呀。
我不配啊,师兄,我真的不配……
……
蔚凌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的抽泣,就像是只被抛弃的幼兽。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天色渐暗,蔚凌终于将头抬起,望向镜中的自己,眼神坚毅而恳切,脸上神采与稍显青涩的脸庞多有不符。
从今以后,我是榭将许,也只是榭将许。
师兄,这一世,我会好好活着的,我会好好活着的。
他就这么重复着,像是在对谁承诺。只是他的身前只有一面铜镜,空无一人。
安抚好自己的情绪后,榭筠起身整理刚才因失态而凌乱的衣物。
榭筠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放在榻上一角,急步过去将东西拿了起来。在他掌心躺着的不是月轮又是什么。
直到将月轮拿在手中,榭筠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重生了。眼前一切都是真实的,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他真的有机会做出新的选择。
所以前世所发生的一切也是真的,那些痛苦的记忆也是真的。
榭筠小心地将月轮收入芥子袋,又挑拣了几样师兄平素喜爱的物件装入芥子袋后,从窗户轻声翻离流光殿。没有惊动门外少年安排看守的弟子。
榭筠御剑飞行,向玉台山门法阵处飞。
榭筠看着脚下的十二主峰和众多侧峰,一切一如往昔。断背峰的弟子炼器吵的周围几座侧峰的弟子难以入眠。丹霞峰和蒂芸峰的弟子又在争论到底哪个药材放入配方更好。青羽峰传出来的乐声依然那么繁多杂乱。其他诸峰的弟子也都在专心修炼。而蔚凌也在葭浔峰的演武场里独自练剑。
榭筠感觉一切和前世好像并无不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榭筠收回向下望去的视线,御剑继续前行,借法阵下山后又重新御剑,直至一处清幽僻静的山谷映入眼帘。
他看着此地人迹罕至,又有溪流为伴,寻到一处景色优美的地方。
在芥子袋中拿出一把铁锹就开始挖坑,直到挖出正常棺材大小的坑洞才停下稍作休息。他又找出一个锦盒,将在流光殿中找到的东西和配剑都收入锦盒中,再把锦盒放入刚才挖好的坑中,填土。
填完土后将芥子袋中的树苗移栽到墓旁。
一切做完之后,榭筠取出槐水木,以指为笔,催动灵气,一笔一划地刻下“凌霄府大师兄——榭筠之墓”几个大字,书写流畅,笔触细腻。
反面只写了“合欢清幽,乃吾兄死之年吾手植也,望花繁叶茂。”寥寥数字。
青冢倚合欢,愿君随风去。
又用蟠香墨将方才刻好的字细细描摹,再用灵力催干。墓碑做好后,将它插进方才填好的坟墓上。
榭筠看着建好的坟墓,在芥子袋中取出几盘仙果,摆在墓前,又拿出一个香炉摆放在中间。
榭筠点了三只香,在墓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后静静地跪在墓前,再无其它举动。
此处还是前世他与大师兄历练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大师兄还打趣他,“这里这么美,以后我死了阿言你就将我葬在这里吧,我还要在墓旁种一颗合欢树,这样就算死了也能闻到合欢的香气。阿言的字那样好看,可是要亲手为我题写碑文的。”
而他说了什么呢?好像只有一个“好”字。
不曾想一语成谶。
他为他修了墓,一模一样的事做了两次,而两次都是衣冠冢。
天色渐明,榭筠身形微动,复又对着墓碑磕了三下。
起身在衣冠冢周围十丈设下法阵禁制后,榭筠在芥子袋中随便拿了一把桃木剑,御剑飞回凌霄府。
从法阵出来。刚刚复生,又加上一夜未眠,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劳累让榭筠无法在支撑下去,倒了下来。昏迷前只能依稀听到师弟蔚凌在叫自己。
蔚凌清晨去任务堂领了任务牌打算做些任务,攒灵石给师兄买礼物,庆贺师兄醒来。
谁曾想才到山门就看到本应在流光殿躺着的师兄不仅出现在法阵那里,显然是一副彻夜未归的样子,还要晕了。吓得他连忙动用身法,堪堪在师兄倒地前接住了他。
其他弟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纷纷围了上来。
凌霄府不以年龄论长幼,以拜师辈分还有修为论。就像一个中年人喊一名少年作师叔也算不得什么出奇的事。
“大师兄不应该在流光殿休息吗,怎么会在这里?”
“大师兄怎么了,怎么昏倒了?”
“蔚师兄,大师兄没事吧?”
“大师兄……”
“蔚师兄……”
……
蔚凌无暇理会众人的提问,有些事他也不清楚,当务之急还是得找个人来诊治大师兄。
“安静!你们快去请蒂芸峰的周师姐来,我先带大师兄回流光殿。”
说完不待众人回答就抱着大师兄离开了。
众弟子面面相觑,有三人一起去请周师姐,其余弟子也马不停蹄地赶往流光殿。
榭筠醒来时已是约莫两个时辰后,他一醒来就看到蔚凌端来一碗药。药汤乌漆嘛黑,很是难闻。
蔚凌看着望向他的榭筠,摸摸鼻子,无奈道:“周师姐说你有气血亏空之势,开了些药,利于温补身体。”
榭筠听完面无表情,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蔚凌看他这次乖乖喝药,有些诧异,还是递了颗蜜饯过去。
大师兄什么都好,就是既怕苦又怕疼,颇为娇气,每次喝药都要磨好久。
榭筠不像大师兄那样怕苦,也并不喜甜食,但还是接过蔚凌手上的蜜饯吃掉了。
蔚凌看着大师兄吃完药后嘱咐他好好休息,完事就转身离开了。
他不打算询问大师兄为什么会在清早出现在山门,也不打算询问大师兄平日的配剑为什么不见了。
他一直相信,别人想让他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他。如果没有说,就证明还不想让他知道,他自然也不会开口询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大师兄是,他也是。
蔚凌出来后就告诉等着的弟子们大师兄已经无碍,让他们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自己也下山做任务去了。
待蔚凌走后有弟子小声嘀咕:“你们有没有发现,蔚师兄从大师兄房间出来后,心情就不太好啊。”
“没错没错,不会是大师兄又不肯喝药,吵架了吧。”
又有几个弟子加入了讨论。
“应该不会,以前大师兄不肯喝药的时候,蔚师兄也没有和他吵过架呀。”
“我看还是因为昨晚大师兄不知道去了哪里而生气。”
“对啊,大师兄昨晚去干什么了?”
