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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儿,这糖甜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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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令琥看着儿子板着一张白玉如琢的脸,有些想笑。
“今天出手很快。”纪令琥背着手,脚步沉稳。
“是孩儿莽撞了……”纪澜语声音有点闷闷的。
“这趟远门,你大哥让你跟着我,看来没错。”纪令琥笑了笑,一不小心扯到左侧脖子上的伤口,眉头一皱。
“是大哥让我跟您来的?真的吗?”纪澜语脚下一顿,扭头望向纪令琥,自己都没觉察到突然扬起的尾音。
老子夸他十句,都比不上他大哥说他一句好。
镇西将军此刻心情不是太美妙。
纪令琥是纪家第四代家主,父亲纪魏平在五年前的敕水之战中大破沧、硿两族联军,纪令琥和长子纪澜义为副将。那是擎国立朝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役,曾给纪家军送粮草的老漕卒之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叫“敕水汤汤,却阻草粮;将军踏江,如行平川”。纪家军折损兵力过半,纪魏平在和沧族首领腊基的白刃战中折了一条手臂,硿族也裹着本族首领的尸首狼狈撤军。“十万枯骨五年安”,纪令琥一辈子都记得父亲站在敕水边说的这句话,眼里只有把土地都浸染成暗红色滔滔江水。
纪家军回到西城大营没多久,纪令琥便接过了将军府的大印。按理说,纪魏平本应带着纪令琥前往国都辛城,向皇上报个到,没想到纪魏平只是让长住辛城的次孙纪阑韫给皇上提了一嘴。纪令琥一度担心这么做不合适,向纪魏平提出了担忧,纪魏平咂了一口酒,语气淡淡地:“让他媳妇去给他老子说,比你去一趟更管用”。
纪澜语从未见过这个二嫂。不过听大哥大嫂说,二嫂聪慧过人,不拘小节,二哥纪阑韫被她吃得死死的。
“过段时间你就在城里待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有事让费恪传信。”纪令琥叮嘱道。
“是,父亲。”纪澜语微微颔首。
“五年了,他们也该按捺不住了。”纪令琥似乎在自言自语。
“是。孩儿收到过线报,但未知真假。”纪澜语眉头微皱。
“哼,无论真假,只要想动手,我就让它没那么容易。”纪令琥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孩儿明白。”纪澜语回答地毫不犹豫。
纪澜语出生没多久,纪家就没了主母。整个将军府只有大管家风姨一个女人忙前忙后。好不容易纪澜义娶了亲,家中这才有人打理。用风姨的话来形容当时的纪家,那可真是“女鬼来了都只能在将军府五里外徘徊”。
纪魏平和纪令琥作为将军府的硬核中心,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有一天在纪令琥在后院晨练时,刚学会走路的纪澜语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团子,居然身形矫健地躲过了风姨的追捕。纪令琥一时兴起,随手捡起一根小木棍,往纪澜语抛去。
“哎呀,将军,小心别砸到孩子!”风姨一声惊呼,加紧脚步想护住纪澜语。谁知纪澜语嘴里一边“呀,呀,呀”,一边伸出白藕疙瘩般的手,在半空中一把抓住小木棍,直往嘴里送。
“哎呀呀,我的小祖宗。这个吃不得!”风姨抱起纪澜语,转头埋怨起纪令琥:“我说大将军,你这是在逗狗玩呢?”
纪令琥愣了愣神,看着风姨怀里那个小团子,又看了看风姨,扔下长枪扭头就往纪魏平的院子跑去。
“将军,你的衣服。嗐,屋顶上的那谁,你还楞着干嘛,赶紧给将军把外套送过去。哎呀,这一家人真的是……不省心,真不省心。语儿,你以后可不能像你爹这样,听见没?”
风姨,一个在镇西将军府呼风唤雨女人,一个自己生气全家都得绕道走的女人,很快就体会到什么叫计划没有变化快。
当天晚上,纪魏平就让风姨把纪澜语抱到了书房,纪令琥带着另外两个儿子负手站在房间的东西北三处。
这是一场看似不公平的测试。风姨在很多年后谈起这件事,都会不由自主地翻白眼:“四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居然好意思戏弄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孩子。”
风姨一进门,纪魏平便让她把孩子放下来,向纪澜语招手示意。
纪澜语似乎感受到房内不太寻常的气氛,嘴里“呀、呀、呀”,想回身往风姨靠近。
“爹,我来吧。”纪令琥看了看自家亲爹一副狼见了羊的表情,叹了口气:“语儿,来,来爹这里。”
纪澜语还是不为所动,睁着大眼睛看向风姨。
“爹,你太严肃了。还是我来吧。”纪澜义忍住笑,偷偷看了一眼站得笔挺的纪令琥,俯下身子半蹲着,伸开双臂:“语儿,到哥哥这里来。”
纪澜语咧嘴一笑,伸出手呵呵地往纪澜义方向走去,刚走到一半,一支毛笔直直地向纪澜语飞来。纪澜义大惊失色,正想往前伸手挡住袭击,不料纪澜语的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样,一回转就捏住了笔身。
书房里鸦雀无声,纪澜语被突如其来的安静吓了一跳,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连朝夕相处的风姨也满脸不可思议。纪澜语小小的身子仿佛被置于聚光灯之下,手足无措地承受着令人窒息的关注。
眼看纪澜语嘴角一瘪,泪眼婆娑地就要哭出声来,纪魏平给纪令琥使了个眼色,纪令琥掏出一块小石子似的东西,放在两指间,朝纪澜语弹去。
纪澜语一边呜呜咽咽地表达着委屈,一边不慌不忙地抓住了小石子。
“儿子,你刚刚抓的是什么东西?”纪令琥双肩一松,笑道。
此时的纪澜语已经被纪澜义抱起来,听到这话,松开了紧紧搂着兄长的脖子的手,摊开掌心看了看这块有些晶透的“小石子”。
纪澜义笑了笑,单手托着纪澜语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捻起“小石子”,把它放进了纪澜语的嘴里。
“甜吧?是糖。”纪澜义揉了揉纪澜语的脸。
纪澜语含着糖,看着兄长笑。
这是纪澜语对大哥最深的记忆。
半山腰的薄雾漫进下山的路,四周愈发看不清。纪令琥和纪澜语越走越远,在雾中只剩下细细的身影。