“不清楚,没听说有什么任务啊。”
“而且,大师兄早上回来直接就倒了。”
“也不知道大师兄究竟怎么样了。”
……
“不可妄议尊长。”
直到有人出言制止,众弟子才各自散开。
流光殿外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殿内。
榭筠已经坐到了书案前,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在整理上一世发生的事情,还有温恒所说的穿书,系统。
写到这里榭筠笔尖一顿,墨水滴到纸上,一块墨污,在洁白的纸上分外显眼。
如果他们的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本书,那他,他的师兄,他的师尊,他们前世所做的一切,付出的所以还有意义吗?
榭筠的答案是有的。
不论对于温恒,他们的世界是不是仅仅是一本书。
于他而言,他们的世界是真实的,而他,他的师兄还有师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心中道义,都是有意义的。
他们所以人都富有情感,都有自己的目标,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大到远山碧水,小到青草娇花,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重来一次,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然我目之所见,便为实。
榭筠又联想起上一世的最后,天道气急败坏的样子。
“天道而已,就是再斗一次又何妨。”
榭筠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眼中满满斗志。
榭筠取出月轮放在手中细细拂拭,“师兄,就让我们再次并肩作战吧!”
榭筠将月轮放回芥子袋,又继续提笔在纸上书写。
待放下笔时,已经到了晌午。
榭筠将纸上内容都看过一遍后,又捏了焚火诀将纸销毁干净。
他可不会留下一丝把柄。
正准备去吃饭,门外就传来了蔚凌的声音。
“大师兄,我和冀宇打算去山下吃饭,你要一起吗?”
重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温恒的消息,榭筠都要忍不住冲出去杀了他,但是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榭筠压下心底的无限恨意,朗声答应。
榭筠拿上桃木剑,出门就看到身着一身月牙弟子服的蔚凌,可能今日比较悠闲,蔚凌的头发也只是拿了一根木簪轻轻挽起。一旁的温恒也是弟子服的装扮。
“师兄,冀宇他发现山下的秋浦城新开了一家酒楼,出了许多新奇的菜式,我们一起去试试吧。”
蔚凌一看到榭筠就迎了上来。
榭筠笑着望向蔚凌:“好啊,阿言,温师弟。”
温冀宇听着这明显生疏的称呼脚步微顿,终是没有上前。
平素大师兄虽对温冀宇没有像蔚凌那样熟络,却也是称呼他为冀宇的,断没有喊温师弟的时候。
蔚凌却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转身喊温冀宇带路。
榭筠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收敛了笑意。
他从前也是到哪里都念着温恒,将他带在身边。
师尊当年只打算收石阶第一的自己,而身为第二的温恒却也想拜入师尊门下,他在凌霄宝殿外跪了一日。还是自己念在两人都来自长风国,又一同参加选拔,求师尊留下了他。师尊虽一开始没打算收下温恒,后来却也对他们师兄弟三人一视同仁,自己和大师兄有的温恒分毫不差。还感念温恒为三师弟,自己和大师兄对温恒也是多有照拂。
可温恒呢,毒害师傅,杀死师兄,灭凌霄府。
终究还是他榭筠引狼入室了啊。
收起翻飞的思绪,榭筠加速跟上了前方两人。
来到山下,温冀宇领着二人来到一处酒楼前。
榭筠看到酒楼的牌匾,嗤笑一声。
新月阁。
果然又是这个地方。
上一世温冀宇凭着他们那个世界的菜肴,将新月阁开满神韵大陆。新月阁成为重要消息交易所,他温冀宇也成为一代新贵。
不过温冀宇倒是懂得藏拙,一直躲在幕后,鲜有人能知道新月阁真正的老板是谁。
他也是因为温冀宇跑到他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才知晓。
榭筠笑声里的不屑,就连蔚凌也不难发现。
“师兄,你是来过这个酒楼吗?既然你不喜欢,我们还是去以前的地方吧。”
榭筠闻言瞥了一眼温冀宇。
“没什么,阿言,我只是在想一个酒楼取‘新月阁’这个名字,未免过于附庸风雅了。”
蔚凌似是认同师兄的说法,微微颔首。
温冀宇听到榭筠的话,看蔚凌也是点头附和,不禁面色一僵。
榭筠没有再多言,进入酒楼,拾阶而上,直直往二楼包厢走去。蔚凌也紧跟师兄的步伐,温冀宇对迎上来的店小二吩咐几句后也跟了上来。
到了屋内,榭筠和蔚凌已然落座,温冀宇就寻了蔚凌身旁的位置坐下。
“大师兄,言之,我让小二吩咐厨房为我们做了几个特色菜,你们一定要好好尝尝。”
蔚凌很是捧场,不停的同温冀宇夸赞新月阁的装潢。
榭筠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反应,闻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少侠,这个价钱真的不合适啊。”
“少侠,我不卖了,你让我走吧。”
“少侠,你不能强抢啊。”
……
三人还在闲聊,便听窗外的集市上喧嚣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